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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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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了。
老妈远在东莞,不能来参加我的入学典礼,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夜里十点,老妈往家里打电话。电话里,老妈不停列举上学该注意的事项,那些事情她不厌其烦地讲过无数遍,我都能倒背如流。无非不就是,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样的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可这一次,我听得极认真,听着听着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打转,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不让泪水滑落眼眶。
“老妈,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阵,老妈才说:“淼淼,等忙完这一阵就回家,老妈也想你了。你在家要听老爸的话,现在是小学生了,不可以再淘气了。”
我嗯了一声。
老妈问:“听你干妈说,你和丫头抽到同一个班级,是不是?”
我回答:“是。”
老妈又说:“那太好了,你们两个在一个班要互相照顾。特别是你,淼淼,你是男孩子,要懂得让着丫头。”
说到抽签,那真是,哎!
一年级有四个班,学校为了公平起见,分班实行抽签分班。
操场上放了一排课桌,课桌上放着十来只红纸包裹的纸箱,纸箱顶部开了个只够一只手伸进去的孔,纸箱里装的是用记号笔写着一、二、三、四的乒乓球。
抽签的时候我和依晴都吵着要自己抽,可是纸箱放课桌上,我们手不够长,够不到里面的乒乓球。干爸抱起依晴,让她伸手抓了一个球。依晴抓出乒乓球后立马藏到身后不让我看到,搞得好像让我知道号数我会照着号数抓一个似的。其实刻意去看依晴手里乒乓球,就是想知道她抓的号数,好避免和她抓到一样的号。
老爸抱起我,我伸手进纸箱里乱摸一通,心里默念,不要抓到一样的,不要抓到一样的。结果,我和依晴同时拿出手里的乒乓球,上面的数字都是一。
两个人不敢相信地望着对方,然后哼地扭头。
9月1日早上七点一刻。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由于我们就读的春光小学同老街只隔着两条街道的距离,我、依晴、老爸、干爸、干妈,五个人一起走路去学校。
老爸和干爸两个人为了让我和依晴培养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情感,提议让我俩手拉手走在前面,他们和干妈紧随其后。我拉着依晴的手,别提多别扭,看得出来她也一样。
同样送外孙女月月报到的胖婶快步走上来给老爸打招呼。
依晴见了月月,甩开我的手,过去拉起月月的手。
被抛弃后,我抬眼看了看四周,只见侧前方小华跟在他妈妈屁股后面,低着头脚步拖着地面闷闷不乐地走着。我跑过去拉起小华的手,转头朝依晴吐舌头,依晴也回敬,朝我吐舌头。
小华和他妈妈是今年才搬到老街。听老街大人们闲聊,小华是小华妈妈和她的高中老师私生的孩子。那老师的妻子知道自己丈夫外面有人就找小华妈妈的麻烦,小华妈妈为了孩子,于是从外市搬到我们这里。
小华是一个小胖子,感觉上有一点憨憨的,鼻头永远红红的,像是常年患感冒治不好。老街和我们同龄的孩子不多,小华算是其中一个,其他孩子都不喜欢和他玩,我也还没有跟他说过话。
突然被我拉起手,小华先是一愣,可是没有挣脱,反而手指放松让我握着,然后抬起头冲我傻傻地笑。我回了一个尴尬的笑脸,为方才的唐突有点后悔。
小华妈妈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捋了捋耳后的发丝,嫣然一笑。
小华妈妈看上去也就和石小姐一般年龄,二十五六的样子,瘦瘦的,眉目清秀,自打搬到老街为人处世十分和善腼腆。小华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妈妈,大概是像那位负心的爸爸。这么一想我心中顿时有了一个挺着油肚、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形象,不免为小华妈妈叹息。
不一会又有送孩子报到的老街邻里和我们在街上撞见,大人们相互寒暄着走到一起,一群人浩浩荡荡。
大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的内容大多是不满意学校下午放学的时间。早上放学,学校有食堂,低年级的各班班主任领着各班学生用餐,然后到教室午休。可下午四点半放学后,学校就不管了。
大多数单位都是五点下班,有些甚至要六点下班,家长们都为接孩子的事犯愁。但学校的作息时间就是这样规定的,在这里抱怨牢骚,也无济于事。
此时胖婶自告奋勇表示,反正自己下午要接月月,不如顺带将大家的孩子一起接到自己杂货店,等大家下班就到杂货店来接孩子。大人们商量片刻,对胖婶千恩万谢,交代自己家孩子下午放学后跟着胖婶一起回来。
其实胖婶也不是没有目的,我们这些孩子进了杂货店少不了嘴馋要吃些零食。做生意当如胖婶,举手之劳,方便大家,也方便了自己。
我们小学比绿水市建市都要早。
由于年代太久远,校门头的铜字都已经染了铜绿,看着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青铜器物。进入校门两排高大的树木把天空都遮蔽得严严实实,人走在下面似穿过一条绿色的隧道。
我指着路边高大的树木问:“老爸,这是什么树?”
老爸笑着回答:“这就是我给你讲过的梧桐树啊!”
我不止一次听老爸老妈讲过凤栖梧桐的传说。
相传在南方密林之中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上有一眼泉,泉边住着一位仙人。
仙人终日在泉中石台上修炼,泉水沾染灵气因此引来了凤凰。
清澈的泉水顺山而下,流入山下深潭之中。潭中生活着一条小鱼,小鱼食用泉水渐渐有了灵性,便想要到溪流的尽头看一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小鱼逆流而上,可始终被湍急的溪流冲回深潭之中。
仙人被小鱼逆流而上的精神所感,决定离开仙山四海遨游一番。临走前,仙人嘱咐凤凰好好照顾小鱼,说完便腾云驾雾而去。
仙人一走,泉眼便不再涌出泉水。凤凰为了照顾小鱼,不远万里飞往南海,衔来南海之水填补深潭。可是杯水车薪,潭水还是日渐枯竭。小鱼没有了水,渴死在潭底。
凤凰望着小鱼尸身悲鸣不止,其声传至五湖四海,一时间百鸟齐鸣,撼天动地。小鱼的灵魂幻化为树灵,竟然奇迹般长出一棵树苗。凤凰依然衔南海之水浇灌树苗,终长成一棵高耸入云的梧桐。
此后世间便有了梧桐树,而凤凰也非梧桐不栖。
当年我不解老爸老妈给我讲这故事意欲何为,长大一些后我才通晓。我老爸叫,周梧桐。我老妈叫,柳灵凤。敢情他们杜撰这故事,原来是讲他们自己啊!
穿过满眼的绿,拐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方人工开凿的池塘位于梧桐过道的尽头。池子不大,刚好隔断通往操场的路。池水不深,不慎落入水中,怕也只是没到膝盖。池中有一座假山,假山上遍布青苔,嶙峋峭壁上还雕刻了一间小小的寺庙。寺庙外两个和尚抬手望向半山腰挑水的小和尚,惟妙惟肖。
要到池塘另一头的操场有三条路,一是从池塘两边栽种着栀子、月季、山茶、海棠的窄道绕行,再就是直接穿过池塘上微微拱起的石桥。
走过石桥,就是两块篮球场大小的操场。操场前是升旗台,升旗台后是教学楼。教学楼有四层,外墙的泥灰剥落了许多,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的绿色爬山虎顺着墙壁攀爬,在红色的区域蜿蜒开来,一直爬上了房顶。
教学楼侧边是同样斑驳的教师宿舍,由于楼层不高,被楼前的松树和柏树遮挡得严严实实。
七点四十,三道杆的大队长站上主席台讲话。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家长、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秋风送爽,丹桂飘香,伴随着金秋丰收的脚步,我们又迎来了新的学期。此时此刻,我们欢聚一堂,心情无比欢畅。下面,我宣布:1997年春风小学秋季开学典礼现在开始!
现在,全体起立。
升国旗,奏国歌,行注目礼,少先队员敬队礼。
升旗期间,依晴自言自语说:“我以后也要做三道杆。”
我则羡慕地望着大队长和升旗的高年级师哥师姐身上的校服。校服是蓝白色相间的运动装,其实无论谁穿上都显得臃肿,可年幼的我就是对校服有一种执念。
升旗仪式结束,校长致欢迎辞,高年级学生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发言。
那个新生代表走上主席台,我注意到那同学竟然穿着校服,个子很高,估计比我要高一个头,我其实并不矮。所以当时我坚定地认为这肯定不会是和我们一个年级的同学,至少应该是四年级。
新生代表发言结束,高年级同学散场,我们刚入校的一年级同学还有最后一个仪式,和家长拥抱告别。
其实我觉得这个环节大可不必,我们国家的人民向来含蓄,再说我和老爸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老爸蹲下身朝我张开大大的臂弯,我本来只打算象征性抱一下,不曾想一进入老爸怀里,老爸就将我紧紧环住,下巴上的胡渣挠得我脸上痒痒的。
老爸深情款款地说:“淼淼,没想到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都成小学生了。”
我被老爸抱得快要窒息,艰难地说:“老爸,可以了,那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老爸松开我,抚了抚我的脸,说:“下午放学后别到处乱跑,等胖婶来接月月,你们和她一起回来,听到没?”
我不耐烦地推老爸离开,说:“知道了,知道了。老爸,你快走吧!”
目送老爸他们走后,我转身找依晴。早晨慵懒的阳光洒在依晴粉嘟嘟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晶莹的泪珠。
我走过去拉起依晴的衣袖说:“别难过了,老师让集合了,走吧!”然后掏出自己浅蓝色的手帕递给依晴。
我们的班主任赵老师是一位据说教龄有四十年的女老师,据说十四岁小学毕业就教小学,据说教出的大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赵老师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留着民国女子那般齐肩齐刘海的短发,穿着不合时代的灰色长袍,戴圆框金丝边眼镜,整个一副老派知识分子的风貌。
八点过一刻,赵老师带队走进教室,我和依晴随便找了个第三组中间的位置坐下。赵老师也不排什么座位,于是教室里横看成岭侧成峰,高的有坐第一排,矮的也有坐最后一排。
我们的课桌是老式两人座,椅子也是两人座的条凳,桌面上赵、钱、孙、李刻满了百家姓,我这边甚至还有一个手指头都能进出的洞。
我把背上的书包解下,这个书包是去东莞的时候石小姐送我的,上面唯一的标志就是一个大大的对勾。那时这品牌的专卖店还没开到我们这种小城,也没有山寨货,所以压根没人认识。本想拿这个包换依晴的小鹿斑比书包,可这丫头死活不换。
待同学们都在座位上立正坐好,赵老师拿出点名册点名。赵老师每点到一个同学,该同学就起来回应一声,到。
当赵老师喊:“李军。”
依晴前排的女同学站起身回答:“到。”
赵老师看了看手里的点名册确认无误,问:“你叫李军?”
那女同学点头。
赵老师摆摆手示意坐下,接着喊:“周水水,周水水,周水水。”一连喊了好几遍都没人作答。
这时依晴用胳膊肘拐了拐我说:“叫你呢!”
我用胳膊肘回敬说:“别闹,老师叫的是周水水同学。”
依晴小声提醒说:“老师把字念错了。”
此时,讲台上的赵老师还在喊:“周水水,周水水有没有来?我们班有没有人叫周水水?”
我起身回答:“老师,我叫周淼。三个水叠加念miao,第三声。”
赵老师走下讲台朝我快步走过来,气急败坏用指头戳着点名册,说:“怎么念用得着你来教我吗?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看了看赵老师指着的名字,确实写着周水水,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69的分数。
抽签那天学校做了一次学前摸底考试,交卷时我忘记写名字,监考老师提醒我才急忙在姓名栏补上自己名字。大概是写得太开,录名册的老师把我名字录成了,周水水。想到大概是这样的原因,我无话可说。
赵老师表情严肃地问:“你到底是叫周水水,还是叫周淼?”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答:“老师我叫周淼。”
这本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可此后我在班里便多了一个外号,周水水,然后变成,水哥,最后是,阿水。
赵老师念完所有同学的名字,班级门口出现一个身影,正是那个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新生代表。那同学站定,敬少先队礼朝。
“报告老师,我来迟了。”
赵老师看了那同学一眼。
“你就是伊治平,进来吧!你的座位在那里。”说着指向第四组最后一排的位置。
伊治平看了看自己座位,那是一个靠垃圾篓的位置,没有同桌,自己一个人坐。于是也不朝自己座位走去,站在讲台前面双手抱胸说:“老师我不坐那里,我要坐第一排。”
赵老师不理会伊治平,平静地说:“你个子高,坐哪里都一样。”
伊治平仍然站在原地,趾高气昂仰着脑袋,说:“老师,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我爸是伊国强,是我们这个区的区长。”
赵老师冷笑一声,厉声喝道:“我知道你爸是谁,想在我这个班上课就坐到那个位置上去,不然就滚回去找你爸。”
伊治平见老师并不惧怕他的区长父亲,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只得乖乖去对着垃圾篓生闷气。
那时候我对社会上那点事还不甚了解,只觉得赵老师训斥伊治平的时候大快人心,有打土豪分田地的感觉。后来才知道,原来赵老师的家世也不简单,丈夫是高官,家里长辈是老革命。伊治平的区长父亲在赵老师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物。
有底气才能掷地有声,不然就是干吼,瞎吼,甚至还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随后赵老师按照摸底考试成绩给我们班排班委,为了多少给区长留一点面子,顺带安抚一下伊治平受伤的小心脏。赵老师让排名还在我后面的伊治平做了班长,排名第一的依晴做了副班长。
依晴这傻丫头和我一样,天生犯二。得知自己是副班长后显得十分高兴,尤其是最后我连个小组长都没摸到,依晴更是偏着头冲我一个劲傻乐。我心中哀怨,前世造的什么孽啊!老天为什么安排这么个冤家在我身边?
我们手边除了田字本、算术本和一本新华字典,没有其他书本,于是赵老师让同学们背着手静坐。
下课铃打响前,校职工把一年级教材送到讲台上。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音乐、词语手册、同步练习等等几乎堆满了讲台。
赵老师让我们从一组按顺序到讲台上领课本,自己则低着头在讲桌上做教案。先领的同学趁老师不注意都挑挑拣拣,毕竟都是出过钱的,谁也不傻,愿意花钱买一本破皮的课本。轮到最后的伊治平,剩下的不是破皮就是书页折叠,甚至有的书页都没拆开。
伊治平抱着一摞教材瘪着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缓缓从讲台走回自己的座位,走到我和依晴这桌的时候,依晴突然站起来拦住伊治平。
“班长,我们交换课本吧!你拿我的这些。”说着就把自己的那一摞递给伊治平。
伊治平也不客气把自己那一摞破损教材放在依晴课桌上,拿起依晴那一摞便离开,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心里暗骂,真没礼貌,什么素质。
可看依晴,自己捡了一摞破损的课本,还傻里傻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依晴注意到我在看她,用手背抚了抚脸颊,朝我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往课本上写名字。”
拜老爸平日里爱物惜物的习惯所赐,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器物上写过自己的姓名,于是问:“课本上为什么要写上名字?”
依晴用看外来生物的眼神看我,说:“不写上你的名字别人怎么知道这是你的课本。”
从多功能文具盒里拿出一只铅笔,我突然意识到依晴的话逻辑似乎不对,于是又问:“我的课本我自己知道是我的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别人知道是我的?”
依晴崩溃地趴到课桌上,随后又猛地直起身,说:“拿过来,拿过来,我帮你写。”
依晴把我的一摞教材全部揽到她课桌上,卷起来用圆珠笔将姓名写在侧边。
我无事可干便捣鼓那个多功能文具盒。这文具盒也是石小姐送的,大概也是高级货,除了能装铅笔橡皮,这文具盒上还自带转笔刀、指南针、放大镜、寒暑表,背面展开还有一张精致的世界地图。换作现在,带上这个文具盒都能去野外求生了。
从我课桌上拿过去的全是完好的教材,依晴还回来的时候全变成了破损的。
我气愤地瞪着依晴,吼:“把我的书还回来。”
依晴双臂护住她桌面上的教材朝我咧嘴,道:“现在那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那就是你的课本。”
我发誓,当时真想胖揍这个死丫头一顿。可想到老妈交代我要让着依晴,我忍,我忍,好男不和女斗,我忍。
既然发了教材,第二节课赵老师就正式给我们上课。
翻开语文课本,a、o、e、i、u、ü这些拼音幼儿园老师教过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遍。所以当赵老师再教的时候,我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我合上语文课本,翻开数学课本,一百以内的加减也是幼儿园教过的。实在无聊,我就一本一本翻看新发的教材,最后翻到乳白色塑料袋装的手工教材,里面的东西似乎很好玩。
刚要打开,就听见咚咚咚,手指叩击课桌桌面的声音。
我抬起头,只见赵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我侧边。赵老师一手举着语文课本,敲我课桌的那只手已经背到后背,眼镜反射从玻璃窗射进的阳光,使人看不出是怒是喜。
赵老师缓缓地说:“周水水,老师讲的你都会了吗?”
我很认真地点点头回答:“嗯!会的。”随后又提醒说:“老师我叫周淼。”
赵老师目光一直没离开她手里的语文课本,背在后背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向教室门口,仍然语气缓慢地说:“会的话出去外面玩去。”
由于赵老师语速一直很慢,所以我错把她的话理解为是对我的嘉奖,喜笑颜开地哦了一声,拿上手工教材就朝门外走去。
出教室门我也没走远,就蹲在教室侧面走廊雷锋同志的相框下。
我们教室位于一楼第一间,靠校门这一方,花坛里一株桂花树开得正盛。微风携带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我将乳白色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有一叠卡纸、裁纸刀、剪子、细铁丝、胶水等等七七八八的东西,最后从袋子里掉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小册子,里面是些简单的文字和图画,讲的是如何把手边这些东西制作成好玩的小玩意。我翻看一遍,决定先从最简单的折纸入手。
抽出一张绿色卡纸,照着图画上示意的方式,对折,再对折,没用多少时间,一只折纸青蛙就大功告成。把折纸青蛙拿在手里一看,还真像一只水潭里呱呱叫的青蛙,轻轻一按,比老爸买给我的发条青蛙跳得还远。别说,我还真有手工天赋。我想,大概是打小就帮刘阿姨扎拖把和编竹筐锻炼出来的。
人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我们一节课四十分钟,感觉眨眼的功夫就过了。
下课铃打响,我已经折了好几样东西,青蛙、千纸鹤、兔子、犀牛,脚边像开了一场动物大会。同学们走出教室,纷纷好奇地围到我周围。
依晴挤进人群,在我对面蹲下双手抱膝眼睛眨巴眨巴地问:“你到底在干嘛?”
我得意地展示着我的杰作,说:“你看这个青蛙,跳得多远。还有这个千纸鹤,你一拉它的头和尾翅膀就能扇动。好玩吧?”
依晴用手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道:“哇,你好厉害啊!”
我摆摆手谦虚道:“没有啦!天生就这样。”
依晴两个鼻孔喷着浊气,尽量语气平缓地问:“你哪只耳朵听出来我是在夸你?”
我瞪大眼睛反问:“难道没有吗?”
依晴忍住想吐血的冲动说:“赵老师让我问你,下一节数学课,你还要不要进教室听讲?”
我想了想,之前翻开数学书,前面的内容都是我会的,于是说:“那些东西我都会啊!再听一遍有意思吗?”
依晴终于还是爆发了,冲我吼道:“你以为我不会啊!算了,懒得跟你这个白痴解释,你就继续玩你的折纸吧!”说完起身离开,留我一个人傻在原地。
半晌,我才在脑海中对着依晴的轮廓骂,吼个屁啊!会了还一遍又一遍的听,你才是白痴。
第二节课下课有半个小时的课间操时间,由于我们一年级还没有学过第七套广播体操,所以暂时还不用我们一年级去操场集合。在高年级同学们伸展运动、四肢运动、扩胸运动、踢腿运动的时候,我们班一群同学围着我,吵着让我教他们折纸。
我承认,被大家当作焦点的感觉,真好。
上课铃打响,同学们纷纷回到教室,而我盘腿坐在地上继续我的手工制作。
两节课的时间,我已经把手工教材里所有能制作的都做完了。当思想品德老师尹老师走到我们班教室门口,我靠着墙壁正在打瞌睡。
尹老师习惯前一节课还没打下课铃前就提前来教室外等着,她见有学生在教室外,便蹲下身推了推我肩膀。
“同学,你怎么会在外面,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面前的尹老师。
其实以现在的审美标准来说,尹老师算不上好看。她的脸庞有些大,虽然皮肤白里透红,可五官轮廓整体缺少女性的精致和柔美,而且身高比大多数男老师还高。但在那时候,我就是觉得尹老师漂亮,说不出的漂亮,比我们学校任何女老师都漂亮。
尹老师微笑说:“快别坐在地上,地上凉,担心感冒。”说着伸手扶我起来。
尹老师扶我起来的时候,她的脸和我的脸靠得很近,我瞬间就感觉脸上微微发烫,顺手捡起地上的一对千纸鹤递给尹老师,说:“老师,送给你。”
尹老师接过千纸鹤捧在手心里说:“谢谢!收拾一下,准备进教室吧!”
尹老师和我收拾着一地的手工作品,不一会下课铃打响,赵老师走出教室。尹老师起身朝赵老师打招呼,赵老师只是点点头,然后扬长而去。
思想品德课上我积极得过分,每每尹老师提问,我总是把手举得最高。尹老师最先记住的也是我的名字,所以几次后,她就直接点名让我起来回答问题。
依晴歪着头鄙夷地说:“思想品德又不考试,你瞎认真个什么劲!”
我嗤鼻一笑说:“你知道什么,难道不考试就不学了?你没听尹老师说,思想品德同样重要,可以提升自我修养。”
依晴根本没打算提升一下自我修养,在思想品德课本下压了本数学同步练习。
依晴低着头做题,小声说:“诶!老师来了提醒我一下。”
由于表现突出,尹老师任命我为她的课代表。
我朝依晴炫耀说:“我现在也是班干部了。”
依晴皮笑肉不笑回我一句:“加油!思想品德课代表同学。”
第四节课下课后,我们全班同学留在教室里等班主任赵老师来带我们去食堂打饭。经过一早上的折腾,同学们腹中早已饥火中烧,个个拿出吃饭的家伙,只等一声令下,攻占食堂。
可是在教室里干坐着等了十多分钟,赵老师并没有来,下课后离开教室的尹老师又回到我们班教室。
尹老师解释说:“你们赵老师临时有事,来不了。今天由我带大家去食堂打饭,大家拿好自己的饭盒和饭票到教室外排好队,我们有秩序地去食堂。”说完便到走廊里指挥大家排队。
虽然我们只是刚入学的一年级小朋友,但是比起高年级同学的护食劲,我们丝毫不落下风。眨眼的功夫,教室里就没了人影。
只有依晴吃饭都不积极,趴在桌上死磕同步练习上一道数学题。我死命拽她起来,这丫头屁股像是黏在椅子上一样,怎么拽都不动。我本想抛下依晴随大部队一起去食堂,可想想这丫头好歹也是自己人,不好丢下她活活饿死,于是心一软留了下来等她。
我单手托腮偏头注视着依晴,她眉头紧蹙,凝思苦想。当然我是不可能帮依晴搞定这种难缠且无意义的习题,只能默默看着她痛苦地啃食自己的中华铅笔。当依晴将铅笔头咬得千疮百孔后,突然好像中邪似的一拍脑门,奋笔疾书在习题册括号里写下一串数字,心满意足合上本子。
“走吧!去吃饭。”
等我和依晴拿着饭盒走出教室,尹老师他们早就没影了。
我俩都不知道食堂在什么位置,于是从教学楼找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又找到实验楼,从实验楼又找到教师办公楼。反复找了几遍,最后无奈地坐到教师办公楼前花架下的石椅上。花架上爬着牵牛花藤,这个时节已过了花期,藤上只零星挂着几朵紫色喇叭。
依晴唉声叹气问:“现在怎么办?”
我没好气地说:“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等你,我和尹老师他们一起去食堂,现在早在吃饭了。你说你上思想品德课做什么数学题,下课了你还非要把那道题解出来。现在好了,饿着吧!下午回家再吃。”
面对我一通抱怨,依晴没有回嘴,只是低着头嘟着嘴。
我怕她哇地哭起来,赶紧安慰道:“好了,别难过了。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老师,问一问。”说完就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一楼都是门窗紧闭,于是我又去二楼。走到二楼尽头,只见一间办公室的门是半掩着的。我看了看门头的牌子,校长办公室。不知道有没有人,我大着胆子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谁?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只见办公桌前坐着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黑框眼镜,小麦色皮肤,脸上棱角分明,看上去比尹老师大不了多少。我记得开学典礼上发言的校长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爷爷,可眼前这男人怎么易容都不像是那位老爷爷。
我想,难道是校长办公室进贼了,于是脱口而出,问:“你是谁?”
坐在桌前的男人先是一愣,随后回答:“小朋友,你进我办公室,怎么反倒问我是谁?”
我审视着对面的男人说:“这么说,你真的是我们的校长。那,那位老爷爷又是谁?”
那男人放下手中的钢笔,摘下眼镜,道:“哦!那是古校长,我是新来的孔校长。小朋友,你是要来找古校长吗?”
这下轮到我尴尬了,结结巴巴说:“不、不、不是。我、我、我就是找不到食堂。”
孔校长见我这幅模样,分明很想笑,可碍于校长的威严,没好笑得出来。过了半晌才起身走到我身边扶着我肩膀带我走到过道里,然后指着教学楼的方向说:“你看,教学楼和老师宿舍中间是不是有条过道?从那里进去就能看见食堂。”
我顺着校长说的方向看去,当真有一条过道,随即想起刚刚经过的时候我就猜想那条过道到底是通往哪里,原来搞半天那里就是通向食堂。确认了食堂位置,我朝校长鞠了一躬说:“谢谢孔校长!”随后又急忙补充道:“对,对不起!打扰了。”
校长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去吧!去打饭。好好学习哦!”
我点了点头答应:“嗯!”然后转身赶紧跑下楼。
依晴在花架下见了刚才的一幕,好奇地问:“那人是谁啊?”
我只顾往前走,随口回答:“我们学校校长。”
依晴惊叹道:“哇!我们校长好年轻啊!”顿了顿又说:“咦!不对啊!我们校长不是一位老爷爷吗?怎么变这么年轻了?”
我才不会告诉依晴我刚才的尴尬,于是催促道:“别废话,走快一点,待会只剩下洗碗水了。”
转进教学楼和教师宿舍中间的过道后拐个弯,一眼就看见石棉瓦屋顶的食堂,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两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我和依晴排在队伍最后,待队伍减到一半的时候,又来了一群被老师拖堂晚下课的师哥师姐排在我们后面。
轮到我打饭,我打了三两饭、糖醋白菜、麻辣腐皮、鸡蛋蒸肉。打饭的那位满脸油腻的大叔喃喃自语地掰着指头算了算说:“一块五。”
我从裤袋里掏出橡皮筋捆扎的饭票,那时候我们到食堂打饭都使用饭票。这种票子,塑料制的,白色一角、绿色五角、红色一元、蓝色两元、黄色五元。老爸给我买了五十块的饭票,在当时,也算是大款了。
我抽出一张绿色和一张红色递给大叔。大叔把饭票丢进手边的盒子里,又给依晴打饭。依晴和我打的一样,可是那位大叔舀鸡蛋蒸肉的时候,只舀了半勺,价钱还是收一块五。
依晴指了指我碗里的鸡蛋蒸肉,又指着自己碗里的,问:“叔叔,为什么他的给一勺,我只给半勺?”
那位大叔用围腰抹了把脸上的油,不耐烦地说:“小男孩吃得多,小女孩吃得少,打多了也是浪费。”
依晴据理力争,说:“我们付的钱都是一样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浪费,你这是性别歧视。”
没想到依晴连‘性别歧视’这个我当时听都没听过的术语都用上了。那位大叔也不是好惹的,将打饭的勺子扔进菜盆里,一阵叮当作响。
大叔扯着嗓门吼:“我怎么歧视了?小姑娘你爱吃不吃,别无理取闹,下一个。”
后面的师哥师姐早就等得不耐烦,用勺子当当当敲着饭盒,都是如狼似虎的架势。我怕一群人冲上来揍我们俩,赶紧走到窗口前说:“叔叔,再给我打一个鸡蛋蒸肉。”
那位大叔舀了一勺鸡蛋蒸肉扣到我饭盒里,用力过猛,差点把我饭盒扣翻在地。
大叔没好气地说:“五毛。”
我递了张绿色饭票进去。依晴还要和那位大叔理论,我急忙拉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路上依晴不依不饶说:“你干嘛拉我,明明就是他不对。”
走出转角,我停下脚步将饭盒里后打的鸡蛋蒸肉用勺子舀到依晴饭盒里,说:“好,好,是他不对。现在你的比我还多,行了吧!”
依晴心安理得收了我给的鸡蛋蒸肉,又问:“那以后再遇到这个人打饭怎么办?难道一直要忍受不公平待遇吗?”
依晴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维权意识这么强了,不过这确实是个问题,总不能一直让那个大叔占便宜。
我想了一会,灵机一动说:“这样,以后我负责打饭,你负责洗碗,行不行?”
依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半天说:“好,你打饭,我洗碗。”
随后我突然又想到,这丫头向来诡计多端,别到时候出尔反尔,赶紧补充道:“那你发誓,别到时候你反悔不给我洗碗,那我就亏大了。”
依晴眼神飘忽说:“有必要发誓吗?”
我就是知道这死丫头满肚子坏水,于是语气坚定地说:“很有必要。”
依晴咬着上嘴唇想了想说:“我反悔的话,名字倒过来写,行了吧!”
有意思,倒过来,那就是晴依孙,我心中暗笑。
于是两个人拉勾。
由于食堂没有座位供我们用餐,所以大家打完饭都是端着打好的饭菜回自己班教室里。
回到我们班教室,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伊治平坐在垃圾篓边竟然也能安心用餐。伊治平家伙事置办挺齐全,饭盒是饭菜分离的,他一个人打了四个菜,分四个盒子摆开,筷子是一次性筷子,手边还放着一个领导用的那种陶瓷杯。
依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端着饭盒跑去找伊治平,我则闷闷不乐坐回自己座位上。
见我回到座位,前座已经吃好饭的李军转过来跟我讲话。我心不在焉陪着笑脸,转头看向第四组最后一排。果然,依晴果然把自己碗里的鸡蛋蒸肉舀到伊治平的第五个空盒子里,然后还一脸巴结地傻笑。
我心中叹息,哎!没救了,这傻丫头没救了!
前座的李军有一搭没一搭给我讲话,我只是边吃饭边随口支应一声。
李军这女孩子,名字像男孩,长得也像个男孩子一样,浓眉大眼,说话嗓门还大。
说话间,我注意到她牙缝里还塞着一丝绿色的韭菜,想提醒又怕让对方尴尬下不了台,于是就假装没看见,继续扒我的饭。
扒了几口,噎得慌,突然打起嗝来。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发现里面早没水了,又伸手拿依晴放在桌面上的保温杯,也没水。
这时,李军转身拿自己的杯子递给我。我这人也不讲究那么多,平时抓起水杯就喝。但此时想到李军牙缝里的韭菜,于是找借口婉言拒绝。
李军二话不说抓起我的保温杯,顺带连依晴的也一并拿上,到教室外的保温桶给我接水。
那年代,我们这小地方还没有流行桶装水饮水机,大多数学校用的都是把烧好的开水倒进里面的保温桶,保温桶底部边沿有一个出水口,出水口下方为防止同学们接水时滴水在地板上放置了一只储水桶。
教学楼每一层有两个保温桶,离我们最近的放在三班教室外的走廊里。锅炉房工作人员定时给保温桶里面加开水,并把储水桶里的水倒掉。
李军几乎是小跑着出去又小跑着回来。
当她把两个保温杯放到我桌上时,她也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依晴的。说实话我也分不清,两个保温杯是干爸干妈他们单位统一发的,款式一样,上面印着‘绿水市文工团’的字样。
我随手抓起一个,开水烫嘴,我就顺边吹凉了,小口小口地抿。热水进到胃里,不一会打嗝就止住。这才想起,人家李军帮我接水还没跟人家道谢,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李军同学,谢谢啊!”
李军摆摆手豪爽地说:“唉!没事,帮同学做点事,应该的,说谢谢就见外了。”随后又指了指我的饭盒说:“你吃好饭,我帮你洗碗。”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这碗已经有人洗了。”
我吃好饭,依晴也吃好走回到座位旁,手里还拿着伊治平那套结构复杂的饭盒。依晴看了看她的保温杯皱着眉说:“你又拿我水杯喝水。”
我一手捧着保温杯,另一只手摊开说:“两个一样的,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我的?”
依晴将左手上自己的饭盒放桌上,拿起桌上另一个保温杯给我看。
“你的这上面的‘水’字被我磨掉了。”
我一看,是哦!那只保温杯上写的是‘绿市文工团’,不知道那个字什么时候被磨掉了。
说完依晴拿起桌上自己的饭盒就想走,我拍了拍桌子提醒说:“喂!等一下,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依晴转头一脸谄媚地笑着说:“你看我手里已经拿不下,今天能不能就算了?”
我把我的饭盒塞到依晴怀里,得意地说:“不行。”
李军见依晴抱着三个饭盒,起身拿过其中两个说:“副班长,我帮你。”
她们两个人走出教室后我才想起,干妈在依晴书包里给我们备了一瓶洗洁精。依晴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拿洗洁精,我将依晴的书包整个从抽屉里拽出来,翻出洗洁精。再说了,依晴这家伙鬼得很,说不准现在正指使李军帮她洗碗,自己在旁边做甩手掌柜。不行,我要亲自监督。
洗手台就在我们班旁边,挨着学校外围墙,出教室前门转个弯走几步就到了。
奇怪的是依晴并没有让李军洗碗,李军几次想要插手依晴都拦着不让她帮忙。看来这死丫头只欺负我一个,我还真是苦命啊!
我把洗洁精放在洗手台上说:“洗洁精都不用,这叫洗碗吗?”
依晴白我一眼,挤了洗洁精把碗重新洗一遍。
李军看着我和依晴,压低声音问:“你们是姐弟吗?”
我和依晴几乎同一时间说:“不是。”
我补充道:“我没有这样的姐姐。”
依晴补充道:“我也没有这样的弟弟。”
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李军怎么想的,突然看着我说:“周淼同学,真羡慕你有个姐姐。”
我本想说李军,你没毛病吧!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可这样说人家好像显得很没礼貌,毕竟还不是太熟,于是改口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想要,送你了,以后她就是你的。”
依晴骂道:“周三水,你找死。”然后用水泼我。
我也拧开水龙头用水泼依晴,随后李军也加入泼水大战,三个人泼得头脸和上衣全湿透了才面面相觑,笑开了怀。
还好中午阳光炙热,我们三个人躺在操场边的草皮上,不一会身上的水就被烤干了。
小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李军成了我和依晴来到新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既然李军成为我的朋友,我觉得她牙缝里塞了韭菜的事,理应要提醒她。可是又不好直接告诉李军,我拉了拉依晴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明了情况。
依晴从草皮上坐起身,拉李军去洗手台前用凉水漱口。李军这女孩神经大条,也不觉依晴行为奇怪,只一次次学着依晴含了凉水又吐出来,随后乖乖张大嘴巴让依晴看。
回到教室,吃饱了饭的同学们基本已经趴在课桌上酣然入睡,最后一排的伊治平也一样。
依晴走过去将那个仔仔细细洗了两三遍的饭盒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站在原地像欣赏一幅名画一样端详着,久久舍不得离开。
李军见依晴那副傻样,问我:“副班长怎么了?”
我瞟了一眼说:“怕是出门的时候,脑壳被门夹了一下。”
李军大笑,笑声吵醒了周围一片美梦。
很多年后我识得那种滋味,似乎明白了依晴此刻的心情。
静静地看着你,不作一点声响,我的心意,已然满足。
至于依晴是怎样的心意,我没问,她也没告诉过我。我也大抵只是猜测。
下午三节课,一节自然,一节音乐,中间眼保健操,最后一节体活课。四点半放学,我和依晴随胖婶他们一起回老街。
胖婶杂货店里,孩子们叽叽喳喳,各说各话。
月月说:“我们老师好厉害,上课不听讲的要被拿竹条打手心。”
另一个说:“那算什么,我们老师抬手就给了那个摸她屁屁的同学一巴掌,说是什么,非礼老师。”
又另一个说:“我们老师人很好,今天一人发了我们两颗水果糖。”
胖婶端着切好的西瓜分给孩子们说:“你们可是要好好读书,我们那个时候,想读书都没得读。”
小华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杂货店门口的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我和依晴坐在电视前看《康熙微服私访记》,内容已经记不清,只记得片尾曲的那段念白。金瓦金銮殿,皇上看不见,一朝出了午门口,一个鼻子两只手。金瓦金銮殿,皇上不坐殿,一朝出了京门口,百姓的事儿牵着走,牵着走。
五点过一刻,干爸干妈先下班回来,接我和依晴回家。
天色渐暗,老街人家开始生火做饭。
张二伯用火钳夹着黑漆漆的蜂窝煤往火红的炉子里加;金爷爷蹲在下水道旁破鱼肚;沈阿姨家临街的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红烧肉的香气;宋大哥两口子家的烤鸭色泽红艳。
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入学第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