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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我系大佬 ...

  •   幼儿园都没排小红花榜,如今赵老师却重拾这一套。

      我们班的小红花榜贴在正黑板进门的一侧,方便同学们每天进门查看自己的小红花、小黑花。

      小红花榜上写着全班四十七个同学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留出长长的一栏空白。表现好就贴上一朵小红花,表现不好就贴上一朵小黑花。至于评比标准,只能说,全看赵老师心情。

      小红花最多的是依晴,十二朵。小黑花最多的是我,二十四朵,我名字后边都贴不下,是将我名字下方那位同学的空白栏匀了半条给我。

      其实我成绩并不差,一直稳定在全班中上水平。虽和依晴稳居第一没法比,可也不至于给我那么多小黑花,想来大概是第一天上学就把赵老师得罪了。如今赵老师看我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就连没戴红领巾进门时被记名字这种小事也给我贴一朵小黑花,班里过半同学都被记名字,赵老师全都视而不见,就盯着我一个不放。还美其名杀鸡儆猴。

      “今天就处罚周水水一个,明天谁要是再不戴红领巾,都是一朵小黑花。”

      一年级、二年级时候六一儿童节评选少先队员,最后全班就我一个没有入选。不过赵老师还是大方地送了我一条红领巾,目的是应付进门检查。我心说,不是少先队员,我戴什么红领巾。

      要说得罪赵老师,也只是第一天无知惹得赵老师不高兴,伊治平可是公然顶撞老师。

      伊治平当这个班长也不称职,自己的本职工作全是依晴这傻丫头帮他做的,成绩还一直扫尾。赵老师不但不批评伊治平,还把他的座位调到我前面,说是让两大班委好好管着我。好笑,我又不是犯人,用得着人看管吗?而且伊治平那么大一坨坐我前面,像座塔一样挡我视线,是存心不让我看黑板了不是。

      伊治平和李军同桌,依晴倒是乐坏了。

      都两年过去了,赵老师还不能冰释前嫌。遭受这许多特殊待遇,我也只能在心里嘀咕嘀咕,无处诉苦。

      如今老爸老妈都很忙,往往是天黑我都睡着了才回家。

      老妈从东莞回来后在建材城顺利开了店,由于主营产品是水管、铜阀、水龙头之类,基本与水有关,故用我的小名,取名叫‘淼淼五金建材店’。

      不知是巧合,还是老妈有意为之,我家的店铺就开在当初老妈带我跑市场时刁难我们的那家店对面。

      我家的东西物美价廉,所以开张后生意特别好,半年的时间,已然成了建材城最旺的店铺。对面那家店门庭冷落,关门歇业,老妈将那间店铺也盘了下来。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妈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报了仇。

      生意越是好,老妈越是忙,老爸下班后也去帮老妈打理店铺。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他们人影。

      1999年11月,寒风萧萧,飞雪飘飘。

      本来南方极少下雪,可是今年特别异常,才立冬没几天就降下一场小雪,冷得人牙关打颤。

      赵老师大概是更年期综合征,一大早进教室就挂着一张臭脸。

      都说小孩子是七八点钟的太阳,这样冷的天,阳光明媚一点有何不妥,课间打打闹闹、喜笑颜开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赵老师是我们班主任,班主任就是天,她的天空此刻阴霾,我们怎么可以天光放晴。

      原本伏在讲桌上备课的赵老师突然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闹什么闹,限你们一分钟,都给我回教室。”

      同学们顿时吓傻了,教室里的同学立马回座位,门口的朝门外喊:“进教室,进教室,老师生气了。”

      一提生气两个字,赵老师更是来气。对门口的同学下命令说:“把门锁起来,不进来的就让他们在外面玩个够。”接着对我们这些在教室里的同学说:“都背着手立正坐好,一点声音都不要给我发出来,我要这个教室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想,一根针能有多大,掉在地上的声音恐怕和蚊子扇动翅膀发出的声音差不多。即便我们全部人屏住呼吸,教室外还有风声、车声、其他班同学的嬉戏声,赵老师若想听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除非是定海神针。

      痛苦地坐了二十分钟,赵老师还是让离门最近的同学开门让门外的同学进教室。心里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对多数人撒气,毕竟人数多了影响不好。不过挑几个发泄一下,问题不大。

      赵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专挑平时看不顺眼的起来回答,答不出来就让去教室后面站着听课。

      我们班赵老师最看不顺眼的除了我,还有另外三个同学。

      葛兵家开麻将室,父母皆爱打麻将,没日没夜的打,声音吵得隔壁邻居都有意见,唯独葛兵不敢有意见。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葛兵晚上睡不好,只能利用上课时间补充睡眠。因为整天无精打采趴在课桌上打瞌睡,赵老师说葛兵就像一条死狗一动不动,故同学们就给他起外号叫,死狗。葛兵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死狗就死狗,反正都是条死狗了,也就不在乎学习什么的。葛兵回回考试年级垫底,赵老师让他家长来,他父母也是麻将战得正酣,无暇理会。

      魏自豪的父母是哑巴,从小其他小朋友就叫他小哑巴。为了给别人证明自己不是小哑巴,魏自豪话特别多。我们班男生女生都讨厌招人烦的魏自豪,不愿意和他多说话,并且背地后叫他,苍蝇。魏自豪这人报复心极强,有一回一个女生叫他小哑巴。我亲眼见魏自豪偷偷把一条豆狗放进那女生的文具盒,那女生打开文具盒时,当场吓得哭爹喊娘。比起小哑巴这个伤人的外号,魏自豪更愿意大家叫他,苍蝇。

      汤诚的父母倒是一切正常,经营一家美发店,家庭和和美美。他是家里的独子,他爸妈也是独生子女,因此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对他十分宠爱。凡事都有个度,过度宠爱就成了溺爱。占着家里人对自己的溺爱,汤诚从小就只许自己欺负别人,不许别人欺负自己。被他欺负的小朋友家长找上门来他家人还要强词夺理,他被人欺负了他家人可是得理不饶人。所以,汤诚家那条街的人背地后都说他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久而久之,汤诚就有了一个外号,老鼠。

      赵老师先点了他们三个起来背课文,他们都是成绩赶尾巴的,自然背不出课文,被请去后黑板站着。

      赵老师又点我起来,我记忆力好,毫不夸张地讲,上过的课文基本倒背如流。可赵老师叫我起来根本不是让我背课文,她问:“周水水,语文课本第四十三页是哪一课?不准翻课本,立马回答。”

      谁会吃饱了撑的去记课本页码,我自然是答不出来。

      赵老师貌似心情顿时阴天转晴,面不露喜地说:“课本上到哪一页都不知道,后面站着去。”

      忍耐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心头那股邪火再也压制不住。我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不、去。”说完我还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是要故意气赵老师。

      赵老师心里原本放晴的天空,顿时电闪雷鸣,气得青筋爆起,将手里的语文课本狠狠拍在讲桌上,鼻孔喷着火焰说:“去把你家长叫来,不然以后不用来上我的课。我教书这么多年,从来没遇过你这么糟糕的学生。”

      身边的依晴扯了扯我衣角,小声说:“快给老师道歉,别给自己惹麻烦。”

      道什么歉,我本来就没有错,为什么道歉,于是回嘴道:“我也没见过您这么糟糕的老师,大不了不读了,拜拜!”

      出教室门的时候瞥见我名字后显眼的二十四朵小黑花,我卡出一口浓痰朝小红花榜啐了过去。

      出门紧了紧羽绒服,带上绒线手套,回首一望,一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样子,我迈步朝校门口走去。

      学校大门紧闭,上面用小指粗的铁链缠了,一把大黑锁牢牢锁住。无奈我只得去敲门卫室玻璃窗,喊:“金爷爷,开一下门,我要出门。”

      金爷爷家住老街,退休后子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就来春风小学做门卫。

      此时金爷爷抱着热水袋,坐在电炉旁烤火,听着半导体收音机。听到有人敲玻璃,金爷爷起身用衣袖擦了擦玻璃上水雾往外看。见窗外小脸冻得红彤彤的我,金爷爷拉开门卫室的门询问道:“淼淼,怎么不在教室上课?”

      我哈着白气说:“赵桂花把我赶了出来。金爷爷,麻烦您开一下门,我不读书了。”

      金爷爷批评道:“淼淼,怎么可以直呼老师姓名,没礼貌。”随后招呼我进屋。

      我看了看大铁门上的黑漆大锁,又看了看门里火红的电炉丝。心说,反正金爷爷不给我开门,我也出不去,与其在外面挨冻,不如进屋烤烤火,再做打算。

      金爷爷搬了把四方小板凳放到电炉旁,桌上收音机里讲得是林冲雪夜上梁山那一出。

      单田芳老师独特的嗓音声情并茂道:“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那雪下得密了。但见: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门。”

      坐下后,我脱掉绒线手套,在电炉上烤着火。金爷爷带上门坐到我对面,柔声细语问:“你不读书要干什么去?”

      我回答:“我去上班。”随即想到我这年纪谁会要我,又补充道:“再不然就去帮我老妈卖水龙头。”

      金爷爷起身将热水袋放在四方板凳上,说:“哦!对了,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我知道老妈来之前,金爷爷断不会放我出门,于是心事重重盯着电炉里火红的颜色。方才顶撞赵老师全占一时血气上涌,现在细想将来,一片茫然。难不成我真要像书里讲的林教头那般,走投无路,去当土匪。越想心底越凉,电炉的暖气也暖不透半分。

      金爷爷给我老妈打完电话后,依旧坐到我对面,笑脸盈盈道:“给爷爷说一说你为什么会想要不读书。”

      长久以来赵老师的成见,成为我心中淤堵的泥沙,此刻开闸,全部倾泻了出来。金爷爷只是认真听我诉苦,并不说话。

      二十分钟后,听到老妈木兰牌踏板摩托的声音,随后是老妈的唤门声。

      由于怕老妈揍我,我不敢起身离开门卫室。

      金爷爷从钥匙架上取下大门钥匙去开门。

      老妈推着摩托进门,挤出笑脸对金爷爷说:“金叔,麻烦您了,实在不好意思。”随后朝门卫室里凶巴巴地喊:“还坐在里面干什么,不快点出来。”

      金爷爷似乎了解我的担忧,看了看四周并无其他人,走到老妈跟前,说:“小凤,你先别忙着怪淼淼,他怕是被老师穿小鞋了。我看好多家长都给老师送礼,要不你给他们班赵老师也送一点。听说赵老师的儿子结婚买房正要搞装修,最近赵老师正在为这事发愁呢,应该可以从这里着手想办法。”

      赵老师这样背景的人家,明目张胆送礼恐怕只能适得其反,到时候我更是没好日子过。这事要做就要做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老妈将摩托车停到门卫室侧面,说:“谢了,金叔,我会想办法的,改日请您来家里吃顿饭。”

      金爷爷摆手道:“邻里邻居的,说什么谢谢,再说了,你家老周不是也帮了我们家不少忙。”随后见我站得远远的不敢过来,朝我招手道:“淼淼,跟着你妈妈去给老师道个歉。书还是要读的,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有大用处。”

      老妈指着我,厉声道:“过来,我不打你。”

      说好的不打,待我走近后,老妈朝我屁股上扇了一巴掌。老妈打在羽绒服上,打上去响,实际并不疼。老妈俯下身问我:“疼不疼?”

      我如实回答:“不疼。”

      老妈拉起我的手,帮我把绒线手套戴上,说:“待会,老妈当着你们老师打你,不管你疼不疼,都要装作很疼的样子,知不知道?”

      我似乎明白老妈的话,点点头,说:“老妈,待会下手轻一点。”

      走到我们班教室前,老妈敲了敲门。离门口最近的同学开门,冷风灌进教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门口。赵老师并没有在给同学们讲课,但凡她不高兴就不上课,让同学们自己做题。

      坐在讲桌前的赵老师咳嗽两声,说:“看什么看,做你们的题。”说完起身走向门口。

      教室里当着那么多同学不好讲话,外面又冷,赵老师让我们母子俩跟着她去她宿舍里。

      教师宿舍楼年代久远,楼道里绿漆好多已经剥落,白墙也早就泛黄。赵老师的宿舍在二楼,十来平米的样子,窗口对着楼前的松柏,松柏挡住光,加之又是阴天,里面更是暗不见物。赵老师拉亮电灯,100瓦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睁不开。想来这宿舍也只是供赵老师午休时候随便眯一会,里面只有靠墙的一张床和靠窗的一套桌椅。

      赵老师将椅子反转过来背朝桌子坐下,我和老妈站在宿舍中间,这架势就像是在审问犯人。

      本来平时我就没什么值得老师向家长告状的劣迹,赵老师心知肚明,只提今天我顶撞她这一件事。然后又把古今中外尊师重道的故事说了一大堆,说得自己似乎就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师。最后赵老师表示,再不要我这个学生。

      那时不知道九年义务教育老师是没有权力开除学生,我心里还真担心被开除了。可是老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虽然知道,但并未点破。

      这个时候,我们母子俩的表演时间到了。

      老妈在我屁股上打得啪啪作响,我随即哇哇大哭。为了表演得真实一些,我甚至硬生生挤出两行眼泪。

      老妈边打边带着哭腔骂:“打死你个不听话的,打死你个不听话的。尽给老师添麻烦,我看这书你也不要读了,去店里帮忙,趁早跟着装修队那些人学点手艺。”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

      老妈这样子,整个一出还珠格格。赵老师这时再由着我们母子俩哭天喊地,惊动旁边其他老师,自己真就成了容嬷嬷。

      赵老师赶紧起身扶老妈起来坐到床沿,劝说道:“周淼妈妈,地上凉,快起来。其实周淼就是调皮了一点,成绩还是可以的,我也就是吓吓他,不会真把他开除。”

      这时我哭声渐渐小了下来,见老妈给我使眼色,于是装出痛改前非的样子,抽抽涕涕地说:“老师我错了,老师我错了。”其实心里是在说,我没错,我没错。

      赵老师气也理顺了,对我说:“周淼,回教室去吧!我和你妈妈再聊一些事情。”

      不用想也知道,老妈送礼的事八成有眉目了。

      赵老师儿子的婚房交由老妈找的装修队施工,五金建材全都是从我家店铺里拿,只收了进货价,其他的材料也是按市场最低价算,工人工钱只算了一半。老妈出人出力,还贴进去一笔钱。赵老师再怎么看我不顺眼,受了这么大的便宜,也不好再为难我。

      最神奇的是,赵老师终于将我的名字叫对了,不再叫我周水水。

      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

      那天我回到教室,同学们如同迎接英雄归来一般向我行注目礼。教室后面站着的葛兵、魏自豪、汤诚三个人带头给我鼓掌,那些对赵老师积怨已深的同学也随之鼓掌。

      我走上讲台,坐到赵老师宝座上。

      “乡亲们,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下面哨声、起哄声一片。

      伊治平身为班长,此时想要树立威信,站起身说:“安静,安静。”见没人听,又转身对依晴说:“副班长,你管一管周淼。”

      依晴站起身,掐着腰,指着讲台上的我,吼道:“周淼,你给我下来。”

      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依晴的面子可是不能不给,她可是能直接给我老妈打小报告的人。

      不过就这样灰溜溜下台,我自己太没面子。我打算再博同学们一笑,于是学着赵老师的样子拍桌子,道:“都给我安静,背着手立正坐好,我要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像是打雷一样,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说完我自己就先笑了,惹得底下哄堂大笑。

      走过我前桌的时候,见伊治平脸都黑了,旁边的李军偷偷在伊治平身后朝我竖起大拇指。依晴白了我一眼,说:“你就嘚瑟,看你能上天不成,迟早挨收拾。”

      对于依晴这小家子气的模样,我用了个新学的成语,说:“妇人之见。”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气得伤了元气,那天之后,赵老师隔三差五就请病假。起初我们还怀疑是赵老师犯懒不想来上课推病,然后十二月的某一天。面色苍白的赵老师上了没半节课就栽倒在地,救护车将其送走。

      赵老师住院后,伊治平组织全班同学去医院看望。据李军回来后给我讲,当时伊治平一声令下,全部同学齐刷刷跪在病床前,赵老师当场感动得老泪纵横。

      至于那场面,我、葛兵、魏自豪、汤诚,我们四个人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伊治平统计人数的时候压根没把我们算上,我们四个也不想去给赵老师添堵。

      那天我们全班同学像往常一样八点钟到学校,伊治平站在讲台上清点人数后,用调侃的语气对我们四个说:“那四位同学,我会替你们向赵老师问好,你们就留在教室里乖乖上课。”

      早就看伊治平不顺眼了,如今赵老师都不给我穿小鞋,他还敢给我穿小鞋。

      我起身挥着拳头朝讲台冲过去要揍伊治平,嘴里骂道:“你四舅姥姥的大头鬼,教室里就四个人,谁会来给我们上课?要不要我现在就送你去和赵老师作伴?”

      依晴见我要动‘她男人’,从后面死死抱住我,连忙对讲台上的伊治平说:“班长,反正他们在教室也是捣乱,不如就放他们一天假。”

      伊治平就坡下驴,说:“既然副班长发话,就放你们一天假,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我这暴脾气,我们有什么好反省的。待我要挣脱上去教训那目中无人的家伙,依晴在我腰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我嗷的一声,瞬间泄了气。

      伊治平带队出校门口,兵分两路,他们坐公车去市医院,我们则站在原地无处可去。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这个时辰家里没人,于是就邀他们三个去我家看碟片。

      石小姐中秋节来我家过节带了一台进口DVD播放机来,老妈将播放机和电视机一起锁在电视柜里,我偷偷配了把钥匙。

      每天早上十一点放学,在学校用餐后,天寒地冻的,谁愿趴在课桌上受罪,于是我就偷偷溜回家看碟片。碟片的话,老街口右转十来米的那家‘飞蝶影像店’,交二十块钱押金,一块钱租一盘。

      那个影像店老板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天冷天热都穿坎肩背心、印花大短裤、人字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满脸疙瘩。起初依晴和我一起看碟,所以租的都是些动画片,后来依晴突然说要发愤图强不再陪我浪费大好时光,影像店老板介绍什么我就看什么。我看碟的时候,依晴就窝在被窝里睡大觉。

      八点半钟我们四个人一路有说有笑走到影像店门口。站在街边,只见影像店卷帘门半拉下来,大人要猫着腰才能进,我们进去的话,刚好碰不到头。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最里面的货架后亮着隐隐的光亮,那是老板摆放电视机的位置。我们悄无声息走近,一看老板端着盒泡面,聚精会神盯着电视屏幕,嘴角还挂着不正常的笑。再看电视里播放的画面,让人瞬间面红耳赤。

      我干咳两声,问:“老板,最近有什么新碟?”

      老板如梦惊醒,身体哆嗦两下,回头见了是我,放下泡面盒,按下暂停键,起身提了提裤子,走向柜台。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捆还未拆封的盗版碟片让我自己选,我一张一张翻看,全是恐怖片。

      之前大多是看九叔的鬼片,老实说没怎么被吓到,更多是被片中的幽默诙谐逗得捧腹大笑。直到前几天看了《午夜凶铃》,直接给我吓出童年阴影来。那晚老爸老妈如往常一样很晚才回家,我一闭上眼全是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画面。实在睡不着,我就厚着脸皮去依晴家。

      干爸出差,干妈领着依晴睡,我笑依晴说:“羞羞羞,这么大个人还和妈妈睡觉。”

      依晴拿枕头砸我,骂道:“滚,你还不是一个人不敢睡才跑过来。”

      干妈让我睡她左边,依晴睡她右边,说:“快睡觉,明天还要上学。”说完干妈准备关床头的台灯。

      我赶紧阻拦道:“干妈,能不能不关灯。”

      这回换依晴羞我。

      这段时间我是再也不敢看恐怖片,但是不能让同行的三个人看出我胆怯,于是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老板,还有没有其他种类的碟片,恐怖片看腻了。”

      老板指了指放电视机的那个角落。

      “看不看那个?”

      我连忙摇头,三个人见我摇头,也跟着摇头。

      老板又从柜台下拿出几盘已经拆封过的碟片。

      “这古惑仔系列是目前最火的,四五年级那些都争着租去看。熟人我才给你留着,四盘带子,收你三块钱。”

      不知道算不算是记录,那天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四点,我们连续看完了《人在江湖》、《猛龙过江》、《只手遮天》、《战无不胜》,最后竟然还觉得意犹未尽。

      记不清是谁提议结拜,我们四个人一拍即合,决定义结金兰。

      那时候也分不清哪位神仙主管这槽事情,找来找去我家就只有老妈供在客厅里的一尊神像,老妈每天出门都焚香拜上三拜,于是我们打算就在这尊神像前磕头结义。后来发生的一切,其中有一些原因,可能就是因为拜错了神仙,所以并不灵验。我们拜的那位并不是忠肝义胆的关二爷,是专门司掌世间财源的赵公明,赵财神。

      由于不记得誓词,我从老爸书架上取下《三国演义》。我记得老爸给我讲三国的时候,第一回讲得就是桃园三结义。翻到结义那一段文字,不会的字就查新华字典。

      我们四个人点了香,跪在财神老爷前念手里标注好汉语拼音的词稿。

      “我周淼、葛兵、魏自豪、汤诚,虽然异姓,既结拜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按出生年月排,我为大哥,葛兵为二弟,魏自豪为三弟,汤诚为四弟。

      弄完结拜仪式我看了看墙上挂钟,快四点半了,中午就没吃东西,现在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还了碟片,我请刚结拜的三个兄弟去‘姐妹饺子馆’吃饺子,饺子依然两块钱一碗。

      这两年和老街交叉的这条荣昌街开了好些餐馆,也有三两家同样卖饺子的,卖两块五一碗,味道还不好。三姐妹收的价钱比人家便宜,东西也好吃,可是生意远不如以前。

      主要是有流言说三姐妹用的猪肉是病猪、死猪。老百姓听风便是雨,即使有关部门检验后澄清并无此事,但依然有许多老顾客不敢吃她们家的饺子,精明如老妈这样的也不让我再去买三姐妹家的饺子。老爸倒是背着老妈偷偷领我来吃过几次,他告诉我,不要听信耳朵里的流言蜚语,自己舌头是什么感觉,就是什么。我吃到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好。至于那些流言,大概是同行生妒忌。

      端饺子的时候,我望着出菜口玻璃窗后的三位年近四十的阿姨,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说:“阿姨,你们当年有没有结拜过?”

      三位阿姨先是一愣,随即都乐了。三位中的大姐说:“傻孩子,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哪能是结拜这么容易。”

      这个点,饺子馆里并无其他顾客。我们四个人坐在靠门的一桌,边吃饺子,边共商大事。

      十来岁的小孩试问有几人能分得清这人世的黑与白、对与错。学好可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学坏只需顷刻之间。

      我们所谓的大事,并非刘、关、张三人那般。我们商议的是怎么像电影里那样,抢地盘、收小弟、称霸一方。我们借鉴电影里面虚构的名称为自己小团体命名,洪兴四人组。

      就目前我们所了解的情况,春风小学像我们这样自称‘帮派’、‘社团’的,大大小小不下十个,主要集中在高年级。我们一、二、三年级,暂时没有成规模的团体,于是我们决定挑软柿子捏,先称霸自己年级。

      二班和四班没有刺头,没过几天我们就收了七八个小弟,其中就有四班的小华。

      小弟每个星期一向我们四个上缴五毛钱的保护费。商量的时候本来汤诚说是收十块钱,我觉得收得太多。那年头大多数同学每天就一到两块钱的零花钱,收十块钱,那不是叫人家去偷家里嘛。

      再说了,我每天三块钱零花钱,他们三个人中零花钱最少的魏自豪一天也有一块钱,四个人的零花钱租碟片、买小当家干脆面、买炸洋芋,一天还能剩下几毛钱。收保护费也就意思意思,没必要收那么多,收那么多钱来也没太多用处。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他们三个当然认为多多益善。无奈我是大哥,最后下决定的是我。

      小华每个星期的保护费是我自己掏钱交给我自己,因为我知道小华家里困难,他妈妈一个人抚养他,真的不容易。这样说来,我当大哥的时候,还是个体恤下属的领导。

      三班就不像二班、四班那样容易搞定。三班有一个外号叫坦克的家伙早已经在三班收起了保护费,他比我们心黑,一个星期收五块钱,搞得三班胆小的几个男生苦不堪言。

      当我们的情报官魏自豪打探清楚三班情况向我汇报,我一听竟然有如此搜刮民脂民膏的恶徒,无乱如何也要为民除害。

      赵老师有一顿时间没来上课了,她的课由其他老师轮流代课,有时人家不乐意来,我们就没老师上课,自己做题。

      一个最后一节课没人上课的下午,还没下课我们四个人就摸到三班教室后门。三班老师一出教室,我们就冲进三班教室堵坦克。只见那个家伙虽然个子没有我高,可是身体壮得真像是一辆坦克车,怪不得他们班没人敢惹他。不过我们有四个人,他就一个人,完全不虚。

      坦克见我们人多势众,指着我说:“四个打一个算什么好汉,有种单挑。”

      我看了看我的三个兄弟,他们也在看我,那意思似乎是说,你是大哥,你上。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获胜几率应该还是蛮大的。

      在我们这年纪,打架无非就是挥动小拳头胡乱比划。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用脚踹,用手脚关节顶,最重要的是我有必杀技,侧摔。这些武功招式都是我看电影的时候学来的,经常拿同学练手,还没机会真正实战一回。

      我朝坦克比了一个拇指朝下的手势,说:“如果你输了以后不准再收三班的保护费,另外每个星期向我们交两块钱保护费。”

      坦克鼻孔出气,哼了一声,说:“那你输了的话,怎么说?”

      到这个时候,心里面一定要狠,对对手要狠,对自己更是要狠。

      我说:“我输了的话每个星期给你十块钱保护费。”

      与我同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坦克也学我的样子比了个拇指朝下的动作,问:“说话算不算数?”

      我拍拍胸脯说:“出来混,说一不二。”

      坦克撸起袖子说:“那还等什么,开始吧!”

      旁边的人将课桌挪开,腾出一块空地给我和坦克。

      坦克学黄飞鸿出场的样子,摆出一代宗师的架势。

      我向来信奉打架三要素,快、狠、准。趁着坦克还在凹造型,我快步上前一记绊脚摔将其摔翻在地。

      坦克口里骂道:“妈的,你怎么不让人准备就出手,我抗议,这不算数。”

      我并不理会坦克的抗议,只是乱脚踹将过去。坦克在地上连滚带爬,不一会就招架不住改口认输。

      同行的三个人虽然称我为大哥,可之前并未见我与人动手,今次见了,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一战成名后,趁热打铁又收服了一年级和二年级两个年级。这两个年级的同学本就比我们小,被我们四个人堵着一吓唬,都乖乖上缴保护费。

      没想到一个星期竟然能收到二十多块钱保护费,对于我这种没有太高追求的人来说,那可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有了钱以后,那三个人野心更大了,有了动高年级的打算。我虽然极不情愿去惹高年级的,无奈众意难违。

      占着之前收了三十来个本年级和低年级的小弟凑人数,我们还当真吓退了一两个高年级自立为王的帮派。

      那段时间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感觉自己走路都是带风,打个喷嚏都会下雨。一进校门就有认识不认识的同学给我打招呼;渴了有人递水;饿了有人打饭;连上厕所都有人开道。

      依晴说我这是作死,迟早要挨揍。

      我爷爷给我讲过两个出自《周易》里面的成语,一个叫否极泰来,一个叫泰极生否。意思是逆境达到极点,就会向顺境转化;反之,顺境到了极点时,则会向逆境而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乐极生悲。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可惜当时我不懂,故而肆意妄为,终于惊动了春风小学的扛把子,五年级的马峥。

      马峥的表叔叫钱百万,是绿水市‘青山会’六大堂主之一。说起这青山会,有那么一段历史。

      青山会源自青山镇,青山镇位于市区北面十来公里的一个山坳里。

      绿水市地方文献里记载过一句话,宁当寡妇,不嫁青山,可见青山镇当年是有多穷。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青山镇自古就有争勇好斗的民间习俗。

      晚清末年,青山镇附近出了一伙土匪。匪首人称镇山虎,本是地主家的打手,因不愿伙同地主欺压百姓,领着手底下十来号人进山落草为匪。镇山虎立旗号,青山会,常年占据庙儿洞一带,收青山镇饿怕了、穷疯了的青壮年入伙。

      青山会专抢那些地主乡绅,收路过商贾马帮的买路钱。鼎盛时期,枪炮百十,人马数千。有句黑话是这样讲的,吃粮要找娘,娘在北边住,百里不同天,只认一个娘。大概意思是说,方圆百里内就这一个山头最大,若要在这地盘上混饭吃,得先拜了山门,获得准许才可。

      镇山虎当家时,立下三不准的规矩,一不准抢穷苦人家;二不准欺男霸女、持强凌弱;三不准一年内多次劫掠同一户人家。但是,规矩是这么个规矩,事不是那么回事。

      起初倒是严格遵守这三条规矩,还毙了几个强抢民女、饿极了抢穷人的手下以正规矩。可是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土匪毕竟是土匪,后来镇山虎这个当家的对坏了规矩的手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再后来镇山虎死后换了新任当家,新任当家的直接推翻镇山虎立下的规矩,带领手下放开了抢,无恶不作,危害一方百姓。

      事做绝了就总有人管,动静闹大了总会惊动官府。当地官绅土豪有的一年被抢个六七次,于是官府派兵镇压。青山会那伙人被打得东躲西藏,七零八落,没几年就解散了。

      现如今这个‘青山会’是前些年青山镇一伙无事可做的青年打着这旗号出来混江湖,其实和那时的青山会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伙无事可做的青年中就有马峥的表叔钱百万。钱百万是六大堂主里最不成气候的,专收中小学生入伙收保护费,甚至连自己表侄也拉进伙。可谓是残害祖国花朵,荼毒自己家门。

      马峥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自然而然成了春风小学扛把子。

      这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后,我们四个人在学校附近一条偏僻的巷子蹲点。

      这条巷子位于食品厂外围墙和一片破旧居民区之间,全长五百米左右,最宽处仅三四米,里面破砖废瓦、杂草丛生。巷子里平时少有人经过,只是有少数抄近道的同学会选择往这里走。这些同学大路不走偏抄小道,也是该着他们倒霉遇到我们拦路抢劫。

      这个点子是葛兵这个军师想出来的,每回都能捞到好几块钱补贴。

      为显得社会一些,葛兵从他们家麻将室里每桌偷一根,凑了半包香烟,三五、红塔山、中华,各种牌子都有。他们三个是真吸进肺里,而我怕呛,抽放屁烟。我是大哥,虽然知道我在浪费烟草,他们也不多我话。魏自豪偷了四副他爸爸焊电焊用的墨镜,每人一副。汤诚从家里理发店偷了一瓶啫喱水,每个人往头上喷一些,将头发全部竖起来。

      后来非主流、社会摇流行起来,我总是嗤之一笑,这些玩意哥小时候就玩过。

      弄好造型后,我们将书包扔在矮草丛里,蹲在墙角一堆瓦砾旁。

      三五成群的我们不抢,那些同学无论大小,见了我们也都挺识相绕道而行。女生我们不抢,抢女生传出去败名声。但凡是看着年纪比我们小的男生,而且有点傻乎乎的那种,我们就走上去勾肩搭背。这种男生往往胆子小,不等我们开口乖乖就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了。我也很仁义,都给他们留一点垫口袋。

      今天|行市一片大好,出街十来分钟就挣了两块钱。我心里那个美啊,盘算着明天周末是看恐怖片还是武打片。

      不曾想这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我们不义之财赚得盆满钵满将要离开巷子的时候,马峥带着五个人将我们的去路堵住。

      我一看来者不善,心说,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只求他们三个能尽量多拖住一个人,我以一敌二敌三应该还有机会脱身。

      出乎意料的是,马峥不动手,也不说话,就这么堵着,给我们心理施加压力。更出乎意料的是,我的三个弟兄倒戈速度还真他娘的快,见我大势已去纷纷站队马峥那边,做了人家马仔。

      本来还有一线机会脱身,现在不算上刚倒戈过去的那三个,以一敌六我也毫无胜算。

      马峥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一声令下,六个人将我团团围住,拳打脚踢。

      我被踢翻在地,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好在都是小学生,力道不大,冬天|衣服穿得又厚,替我抵挡了不少伤害。但是六个人打我一个,疼痛在所难免,我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只盼望他们快些打完结束。

      挨打的时候,时间似乎变得极度缓慢,每一秒都是如坐针毡。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马峥似乎并没有停手的意思。我开始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他们活活打死。

      我睁开眼睛,从双臂间瞅见矮草从里的半截砖头。此时也顾不得多想,发一声狠,我猛扑过去抄起半截砖头,忍着全身的疼痛站起来乱挥乱舞,眼睛里模模糊糊,分不清东南西北。

      打我的六个人和看戏的三个人见我双眼通红,都急忙躲闪到一旁。

      人在这种时候,只剩下动物的原始兽性,我攥着半截砖头只觉得前方依稀有人影晃动,于是嘶吼着冲过去一通狂砸。

      直到全身脱力后,我才后退几步,双腿一软,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概是被打时磕到牙龈,嘴里一股血腥味。

      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尽。

      夕阳西下,巷子里的天空只有一朵带血的云彩独自飘荡。狭长的巷子仿佛天然隔绝外面的世界,只留我在破败、阴暗、寂静中死去或是重生。

      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我思绪如麻。想到在赵财神前发下的誓言,心底生出多少怀恨。又想到‘姐妹饺子馆’里大姐说的那句话,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哪能是结拜这么容易,于是释怀,对天粲然一笑。

      躺了不知多久,巷子里再没人经过,也可能是见我躺尸巷子中间,原路返回。碎渣废土的地面上寒气刺透衣物,蚀骨的冰凉侵透我全身,皮肉的疼痛和心底的寒意揉成一团,我突然泪如泉涌。

      又躺了一会,我收起眼泪,勉力支撑起身子,发现右手还握着那半截砖头,砖头上沾染了血迹。此刻我才意识到什么,慌忙看了看四周,食品厂凹凸不平的外墙根处靠着一个人。那人双目紧闭,鲜血濡湿了一大片头发,眉头处已经凝固,不知是死是活。

      我对着那个人喊:“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边并没有动静,这下我更慌了,急忙站起身来,左腿无力又跌倒在地,只好拖着一条腿匍匐过去。我用手指试了试那个人的鼻息,呼吸均匀,这才长舒一口气,也靠在墙根下。

      偏过头去细看,这人我也算认识。正是泼妇秦和醉汉李的儿子,他们给他起名叫,李家强。起这么个名,两口子大概是希望孩子能让他们家强大起来吧?可是,为人父母都不强,家,怎么可能会强。

      自打胖婶家杂货店开起来,泼妇秦和醉汉李家的杂货店就没了生意。之后他们家搬离了老街,搬到老街后的筒子楼里。泼妇秦去了一家纺织厂上班,醉汉李还是老样子搬把躺椅睡在楼道里,烂醉如泥,要等泼妇秦回家往脸上掴几巴掌才能醒过来。

      两口子本不打算让李家强上学的,派出所下了最后通牒,一年级过了半个学期,李家强才进入校园,他比我们大一个年级。至于他是怎么和马峥混到一起的,我就不清楚了。

      老爸常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我想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

      凛冬的夜来得比较早,渐渐地,巷子里越来越暗。

      附近的居民区老城规划大多已经搬迁,食品厂也早就下班关门,我知道现在这个时辰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帮我们。

      我一个人尚且可以扶着墙勉力走出巷子,可是旁边的李家强,不知是真晕过去还是装睡。总之不能把他扔在巷子里等死,他若真死了,我怕是要去坐牢。此刻我突然想起以前录音机盒式带里那首《铁窗泪》。

      铁门啊铁窗铁锁链

      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

      外边地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何日重返我的家圆

      想着想着不禁又潸然泪下,我很少流泪,这一天内我已经第二次掉下眼泪。

      旁边的李家强剧烈地咳嗽几声,扭头看向我。

      “狗杂种,下手真他娘的黑。”

      还好巷子里光线不足,李家强应该没有看到我掉眼泪的样子。

      “死垃圾,你再骂,信不信老子再把你砸晕过去。”

      “狗杂种,来啊!干脆点,把老子砸死算了。”

      我清楚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气温越来越低,真到入夜时分双腿冻僵只怕是想站也站不起来了。我双手杵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抖了抖麻木的左腿,转头对李家强说:“喂!你自己能不能站起来,先出巷子再说。”

      李家强朝我伸手,嘴里依然在骂:“狗杂种,拉我一把。”

      我扭头拎起书包扶着墙离开,李家强慌了,忙改口说:“喂!你还真走啊!我不骂了,快过来拉我一把。”

      我走过去极不情愿地拉李家强起身,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出漆黑的巷子。

      走出巷子口,路边停着一辆三轮摩托,我过去问了价钱。本来从这里到老街一公里路都没有,司机见我们两个人像是刚从战壕里死里逃生的伤兵,张口就要两块钱。

      我掏出今天抢来的不义之财递给司机,说:“两块就两块,走!”

      在老街口下车后,我又嘱咐司机将李家强送去后面的筒子楼。

      望着三轮摩托拉着李家强转过老街口,回望今天,甚至这段时间,心里暗骂自己。

      我这干的都是什么破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我系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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