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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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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珂夺...林丞的儿子。
“犬子纨绔,无心经纶,但心性赤诚直率。他无意于朝事,倒是对了他的性子。也罢,与其困在这一方高堂上空耗才志深陷污泥,不如驰骋一方快意潇洒。他若能得自由,不如你我一般被这钩心斗角的腌杂之事困于樊笼,便足够了。”
“太傅年纪尚轻,不该孤身趟这浑水。大厦将倾,我一人赴烈火足矣。”
血色与烈火交融,烧尽了旧朝的往事。
大雨滂沱,扑灭了坍塌烧焦的废墟上的最后一点余烬。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走了熊熊大火后留下来的楼阁的灰烬,一如冲走了定国府往日的辉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浑身泥泞跪在雨里,黑发散乱的贴在脸上,雨滴不断打下来。荀溟之将伞倾在他的头上,那孩子仍是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指尖已经磨烂了,手上布着一道道凌乱的血痕。
“定国公生得其名,死得其所,他是个这世上最难得的清醒的人。以身为祭,以荐正道。”
那孩子微微蜷了下手指,仿佛是对他的话有反应。
“他定然也希望你能清醒于世,不被困于此处,你该去寻你的路了。”
那年,荀溟之刚过及冠之年,三年之后,元贞政变,太傅归隐于西河郡,不问世事。再之后,朝廷动荡不平两年之久,直到冯太后一派扶持新皇登基,局势初稳...
“太傅?”
荀溟之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让人在地上半跪了那么久,怕是对方该以为自己在刁难他了。荀溟之叫他起来,刹那间在他抬起头时对上对方的眼睛。似乎还能看到之前的那个孩子的样子。剑眉星目,脸颊虽还未脱少年人的稚气,但已经线条硬朗。行事果断成熟,虽然性子还是如林国公之前说的那般直率潇洒,但多了些老成持重。
“太傅...贸然打扰是我的错,但太傅你这样一言不发的盯着我看,让人实在心有不安啊。太傅?”
荀溟之视线突然被挡住,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又匆匆忙忙的收了回去,
哦,还多了许多油嘴滑舌,假不正经。
“无事,荀某只是想起了些旧事...荀某也知行卧谒谈君子之礼不可失,只是一时失神,冒犯了领事,是荀某失敬了。”
林珂夺目光飘了飘,这明里谦恭暗里怼人的语气怎么那么熟悉来着……正事要紧。
“是林某失礼了。但我今日鲁莽冲撞了太傅只因盼太傅出山之心切。太傅尽可与我计较,但切不能对朝廷心有芥蒂。太傅抱经世之才,岂可空老于西河。新皇即位,治国安邦之心日月可鉴,虚心求教,求贤若渴。正需太傅这般精通经略,有治世之才的人。凤翱翔于千仞,怎可屈居于此。”
“荀某只是一介布衣,如今更是沉心种豆除草,植杖耘籽,以往不谏,乐夫天命。况且,荀某曾受命于旧朝,皇上心胸开阔,过往不咎,但天下众口悠悠,又如何能平呢?领事此次费如此功夫辛苦来寻我,怕是要无功而归了。”
荀溟之拢了拢大麾,深夜的寒气很重,他把手靠近了些茶盏,指尖触到热气,暖和了许多。
林珂夺瞥到这一幕,有些愧疚,荀溟之的意思算是清楚了,想要请他出山,先得在百姓面前做足了面子,除了这一点,其他的还得慢慢的磨。
林珂夺张口刚要说什么,就听见“轰!”的一声,一下子就把房内的沉寂打破,这一声声响过于大,以至于对面一直保持着波澜不惊的人显然也有些错愕,
“先生!先生!糟了,房子...”
决明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脸颊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通红,一进门突然看到林珂夺,惊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又犹疑的看了看荀溟之,“先生...”
荀溟之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决明,先说房子,刚刚那声声响...”
决明仿佛突然反应过来,“对,对了,侧房被雪压塌了!”
侧房是荀溟之的书房,存着些古籍,金石文玩,还有书画。侧房相比于正房要陈旧一些,木质顶梁上铺一层茅草,之前便因为雨打风吹而稍有损坏,但因为荀溟之身体不便,就一直未修缮。谁知今夜一场暴雪骤风,直接就吹倒了。
荀溟之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不心疼肯定是假的。
“领事还是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不必再谈。如领事所见,荀某还有其他要紧事。”
林珂夺看着这人,虽然觉得幸灾乐祸是可耻的,但看到太傅表面不形于色但眼睛里藏不住的慌张,这样真实的一面突然就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大概是属于开心的情绪。仿佛是高冷而不近人情的谪仙突然就掉落凡间,变成了和他一般可以触摸到的的肉体凡胎。不过,刚才就看到了这人畏寒,外面仍是暴雪交加,如果这时候再出去,会更冷的吧。
“太傅别着急赶我走啊,看这小个子也帮不了太傅多少,外面暴雪交加,我天生体热,不惧寒,可以帮太傅修缮房子,就此补偿我此次半夜打扰太傅的鲁莽之举。”林珂夺站在门口,看了看小个子,又期待的看向荀溟之。
“你说谁是小个子啊!先生...”决明这下脸更红了,但说话突然就利索了,也一脸求先生帮他教训对面这个出言不逊的人的样子,看向荀溟之。
荀溟之一下子就接收到了两人异常强烈的目光,叹了口气,“那就麻烦领事了。决明,你也去帮忙。”然后收紧衣服,准备朝门外走,谁知道刚才那个斜靠着门的人又挪到了正中间,正好挡住了他要出去的路。荀溟之抬起头,“领事还要做什么?”
“外面风大,太傅还是待在屋子里为好。我来处理太傅尽可放心。”
荀溟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这时决明也插进来,
“对啊,先生,你本来就体弱,万一到外面再冻着了怎么办?而且肯定是因为这人来才那么晦气的,他来弄理所当然...”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弱了下来,在林珂夺异常和善的笑容下,变成了小小声的嘟嘟囔囔。
荀溟之:...
他的确是有些畏寒。荀溟之最后还是没去,
月色在漫天的飞雪的映照下更显得冷冷清清,荀溟之拢着白色大麾站在屋檐下,呵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他眯起眼睛,淡淡月光下,依稀可以看到那人的忙碌的身影。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从半空中飘落,不知道怎的,他伸出了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冰凉的雪贴上温暖的手心,瞬间融化成细微的沁流。他转头,看到那人正好在朝这边望,荀溟之愣了一下,避开那人的视线,转身进了房屋。
等林珂夺差不多把那些金石字画抢救出来后,天色已经熹微了。那个小童子匆匆忙忙的抱着一堆字画去收拾去了。折腾了半夜,林珂夺现在反而没那么冷了,只不过房子还要再等之后再弄。他看了眼烛火依旧的荀溟之的屋子,不知道那人睡了没。
林珂夺轻轻推开门,就看到太傅半靠在窗旁,在烛火的微光下,微阖双眼,睫毛在眼脸下打出一片阴影,微微地颤动着。林珂夺的步伐随着眼前人绵长的呼吸变的更轻了,他走到太傅旁边,看到他藏在麾下的冻的发红的指节。林珂夺刚想伸手去感觉下温度,但又想到了什么慢吞吞的收了回去。他看这人疲惫的神态,没忍心叫他,他在屋子里环绕了一圈,找到一张毯子给他盖上。自言自语道,
“太傅,我这算够有诚意了吧,您醒来后就大人有大量,别再与我计较了。”
睡着的时候倒是看着全无一副运筹帷幄时的气势,看起来脆弱惹怜又人畜无害。
林珂夺叹了口气,起身去捻灭烛火,这才发现烛台角落一个熠熠发光的东西。
银纹卷枝琼玉镯...
“这镯子莹白透亮,无瑕纯净,我觉得很适合陈兄。”...
林珂夺将琼玉镯收于手中,雕花的纹路在掌心触感格外清晰。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可真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不,他一转头就能看见,烛火的微光里,那人还在安安静静的倚窗睡着。脆弱无害...
...是他太傻,隐居于西河郡,气质脱俗,还对南陵之事和自己的目的了如指掌。他还以为只是个隐居的奇人,竟能如此只手通天。原来是在后面藏着啊。当年之事竟让他那么上心,还愿意一步一步的给自己布局,把赌注押到他的身上,赌他对朝廷的衷心。
林珂夺自嘲的笑了笑,把琼玉镯放回原位。他自然知道朝廷想要什么结果,朝廷只需要一个看起来光明正大的,所谓大公大义以便公之于天下的“真相”。这次阻碍他查案的,还有朝廷的人在里面,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可以恰好赶在他之前对李干和王之思动手。
是从这群人装束以及自尽而死的方式来看,大概与第一次袭击自己的人并不是一波。那群人自尽而死的样子他在京城见过,他认得这种毒,京城得死罪者,按罪行轻重判鸩酒,绞刑,凌迟。这毒便是三法司给第一类死刑犯赐的毒,非凶恶之毒,但服用之后,不到一刻便可气绝,因此可以让人死得体面一些。三法司...
元贞政变后,三法司逐渐取代了东厂的位置,效忠于皇帝的东厂如今形同虚设。京内文官各成党派,三法司更是实质上沦为了一手遮天的冯太后之党的门下机构。现在看来太后已经坐不住了,按这态势,如果自己不就此收手的话,太后怕是就要对他动手了。只是可惜,这次怕是要拂她的愿了。
摇曳勾人的烛火被毫不留情的捻断,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天边的微光还不足以照进房内。黑暗中荀溟之缓缓张开了双眼,指尖触到身上的毯子,眸中神色隐晦不明。
曰黄昏以为期兮,安得归彼终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