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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归旧地 ...

  •   火车穿过秀丽丘陵,跨过长江,越过无数溪流,缓缓驶入小楼林立的平坦区域。

      车上旅客纷纷站起来,把私人物品打包整齐,将行李架上的各式行李拖下来,排在车厢两端,时刻准备着下车。

      谷茗晗连忙站起来,把书塞进挎包,将还没有吃完的馒头和咸菜装回饭盒。见周围的乘客纷纷搬动行李,谷茗晗连忙脱了鞋,站上座椅,伸手去够行李包。

      “嘿,等等,小谷,别着急。”

      赵大姐刚装完沿途脱下来的衣物,一转身,便看见谷茗晗双手举着硕大的行李包,战战巍巍地往外挪。

      耿老太太踮脚脚,尽力伸长了胳膊,扶着行李的一个角。

      赵大姐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帮忙接下了行李包。

      “嗨,你这孩子,年纪不大,胆子倒贼大。放上去的时候,有男同志帮忙,怎么拿下了的时候,就不知道叫人帮忙呢?”赵大姐的食指恨不得戳到谷茗晗额头上,“我们这一趟可是责任重大,你们俩一老一小,又没有走过这条线路,万一磕着碰着了,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朝夕相处了两天,谷茗晗自然知道赵大姐是为了自己好,但不喜欢麻烦别人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只得摸摸鼻子笑着说:“这看起大,其实并不重。再说,耿奶奶年纪大,我多照顾照顾是应该的。”

      赵大姐把谷茗晗按回座位上:“你们俩别着急,我们是到终点站的,什么时候下车都晚不了。这时候人多,挤得慌,我们就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谷茗晗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干净,打开车窗将水晃干净,然后装进网袋里。

      车外的热浪滚滚而来,与北方寒彻骨的风景,截然不同。

      “南方这一块天气变化大,一时热得慌,一时突然温度骤降,让人穿衣服都摸不清套路。”赵大姐脱下两用衫,“耿大姐,一会儿下了车,我们先去住得地方。回头,您要是想买什么,直接跟招待所的服务员说,他们会帮忙的。倒不是我不让你出去逛,而是这广州火车站在大沙头,离市中心还远着呢。况且,南边说粤语的人多,很多本地人根本听不懂普通话,交流起来有障碍。”

      “行,当然可以,那就麻烦您了。我久不出门,很多事情都忘了,真是麻烦你们了。”

      也不知道怎的,耿老太太一路基本没有怎么说话,全程拘谨不安的。

      谷茗晗看了,都替她难受。

      “小谷,听说你祖籍是广州的,具体在哪?要是离得近的话,你可以抽空回去看看。”离到站还有十来分钟,可旁边这气氛根本容不得人看书或者翻阅资料,赵大姐只得没事闲聊几句。

      “不用了,我爷爷他们常年生活在北京,只是为了调养我姑姑的身子搬回来这边几年,我在这呆得时间也不厂,认得人也少。再说,自从53年政府征收旧宅院之后,我们就跟这边少了往来。我年纪小,更是认不得族里的长辈晚辈。所以,我也没有什么亲朋戚友要去看望的。”谷茗晗探出头,在路过的风景里,试图寻找旧时的痕迹。

      “哦,原来是这样。也是,就算是我,出门工作这么多年,不管是夫家,还在娘家,亲戚都是认不全的。小谷,你还记会说粤语吗?”赵大姐索性把资料什么的全部打包好,拉着谷茗晗聊起天来。

      “离开久了,说是会说,只是不太地道。”

      赵大姐一拍手掌:“你会说,那就太好了。你不知道,这一趟,我最怕的就是沟通问题。不是我吓唬你们,而是这边会说普通话的人实在太少。去年,兰花代表团到了东京,为了找一个能听懂广东话、普通话和日语的三通翻译人员,我们可是绞尽脑汁,好容易才找到一个华侨帮忙沟通。”

      涉及翻译,这可是谷茗晗的本行。
      这个话题可是勾起了谷茗晗的兴趣,于是连忙问起这后面的缘故来。

      原来,南部沿海一带素来有下南洋讨生活的习惯。所以,不管是东南亚,还是米国,许多老华侨华人都只会说粤语。而因为生活习惯的缘故,广东本地人也比较少北上,所以学普通话的人就显得格外得少。

      当时,应菊刀国友人所邀,华国方面匆匆组成了兰花代表团,在广州会齐了两位兰花专家,匆匆赶到了香港,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小型代表团内部居然语言不通。身为主力选手,那位广州兰圃老工人只懂广东话,用普通话根本沟通不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人家,人家在本地工作得好好的,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会因为会养兰花,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趟国。代表团成员之间面面相觑,身为一国人,却只能比手画脚,鸡同鸭讲。

      赵大姐是做文字工作的,描绘起当时的窘状,绘声绘色,逗得谷茗晗哈哈大笑,就连耿老太太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谷茗晗揉了揉酸软的腮帮子:“你们不懂粤语,那么遇到听不懂普通话的老华侨,怎么办?”

      赵大姐一脸正色:“办法总比问题多。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可以交由侨办的人接待,也可以换用第三方语言解决沟通问题。你要是问我什么第三方语言,我会告诉,这个得看在哪个国家。如果是在菊刀国,我们会直接用日语沟通。”

      两个华国人,在菊刀国,用日语沟通,这场景有点太美丽了。

      下了车,三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坐上另外一趟火车。

      作为终端式车站的大沙头火车站,仅作为火车的终点站和起点站,没有火车经此穿过。火车站距离广深铁路(后世的广九线)仍有一段距离,于是,在梅花村开有一条支线,接到大沙头。这条铁路支线从梅花村去到东山口,再经东山口去到大沙头,将广州切割成东西两边,当时铁路与马路有14个交叉口。

      坐在火车上,谷茗晗看着窗边一掠而过的骑楼,满是感慨。

      小时候,谷茗晗曾跟着爷爷奶奶,时不时过来这边下个馆子,吃点小零食。

      当时,铁道部规定只要响铃,交叉口的两侧栏杆就会封上,行人和车辆都要栏杆两天等待,让火车先走。

      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呼啸而过的火车非常威风。每次遇到限行,谷茗晗非得拉着爷爷奶奶守在路边,看着火车况且况且地驶过,才肯心满意足地离开。

      其实,早在50年代的时候,广州市政府就下决心,从梅花村开到大沙头的铁路一定要拆,把被火车支线分成东西两半的城市重新成为一个整体。当时,广州市政府选址流花地区新建火车站,当时称为“北站”。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新火车站一直没能开始动工。

      所以,谷茗晗她们只能到了大沙头站,一路换乘,才能坐上开往香港的火车。

      坐在狭窄的小床上,谷茗晗整理着明天要穿的衣物。

      从北京到广州,由北向南,一路脱去厚重衣物,换上轻便装束。现在,要从香港到东京,一切又得反过来,得逐步往身上套衣服。

      棉衣、毛衣、背心、保暖的军用棉大衣,按照穿上的顺序,分别叠好,准备装进随身带着的背包里面。

      “嘿,不对,小谷,你明天最好不要穿这个外套。”

      “为什么?这个棉大衣是我表姐夫刚发的,最暖和了。”谷茗晗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赵大姐。

      耿老太太停下收拾行李的手,连忙小跑过来,想要听个明白,生怕自己无意间犯了什么忌讳。

      赵大姐一扶额:“诶呀,事情太多,我忘了提醒你们了。这坐飞机啊,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事情。毕竟,这飞机票挺贵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一般人也不会坐。所以,等我们到了飞机场,你就发现,很多人在坐飞机前都需要狠狠地攒一段时间的钱,所以,当终于踏上旅程的时候,他们就会配上自己最好的装饰打扮。通常男士们会穿着三件套的西装,女士们穿着礼服,搭配着珠宝。”

      “可是,我们也不认识他们,我们穿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谷茗晗还是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逻辑。

      “其实,不重要,只要下了飞机,我们基本就不会再有见面的一天。”赵大姐忍俊不禁,“可是,你相信我,当别人都浓妆艳抹,一群互相不认识的人西装革履地挤在飞机里一起坐几个小时,就你偏偏像在家里一样悠闲自在,这时候,全部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打量你,用眼睛扫射你,最终会逼得你不得不躲进厕所里面换跟旁人一样的衣物。当然,如果整个飞机场的人都看着你,你也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的话,那随便穿一身舒服一点的衣物就可以了。”

      谷茗晗想象了一下全城瞩目的模样,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了套装点门面的衣物。

      隔壁床,耿老太太把平日穿的衣服全部打包进行李袋里,把新添置的服饰全部拿了出来。

      在起飞前一个小时,谷茗晗一行人赶到了机场。

      可在登机前20分钟,大多数旅客仍旧是不紧不慢赶到机场,拖儿带女,大包小包地悠悠闲闲地往登机口走。

      没有金属探测,没有机器扫描,没有搜身,甚至有些人根本没拿身份资料,只要递上对应的飞机票,空乘人员都笑容满面地把客人迎上飞机。

      第一次坐飞机,谷茗晗充满了憧憬,同时又对即将到达的地方充满了不安。在这种纠结难明的心态中,谷茗晗伸直长腿,舒展了一下身躯,然后偷偷地打量飞机上的旅客。

      右前方的金发美女,带着珍珠项链,穿着咖啡色长裙,在跟旅伴用法语说说笑笑。

      左后方的发际线堪忧的男子,伸出左手,有意无意地展示了一下手腕的金表,然后吐出一串烟圈。

      谷茗晗后面第三排,坐着一对带着儿女出行的夫妻,小男孩闹着要打开窗户,小女儿则哼哼唧唧地闹个没停。

      随着入座的客人越来越多,机舱里的香烟味道越重,谷茗晗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口鼻。

      谷茗晗悄悄侧过身子:“大姐,他们一路上都会抽烟吗?”

      赵大姐看了看身边的烟枪们,无奈地笑了笑:“嗯,现在哪个航班都是这样。而且,如果客人抽烟,空姐们还会过来帮忙点烟。你瞧,每个座位都有烟灰缸的。忍忍吧,一会空姐就会拿菜单过来,你挑些味道重的,好吃的,压一压那股味道。”

      耿老太太忍不住插了一句话:“茗晗,这飞机上的食物都不另外收费的。一会有烤牛肉、肋排什么的,一般还会配有香槟和白兰地。你多吃点,吃好点,别亏了。”

      烤牛肉还没见面,肋排也了无痕迹,飞机正式启动后,谷茗晗恨不得立刻打道回府,再也不想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了。

      60年代的客机,主要还是以美国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和道格拉斯DC7为代表的螺旋桨式飞机。通常飞行高度低又不耐压,起飞的时候,颠得人五脏六腑快要移了位。虽然坐在靠近小窗,可别说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那发动机的轰鸣声简直吵得让人怀疑人生。

      那一瞬间,谷茗晗双手合十,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求老天保佑,今天一定要天气晴朗,风平浪静。

      一想到万一要是再遇上恶劣天气,飞机上下翻腾,谷茗晗想死得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来飞机,第一次踏上东京的土地,谷茗晗就一个感觉,累得慌。

      耳朵轰鸣,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还在天上飘着呢。

      虽然很想赶紧出去,可是大家还得拿着飞机票去行李处等行李。

      到了行李处,一机人挤在那里,熙熙攘攘,七嘴八舌,各种气味混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行李运送员的步伐而移动,叫到号的人欢呼雀跃,持续等待的人握着机票焦躁难安。

      什么,行李转盘?没听说过,可能这种高科技产品还没发明呢。这年头,行李搬运都靠人力,磕磕碰碰都是正常的。至于等行李需要多长时间,那就只有老天知道了。因为,航空公司连行李都是不限数量的,谁也不知道这一架飞机上究竟装了多少行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运送出来。

      谷茗晗有气无力地扶着墙壁,两眼放空,直愣愣得看着行李处。

      赵大姐把三人的随身行李笼到一起,自己挤到前面,去等待叫号。

      耿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百感交集。

      20年了,我终于又来了。

      只是,重返旧地,物是人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重归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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