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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拆骨 这辈子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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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0日,晴。他的自行车在放晚学时坏在了半路,比预计的要晚一些,所以跟着的时间多花费了一些,不过影响不大。我们交谈了一会儿,他同意明早5点和我一起去修车,还留了电话,正式的联系算是建立起来了。嗯,这个进度和预想的差不多,他这个人也和预想的差不多,是个很单纯的学生,有防范心,但不彻底,可能还是年纪小吧,是个孩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脑子里蹦出来蒋行川紧紧搂住自己的胳膊。
“不过力气还挺大的,身体素质不错。哦,过一阵子是他生日,可能会有人从北京过来和他见面。”
肖扬想了想没有别的要补充的才按了关闭键,然后把录音笔放回原处。
他的转学手续办理的特别快,接到电话第二天系里的人就找了过来,扔给他一堆表格后告诉他填完后下午就不用来了。因为机票是四天后的,他没什么事儿,就和老师说训练馆先用着,如果收费也没问题。老师倒是痛快,说念过一天的学校也是母校更何况呆了快两年,自家地盘不用那么客气,以后回来也随时欢迎。
只是没想到晚上练习结束后师兄在换衣室又把他拦了下来。
“什么意思啊,躲我是不是?”师兄才知道他转学了,以为是为了避开自己,忍不住跑来质问。
肖扬抬手把对方横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打开,随即听见一声吃痛的抽气。
“你不是很厉害吗,跑什么?至于要转学吗?”对方揉着手腕,说道。
肖扬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推门就要出去。
“肖扬!”身后的人急了,大声叫住他,“你他妈少装清高,有多少人撅着屁股让老子操呢,你别不识抬举。哼,咱们比赛的圈子就这么大,到时候有什么麻烦意外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肖扬顿了脚步,握着包带的手随即紧了紧,说了句“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昨走的前一晚班级组织了一个小的欢送会,上次撺掇他参加活的班委满脸遗憾地说虽然不是同学了但大家日后常联系,不做同学做朋友,有什么事儿也可以随时找她,云云。肖扬正和同寝室的朋友喝着酒,听完女孩的一通感言后说了句“好”。
散场后又被训练队里的人找去KTV喝了一顿,连教练在内7、8个人,没有师兄,后来不知道谁聊起来才知道他前天晚上被人揍了,小臂骨折,估计近两个赛季是废了。据说派出所民警察问话时人都吓懵了,一边捂着胳膊一边哇哇叫,又哭又喊又骂的,一会儿说是抢钱一会儿说是报复,一会儿又说什么一道黑影闪过,估计警察看出这家伙没少喝,问了几句叫了救护车就走了。大家说起这事儿时都说活该,毕竟这家伙平日非常嚣张,私生活混乱话也难听,指不定什么时候得罪了硬茬被教训了,打折胳膊都算便宜他了,没把他老二废了就烧高香吧,说着又引来一通哄笑。
周四一早肖扬就拎着个背包出门了——除了几样重要物品外其余的东西都分给了宿舍里的人,轻装出发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要去上自习呢。
到滇南后他打车去了住处,家里有一个保姆,二叔让他叫她孙姨,肖扬觉得这个人眉眼间和孙奇峰有点儿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孙姨人还算热情,开始时每天问他吃什么,后来发现每次回答都是“都行”,甚至有时只有两个简单的菜他也不介意,都会吃得干净,便知道是个没有太多讲究的孩子,之后也不再多问,完全都是自己作主了。
很快二叔就把蒋行川的资料发了过来,厚厚的一沓,从出生医院开始一直到现在在滇南上学的班级,不仅他个人的信息,还包括他母亲陆曼青、他走的比较近的朋友同学,可以说是非常详细了。
他粗略地翻看一遍,在“李思博”那页停了下来。
除了关于这个酒吧驻唱歌手的个人信息,最醒目的就是下附的两张照片,照片非常清晰,一看就是专业摄像机拍的:地点是个路边摊,5、6个人围在一起吃烧烤,桌上摆着不少酒瓶。镜头里蒋行川正被李思博一只手搂住肩膀贴在耳边说话,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放在少年的两腿间,虎口打开,卡在一个微妙的地方。
蒋行川不知是不是也喝了酒,脸有些红,笑着看向别处。
肖扬扫了一眼就记住了这个“李思博”的长样,无他,和小臂骨折的师兄有些像罢了。
另一张照片是在某条路的路口,两人站在一辆皇冠车前拥吻,蒋行川穿着校服单肩挎着书包,踮着脚,被对面的人搂得严实。
他又调出手机里之前蒋行川的单人照,觉得照片远没有真人好看。
收拾好后已经快一点了,再过四个多小时就要再次和蒋行川打交道——和他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肖扬脑子里闪过二叔说过的话,呵,无话不谈的怎么可能是朋友?了解一个人的全部后估计就变成仇人了吧。
他睡不着,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星空,没来由地想起明天要修的自行车,4000多块的车子,似乎蒋行川也不是很在乎能不能修好。
滇南其实离自己的老家不算远,至少和北京比起来近多了,坐火车的话大半天也到了,当然,如果要到家里那就慢了,下了火车坐汽车、下了汽车坐小巴、下了小巴坐三轮、下了三轮还要走会儿山路。这样的行程他经历过两次,两次都是去医院,一次给爸爸,一次给自己,给爸爸看病的那次印象比较深,那年他7岁,弟弟5岁,一家人坐了两天的车,路上吃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记得,连方便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儿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为什么去看病、看的什么病却记不清了,反正他俩现在都活得好好的,忘就忘了。
有时候赶上下雨天,走在学校的后山,看着隐没在雾气后的峰峦就会想起那次去省城的事。早春的一个雨天,他和弟弟站在省医院某栋楼的下面买包子,那栋楼的后面就是座山,不高,隐没的细雨和朝雾里,和学校这个非常像,妈妈紧紧地牵着他俩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在医院汹涌的人潮中丢失其中任何一个。
那个女人根本想不到一年后她会主动抛下他们兄弟俩,都不用“不小心”,而是当着他们的面收拾了衣服,留下点儿钱,说了句“好好学习”就走了,头都没回一下。
弟弟说妈妈去打工赚钱了,会给他买玩具回来,肖扬知道这是做梦呢,奶奶说了,妈妈嫌日子太苦不想留在这里了,连孩子都不要了怎么可能再回来?弟弟听了还哭,呵,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哭能哭来钱吗?有哭的力气还不如快点儿长大去干活呢。不过就他这瘦不拉叽的体格也干不了什么,还是好好学习吧,将来考上大学过好日子去吧。
肖扬记得说这话的时候弟弟还在哭,抽搭抽搭地,鼻涕都抹到脸上了,然后撇着嘴问啥叫大学,是不是和哥哥上的学校一样,砖头房子,还能踢球,中午的时候还放饭吃。
肖扬想了想觉得既然大学也是学校想来应该都差不多,就点头说是,还说一天三顿饭都管——这话不是他瞎猜的,是听学校老师说的,那个姐姐是城里来支教的,呆了两个月,讲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弟弟听到三顿饭都傻眼了,问有没有去省城医院时吃的肉包子,肖扬照着他屁股拍了一巴掌,让他赶紧去烧水等奶奶回来做饭,等以后真上了大学再想肉包子吧。
4000块的自行车,能买多少个肉包子。
他回想了下自己存折上的数字,不多,就几万块,二叔给他交学费、租房子、买衣服,零花钱却没多少,之前是每个月1500,上大学后涨到了2000,说实话,这个数目足够他的学校生活了,毕竟一个普通学生用钱的地方不多,除了训练他也没有别的要花钱的兴趣爱好,所以这几年还存了一些。
父亲让他留着那些钱别乱花,既然命好遇上了贵人,吃穿用度都有人帮就更要懂事儿些,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是觉得你这个娃娃还不错才肯带你出来,千万别过了两天好日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平日里勤快些,有些眼利见比什么都强。
肖扬偶尔会和父亲通电话,一般都是父亲问他回答,无非是学习怎么样、训练怎么样之类的,最后都要说几句别乱花钱也别太节省、年轻人养好身体以后才能好好工作,肖扬“嗯嗯”地应着,说几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可聊的,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年春节见上几天,醉醺醺地问他和弟弟学习学的怎么样,听见他的分数后就会抄起手边的东西打上一顿,一边打一边说既然脑子不好用就不要念书了,都是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儿出去干活,留在家里也是白吃饭。
妈妈见打得狠了会拦着,大着嗓门说打有什么用,打死了就能学习好了不成?还是祖宗上没积德生养不出像样的孩子来,倒也不必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做给别人看。
肖扬已经忘记那时爸妈的争吵和身上的疼痛了,但他记得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弟弟都会哭,哭得比自己这个挨打的人都厉害,他不敢上去拦着或者求情,只会站在旁边嚎啕,眼泪顺着因冻疮而皲裂的脸流下,混着鼻涕流进嘴里,换来妈妈一顿骂。
奶奶说弟弟从小眼泪就多,高兴了哭、不高兴了也哭,上辈子可能受了咱家天大的恩惠,现在来用眼泪还了。
他听了问奶奶啥恩惠要用眼泪还,报恩难道不应该是拼命挣钱吗?奶奶给了他一巴掌,说他就知道钱,和自己没良心的妈一个德性,将来有钱了也是个白眼儿狼。他也没生气,反正老太太打得也不疼,拍一下而已。
肖扬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他其实并不是个容易伤感的人,孙奇峰说了,动不动就回忆、就想家的人是懦夫,男人应该看向前、看向自己,肖扬当年听了这话觉得很有道理,像个孤胆英雄,但后来他明白了,是不是英雄不好说,但“孤”是没错了,像孙奇峰这种神出鬼没、独来独往的人,回忆都是藏在档案柜里的,也没有家人,他不看向前、看向自己,还能看向哪里、看向谁?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只能“两看”的人,回忆里有什么、家里还有谁,都不重要了,从那天上了二叔的车起,一切都被扔在了村口的晨雾里,他的根从后山的新坟上拔起,自此断了血脉,没了牵挂也没了拖累,一个人,最自由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