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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蛰 她和儿子的 ...


  •   陆曼青接到电话时正在院子里浇花,待看清来电号码后手抖得水壶差点儿掉地上,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按了接听键。

      “小陆,是我。”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传了过来,语气还有一些亲切,仿佛久未联系的长辈,下一句就要问问家长里短。

      陆曼青知道章启鸣轻易不会联系自己,一旦联系必然是重要的事,她深吸口气,一边点头回答一边放下水壶,转身回了卧室,关好门窗。

      “挺好的。”她干巴巴地答到。

      “蒋建英要去滇南了,项目规模比较大,估计几年内都不会回上海。”对方依然语带笑意,可陆曼青却听得更加紧张。

      “我知道,他前几天来了,和我说了几句。”

      “哦,那就好,你也收拾收拾,一同去吧。”

      陆曼青愣了,下意识地反问:“什么?我跟过去?”

      章启鸣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语气带了点儿笑意:“怎么,你不想去吗?”

      陆曼青忙说没有,只是觉得按以往的情况来说蒋建英并不会让她跟着,毕竟自己不当他秘书很多年了,又是这个身份,于公于私都不太方便。

      “你儿子也姓蒋,于私怎么就不方便了?”章启鸣淡淡地说道,“前一阵子你发现了他当年去过津州看守所,这个消息真是让我们非常高兴,所以你看,五十万现金立刻就汇了过去,是感谢,也是鼓励嘛。我还以为你也很高兴呢,怎么听这句是我想多了?还是说这些年的钱存够了,不想继续了?”

      陆曼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最后这句话听着冷飕飕的,她其实见过章启鸣,是个看上去非常斯文有礼的人,讲话不疾不徐,脸上挂着微笑,说话时还会看着你的眼睛。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每次通话都让她觉得紧张,觉得眼镜后的目光可以看透一切谎言伎俩,自己的任何盘算在他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所以每次开口要钱都是吊着十二万分的胆量,拿蒋建英换未来——她和儿子的未来,是要拼命的。

      陆曼青尴尬地说一直以来受到这么多照顾感恩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有二心,只是担心蒋建英不会同意罢了。

      “他的想法你不用管,我们来处理。按计划他应该很快就会派人去接你,记住,什么都不要问,适当地表现出惊喜就可以了,过去以后继续做好你该做的事,保持联系。”章启鸣一直以来都是个有耐心的人,从接触的那天起就没听他说过重话,所以哪怕刚刚质问过也不影响现在的和风细雨。

      陆曼青赶紧答应了几句“好的”。

      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蒋建英会主动要求自己同行,要知道以往都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很久才能换来短暂停留,可这次不但同意让她和孩子同去,还让做长住打算,难道是年纪大了开始念旧了?还是说有人在其中使了些手段?她当然不能去问章启鸣,这人太精明,如果自己多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后果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吃完晚饭蒋行川正要去写作业却被陆曼青叫住了。

      “你爸爸被派去滇南开发一个大项目,要去好几年,我们也要跟过去,方便照顾。”陆曼青其实觉得很愧疚,这已经是她们第四次搬家了。

      从前年纪小还好说,但上了学,搬家对孩子来说影响是非常大的。

      蒋行川立刻瞪大了眼睛。

      “又要搬家了吗?”他脱口而出,然后在心里算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来上海已经7年了,与过去相比已经算是“长住”了。

      “我要转学是吗?”别的都无所谓,这才是重点。

      陆曼青点点头。

      “不能等到中考结束吗?”

      陆曼青没说话。

      良久,少年轻轻地叹了口气,但转眼又挂起了笑容:“没事儿,反正在哪儿都是考,如果爸爸同意了肯定是全都安排好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级、最好的老师,对吧。”

      陆曼青勉强地笑笑,说那是一定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滇南的话应该比上海这里容易些吧,哈,妈你说我会不会去了就考第一啊,哇塞,那可真是圆了你的梦想了。”

      蒋行川说着从沙发上跳起来,原地做了个“冲”的动作,笑道:“如果呆上三年我就能直接在滇南参加高考了吧,说不准我还上个北大啥的呢,哈哈哈哈,这可太酷了。”

      陆曼青看着儿子表情夸张的样子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儿:“想的美,高考要看户口的,怎么,你想让你爸把咱们户口都调去吗?而且咱们去的也是大城市好不好,说不定学的东西比这里难多了、累多了,到时候你别搞得倒数就谢天谢地了。”

      蒋行川撇撇嘴,一副“小瞧人”的表情,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见妈妈没有要叮嘱的了就说回房间做作业了,有事再叫他。

      陆曼青呆坐在沙发上又有点儿走神儿,连孩子最后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听章启鸣的意思也是过几天就会有人来接她,虽然蒋建英还没和她说过,不过从过往的情况看十有八九是没错了,看来这个房子又要空上几年了。

      蒋行川回屋后没开灯,而是直接趴在了床上——他有些懵,消息太突然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离开上海,离开学校,在还有几个月就中考的时候离开老师、同学、朋友和所有熟悉的人,去一个记忆里全是山的地方,不知道何时再回来。

      他之前也转过两次学校,从东北来上海一次,上海市内一次,前一次是小学,已经费了很大劲儿,后来是中学,一个区换另一个区,勉强算是适应,想见哪个朋友了,大不了花上一个多小时车程也就见到了,可现在,滇南啊,祖国的边陲啊,飞机4个多小时,都可以飞到国外了。

      蒋行川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越想越闹心,索性翻身起来,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那个头像,开始打字。

      ——你在干什么?

      ——想你。

      对方几乎是秒回,蒋行川看到这两个字心情好了一些。

      ——没去上班吗?

      ——一边上班一边想你。

      蒋行川嘴角都要弯上天了,捧着手机直想在床上打滚。

      他努力平静了一下,继续打字。

      ——我要去滇南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偷偷地跟在你后面,不会被发现的。

      ——你那么厉害?

      ——对啊,然后等天黑钻进你的被子里,让你见识下我的厉害。

      少年“噗嗤”一下笑出来,脸有些微微发烫,扭了扭屁股,抬手抓过来一只抱枕抱在胸前。

      ——被我爸爸知道你就死定了。

      ——想到你,我什么都不怕。

      蒋行川心想那是你没见过我爸爸的厉害,不过就算明知是哄他呢听着也开心,哈哈,他怎么这么会说啊,难道在酒吧上班的人嘴都这么甜吗?

      ——不是去旅游,我要搬到滇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很认真地打上这行字,然后等着收到一长串“震惊、不舍、难过”的话,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表达自己的不得已。

      但这次他猜错了,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复过来。

      蒋行川等了一会儿却没收到半点儿消息,有点儿慌了。

      这个人叫李思博,是他大半年前和朋友偷偷去酒吧时认识的驻唱歌手,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进酒吧、第一次喝酒、第一次被人搭讪,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也会有同类喜欢自己。

      他16岁了,马上就要上高中,已经明白了很多事,当他被一个男生拥抱、亲吻、说着“喜欢你”的时候真是开心死了,原来他也可以谈恋爱,原来谈恋爱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一个人想念着是这么幸福的事,曾经孤独迷惘的日子突然见了天光,心里的角角落落都粘上了甜蜜的味道。

      他每天都和李思博聊天,虽然都是些特别小的事,可就是忍不住想告诉他,然后在他回复的“好可爱、太喜欢你了、想亲你、想抱你、想每时每刻在一起”的甜言蜜语里晕头转向,还因为捧着手机傻笑被朋友鄙视过好几回。

      但蒋行川知道自己毕竟还是未成年人,除了那次和朋友偷偷跑去外便再也没去过酒吧,不仅是怕被妈妈发现挨一顿教训,还有店家方面也明确表示没有下一次了,哪怕他们只喝饮料吃果盘也不行,谁都不想惹麻烦,尤其是惹有钱人的麻烦,所以后来和李思博见面都选择了饭店、KTV什么的,每次几个人聚2个多小时,倒也没引起什么怀疑。

      不过在过了最初的新奇后,除了蒋行川,几个少年都开始有了微词——虽然都是不缺钱的孩子,但谁也不傻,次次请客的事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不管是什么关系,礼尚往来不是基础的交往原则吗?

      “川儿,你别总给李思博花钱了,我怎么觉得他把你当冤大头呢?”好朋友贾杰在又一次饭局结束后嘟囔,“我听我表哥说了,他唱歌也不少赚的,有好多人给他小费呢,人家不缺钱。”

      贾杰的表哥就是李思博驻唱的酒吧的老板之一,那次实在扛不住几个孩子磨叽放他们进去“尝鲜”,结果没想到搞出这么一个结果来。

      “我也没给他花什么钱吧,”蒋行川想都没想地说道,“而且人家也送我东西了啊,都是相互的。”

      贾杰听后嗤笑,你花的还少吗?皮带、耳机哪个不是好几千的,再看看他回的,手机壳、钥匙链,值几个钱?那东西他送自己女朋友都拿不出手,也就你这个傻子当宝贝似的用着。

      蒋行川正写作业,随口说钱不钱的无所谓,心意重要。

      好友上去照他屁股来了一巴掌:“就你有钱,你个二百五!反正我警告你,别的不说,别跟他上床。”

      蒋行川“嗷”地喊了一嗓子,转身去收拾他:“当我是你呢,我是未成年人,少给我说这些黄暴的淫词荡语。”

      贾杰自然不肯乖乖挨打,马上奋起反击:“我黄暴?来来来,咱们把聊天记录打开比比,看看到底谁黄暴,你这个二百五,成天被人家占便宜还当甜言蜜语呢,我看你还是好好跟哥学学怎么谈恋爱吧。”

      蒋行川心想放屁,你才是二百五呢,谈恋爱不听甜言蜜语难道讲人生理想吗?根本就是羡慕嫉妒恨好吧。

      不过闹归闹,蒋行川知道贾杰说的没错,“底线”是不能碰的,他虽然不是个“守旧”的老派人,也看过很多“教学案例”,但心里总是过不去那道坎儿,觉得一旦真的坦诚相见性质就不一样了,随即而来的必然有很多要考虑、要顾及的,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大本事能把精力安排明白,他和妈妈的身边有那么多眼睛盯着着,就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万一真的因为一些别的事影响了学习成绩,受苦的可不仅仅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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