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记》珊瑚小姐

13、夜行 大神笑起来

　　肖扬叫了三次才把他叫醒。

　　“怎么了？”蒋行川还不太精神，瞇着眼睛看向旁边的人，鼻音黏黏糊糊的问道 。

　　“你电话响了好几次了。”肖扬指了指扔在桌上的手机。

　　蒋行川以为是妈妈回来了抓过手机就“喂”了一声，也没看是谁打来的。

　　“行川，”蒋建英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有些沉重，“你在哪儿？”

　　蒋行川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连说在朋友家，钥匙忘带了进不去门——直接就问他在哪里，估计是给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

　　“地址告诉我，我派人去接你，”蒋建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来第一医院，你妈妈出了车祸。”

　　“啊——啊？”蒋行川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一句“啊”喊得变了调，“车祸？不是，爸爸，怎么可能啊，我妈不是去承乾寺了吗，怎么……。”

　　“地址发过来！”蒋建英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吓得他一哆嗦。

　　肖扬听到这里站了起来，拿过车钥匙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蒋行川立刻领悟过来他是要送自己去，急忙说道自己打车去，否则一来一回地太耽误时间了，蒋建英沉默了几秒，说“好”。

　　“你知道第一医院……。”蒋行川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抖了。

　　肖扬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用了劲儿，捏得他隐隐做痛：“走吧。”

　　蒋行川连怎么上的车都不知道，呆坐在副驾驶全程盯着中控台，看着时间数字一点点变化，大脑一片空白。

　　肖扬车开得又快又稳，进门、停车，一气呵成，可以说是一点儿时间都没耽误，但到了医院蒋行川却不肯下车，双手紧握地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肖扬解开安全带，半侧着身子看着他：“到了。”

　　“我妈、我妈……可能是死了。”半晌，蒋行川嘴唇颤抖着吐出几字，然后抬头看向肖扬，眨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肖扬微微叹了口气，没说话。

　　“要是没事儿我爸就会直接说哪哪儿伤到了，根本不是一句让我过来，”他扭着胸前的安全带，哭得厉害，“肯定是死了，肯定是死了！”

　　“去看看，”肖扬抽出张纸巾递到他面前，“别让你爸担心。”

　　蒋行川也不伸手，魔怔了似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啊，我没有妈妈了，我成了孤儿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掉在裤子上涸湿了多处。

　　一瞬间肖扬想给他一巴掌，和当年打在弟弟的脸上一样，又快又狠，一定能让这个哭得六神无主的孩子闭嘴。

　　“哥……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蒋行川突然伸出手牢牢地抓住了肖扬的胳膊，使劲儿地摇晃着，鹿一般的眼睛被泪水浸透了，可怜又无助地望着他，仿佛在说“你打了我也没用，你要帮我啊。”

　　肖扬的怒火哽在心口，生生地咽了下去，最后只能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说道：“没事儿，我在，进去看看吧。”

　　蒋行川也明白自己任性的不是时候，半晌，抓过张纸巾猛擦了几下眼睛解开安全带跳下了车。

　　肖扬见他跑进楼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给孙奇峰发了个信息。

　　——他妈妈死了吗？

　　没一会儿孙奇峰回了个“是。”

　　肖扬眉毛跳了一下，腾起了无数个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肖扬看到蒋行川家的人由少变多，再由多变少，也见过两次蒋行川，穿着黑衣服跟在他父亲或者别的什么人后面，神色萎靡，原来朝气蓬勃的气息全然无存。

　　期间肖扬也没去联系他，这么大的事经历下来还是让他一个人好好处理吧，有些事不急于一时，有些话不说也罢。

　　直到这天晚上看到他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也没和车里的人打招呼，因为下着雨，他用手挡着头顶小跑着进了大门，过了一会儿，房间灯亮了。

　　肖扬翻看了天气预报，“雷电”两个字放在最前面，他脱下睡衣和袜子，换了个宽松的T恤和低腰的运动裤，坐回床上重新拿起擦了一半儿的零部件——孙奇峰终于肯教他用枪了，只不过说要先熟悉组件，等过一阵子再实弹练习。

　　肖扬洗完澡出来站在落地窗前，听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感觉蒋行川房间更亮了。

　　他转身收好床上的枪，脱掉拖鞋，走到阳台，踩到栏杆上。

　　微雨打得栏杆有点儿湿，触上去凉凉的。

　　这个距离比他贵州老家门前的壕沟近多了，里面宽敞又平坦，也没有荆棘杂草，如果跳不好估计会被孙奇峰笑掉大牙。

　　夜色中一只猫从栏杆上跃起又落下，悄无声息。

　　从阳台的玻璃拉门看进去床上的被子缩成一团，时不时动一下，应该还没睡着。

　　他拿起电话发了个信息：开阳台门。

　　很快，蒋行川掀开了被子，待看清阳台里的人后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扑楞扑楞就跑了过来。

　　“你怎么上来的？”蒋行川大惊，又探头去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梯子、绳子之类的。

　　“敲门没开。”肖扬说着轻轻地把他推了回去，又不着痕迹地用脚把不小心蹭到的蒲草座垫微微摆正，看来技术还要再练练，到底工差点儿火候。

　　蒋行川疑惑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哥哥，他也不记得听没听到门铃声，光顾着紧张打雷下雨了。
　　进屋后他给肖扬拿了双拖鞋，丢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他穿的裤子有点儿短，能看到非常漂亮的跟腱凹进细瘦的脚腕，偶尔抬腿的时候还能看到之前的伤疤，痂已经掉了，长出了嫩红的新肉。

　　肖扬应该是刚洗过头发，发梢还在滴水，蒋行川给他拿了毛巾。

　　这裤子不但下面短，上面也短，抬头擦头发的时候能看见劲瘦的腰，甚至连人鱼线都隐隐可见。
　　蒋行川不自觉地又想起贾杰说的话，觉得嗓子有点儿紧。

　　“你一个人？”肖扬问道。

　　“啊……啊，是，”蒋行川坐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肚子，“我爸今天有事儿，就我自己。”

　　肖扬点点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问有没有方便面，他有点儿饿了。

　　蒋行川想了想说不知道，家里的东西都是妈妈去买的，有什么、放在哪儿，一律不知。

　　现在妈妈没了，连能问的人都没有了。

　　“下去找找吧，”肖扬走到床边拉了下他的手，“多吃点，很快就能睡着。”

　　蒋行川突然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了。

　　两人在厨房翻了一通，没有方便面，只找到了挂面，不过肖扬说无所谓，有西红柿在万物皆美味，再多放点儿香菜，不输方便面。

　　蒋行川连袜子都没洗过更别提做饭了，见肖扬下刀、开火、热油的架势如此流畅知道是个行家，就乖乖地拿了碗筷站在旁边等着。

　　这个厨房有四五天没开过火了，他也不想进来，因为只要离得近点儿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洗碗、做饭声，仿佛下一秒就会传出“儿子，吃饭了”的呼唤，他曾经无数次忽略、无数次嫌烦的呼唤，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帮我把围裙系上。”肖扬握着炒锅，用下巴指了下墙上。

　　蒋行川缓过神来，拿下围裙帮他套上，然而系好后再看肖大厨，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肖扬瞬间回头看向他，因为速度实在太快还吓了他一跳。

　　“哭得太多，笑得都不好看了。”肖扬说着洒下葱花，油锅“滋啦”一声爆响，香味立刻就飘了出来。

　　蒋行川闻言揉了揉眼睛，鼻子有些酸。

　　“不是，哥，你看你这么酷，现在却扎个围裙炒菜，感觉就像□□从良了。”

　　□□大佬回头轻轻地撇了“小弟”一眼：“□□也要吃饭的。”

　　红绿白相间的一小盆面条，腾腾地冒着热气，还放了香油，油花飘在汤面上，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闪着亮光，看着就好吃。

　　蒋行川其实很少吃这么简单的面条，陆曼青就算是煮面也会加上牛肉、虾、鸡蛋什么的，纯蔬菜的他不爱吃，觉得没味道。

　　是不是没妈的孩子以后只能吃这些了？

　　“哥，你怎么什么都会，你家保姆都不用干活吧。”蒋行川挑了一筷子，也不嫌烫，胡噜着吃了一大口。

　　肖扬没动筷，身子向前倾了一些，低声说：“其实她不是保姆，是监视我的人。”

　　蒋行川一口面条卡在半路，惊得忘记了嚼。

　　肖扬哈哈大笑起来，抬手在他的头顶摸了两下，说快咽下去，要掉了。

　　蒋行川才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见肖扬笑，原来大神笑起来就变成天使了。

　　“真的，你太牛逼了，怎么什么都会，我没开玩笑。”蒋行川见自己的夸赞被当成了玩笑，有些着急。

　　肖扬看着对面的人吃得狼吞虎咽，知道对了他的胃口。

　　“我学习不好，花钱上的大学。”肖扬淡淡地说道。

　　蒋行川正在喝汤，差点儿呛到。

　　肖扬微微一愣，快速地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

　　“不是，哥，你这也太直接了吧，”蒋行川擦了擦嘴边的汤，无奈地说，“哪有人上来就主动承认走后门的。”

　　“学习这种要靠脑子的东西我做不来，只能干些体力活儿，”肖扬见他嘴角还粘着一小片香菜，想都没想，抬手就给摘了下来，没去看蒋行川有些惊愕的表情，“所以没什么可佩服的，论起将来，还是你这样的人更有出息。”

　　蒋行川没想到“大神”是这么定位自己的，似乎还有点自卑的意思，但毕竟话题是自己挑起的，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

　　“所以，”肖扬忽然凑近了一些，微微地笑了笑，“将来功成名就了，别忘了哥哥啊。”

　　蒋行川本来还急着找补刚才的冒失，结果现在被肖扬这么一笑搞得有些恍惚，直愣愣地说是，几秒后又急切地重复了几遍说绝对不会忘记的，请哥哥放心。

　　肖扬点点头，说好。

　　两人一边吃一边随意地聊着，其实蒋行川很想问问肖扬的父母在哪里，为什么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生活，但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下去了，每个人都有隐私，万一是不想为外人道的，自己冒然发问肯定不合适——就算外面雷雨交加是个伤感的天气，也不意味着就应该拥抱取暖，自己挨刀就够了，不需要再拉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