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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我和我爷爷 ...

  •   我爷爷住的遮羊村离市区有三十里路,隶属绿水市管辖范围。由于不挨国道,下了车进村还须走两公里的土石路。

      中午两点多,烈日当空,我和老爸满头大汗,人手提着一盒营养品走到村口。

      村口的石碾子旁围坐着七八个老人谈天说地,远远地就看见爷爷蹲在倒了半截的夯土墙头上抽着旱烟袋。

      我和老爸走近了,聊天的爷爷奶奶中有人提醒。

      “周先生,你家老七领着孙子回来喽!”

      爷爷转头见我和老爸站在墙根下,掐灭了烟嘴上的黄烟丝,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回来啦!吃过饭没有?”

      老爸伸手扶爷爷下矮墙,回答:“早上来的时候吃了个包子。”

      遮羊村总共二十多户人家,村里人也都彼此认识。一路上挑柴火的、赶大鹅的、拉牛车的,无一不给爷爷打招呼,爷爷只是停下点点头便继续走路。

      爷爷家在村北的鱼塘边,五间土坯房,前院小小的一方园子,门口拴着一条大黄狗。

      这条大黄狗是早几年爷爷路过一片坟地时遇到的,黄狗性忠趴在死去的主人石碑前。爷爷喂大黄狗吃了些干粮,给墓主倒了些酒祭拜一番,这狗便随爷爷回了村。奶奶走得早,如今儿孙们也都住城里,爷爷身子硬朗不愿进城,有这条大黄狗陪伴,他们才稍觉心安。

      每年春节老爸老妈都带我回村里过年,第一次有记忆是在四岁那年。

      一进门大黄狗就围着我转,并时不时用狗鼻子来嗅我。爷爷看大黄狗认亲,就把我抱起来让我骑到狗背上。大黄狗驮着我慢慢悠悠地在园子里转,仿佛是带我这个刚认识的亲人认家。爷爷担心我从狗身上摔下来,就跟在旁边扶着我。

      在鸡圈旁喂鸡的四姑妈见了,打趣说:“爸,您可是懂风水的人。老话说小时骑狗,结婚下雨。将来周淼结婚下大雨,准怨你。”

      爷爷把我从狗背上抱起,将我抱在怀里,说:“到那个时候,怨不怨我,我都看不见喽!”

      四姑妈被爷爷这么一句,不再说话。

      爷爷也不去理会,指着那些泥墙灰瓦的屋子告诉我,这是你大伯住的,后来给你爸和六伯住,这是你三姑和四姑住的,这是你二伯和五伯住的。

      阳光下,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有古铜一般的颜色,银白的发丝在明晃晃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这次回来,爷爷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发丝也稀疏了许多,向来挺拔的脊梁微微驼了下来。

      走进柴门后,我摸了摸大黄狗的头。

      “大黄,想不想吃糖?”

      大黄狗摇着尾巴,我剥了颗大白兔递到它嘴边。大黄狗伸舌头添了添,想来是没吃过如此好吃的食物,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一般。

      老爸在堂屋里唤我。

      “周淼,过来给你奶奶和大伯上香。”

      奶奶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奶奶的故事是多年以后闲聊时听老爸说起的。

      我的奶奶小名唤作喜鹊,是以童养媳的身份进到爷爷家。

      在那个万恶的旧社会,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奶奶是太爷爷倒腾古玩的时候从山里两块大洋买回来,本打算养大了给爷爷的三哥做媳妇。那位伯公是个大烟鬼,常年躺在床上吞云吐雾,没几年就一命呜呼。

      太爷爷是生意人,两块大洋买来,养了几年,又五十块大洋把奶奶卖给临乡的财主家。对方来接人的轿子都已经等在门口,爷爷跪堵在门前求太爷爷,说:“爹,求您把喜鹊留下,今后我娶她。”

      太爷爷心中盘算,反正这小子将来娶妻也要花掉自己百十个大洋,既然他允诺,不如就给了他,也省下一笔开销。太爷爷厉声道:“你如今既要留她,他日娶妻之时不许向家中要半分钱财。你可答应?”

      爷爷磕头道:“多谢爹爹,孩儿承诺他日迎娶喜鹊绝不开口问家里要分毫钱财。”

      太爷爷给财主家退了六十块大洋,将奶奶留在爷爷房中。

      后来太爷爷归西,太爷爷的几房姨太太分了家产。爷爷的娘死得早,分家产时爷爷并没分得半点家财,只带了奶奶搬离大宅,四处辗转来到了遮羊村定居。

      爷爷仰仗幼年有幸念过几年私塾,又喜好钻研易经风水,做了风水先生,靠走乡串寨帮人相坟选宅为生。奶奶生得一双巧手,缝衣纳鞋手艺精湛,平日就在家带孩子顺便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刚满十八岁的大伯跟随志愿军部队跨过鸭绿江去打美帝,一走就没再回来。奶奶愁瞎了双眼,爷爷为照顾奶奶改行做了村里操办红白喜事的掌勺大厨。

      1969年,正是十年动荡闹得最凶的时候。村里人称二赖子的一个泼皮,爷爷不知哪里惹了这无赖。二赖子向革委会举报爷爷早年间做风水先生的营生,还添油加醋夸大了爷爷资产阶级出生的家庭背景。

      革委会来抓人的时候,刚好爷爷不在家,双目失明的奶奶替爷爷抗下所有的罪名。革委会那班人也不分青红皂白,奶奶被抓去后就没有再回来。

      二赖子得知抓走的不是爷爷,又去举报。革委会再来抓人的时候,大伯生前部队的首长出面,才将爷爷保了下来。爷爷不是没想过报复二赖子,可想到当时我老爸还小,爷爷只能咬牙作罢。

      老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二赖子这种平生作恶的小人连老天都看不下去。

      一年夏天,二赖子又陷害了一家人,从镇里高高兴兴喝着酒回家,刚走到村外的水田田埂,一道闪电劈将下来,把二赖子烧成一团黑炭。

      给奶奶和大伯上香磕头的时间,爷爷到厨房就着早上吃剩的米饭打了两个鸡蛋,给我和老爸热了些蛋炒饭。

      我和老爸坐在矮桌前扒饭,爷爷坐在门槛上掰玉米,金黄的玉米粒掉落,大鸡小鸡蜂拥而至。

      为首的是一只大公鸡,这只公鸡真像儿歌里唱的那般,大红冠子花外衣,油亮脖子黄金脚。大公鸡扇着翅膀跳将着啄走其他前来抢食的同伴,自己独占了地上的玉米粒。

      爷爷望着耀武扬威的大公鸡,囔囔地说:“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此时,老爸夹了些咸菜端着洋碗坐到爷爷身边,先是问了些其他伯伯姑姑的近况,然后给爷爷说了最近老妈打算做生意的事情。

      爷爷听罢,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悠悠地说:“人这一辈子,白驹过隙,趁着还未老,打拼一番也好。人活着,不能原地踏步,要往前看,往前走。”

      吃过饭,老爸到门前劈柴,爷爷到菜园子里摘些蔬菜,我扣了顶草帽挎着篮子跟在爷爷后头。爷爷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把斜射下来的阳光遮了一片。我就躲在爷爷的影子里前行。

      走在前边的爷爷突然问:“淼,想不想学做菜?”

      爷爷唤我都只唤一个字,他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名字里的三个水恰到好处,多了就物极必反。所以他很反对老爸老妈叫我小名,淼淼。老爸老妈虽知道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但在爷爷面前,他们也改口叫我全名。

      听得爷爷问我想不想学做菜,我先是一愣,随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回答:“想。”

      爷爷转过身笑了,虽然背对着阳光,可我看得真切,爷爷嘴角确是上扬的弧度。我印象中爷爷一直是板着脸,即使春节喜气洋洋的气氛里他也一直不苟言笑。

      爷爷平生两样手艺,风水和做菜,膝下子女七人无一人继承他的手艺,如今最小的孙儿肯学,爷爷自然喜出望外。

      摘了满满一篮子蔬菜,爷爷把菜篮子搁在水井边,在磨刀石上磨着一把生了锈的牛角刀。爷爷扬起脸对我说:“淼,进厨房拿个碗去。”

      我不解其意,随便拿了一个吃饭的洋碗回来,呆呆地站在爷爷前面。

      将刀口磨得露出里面的铁色,爷爷接过洋碗从水桶里舀了半碗清水,把洋碗搁到地上就去捉那只独自啄食的大公鸡。

      爷爷按住大公鸡,揪掉鸡脖子上的几撮鸡毛,右手钳住鸡脚,左手钳住鸡头,把大公鸡悬空倒吊在洋碗上方。此时爷爷望向我。

      “淼,捡起地上的刀子,在鸡脖子揪了毛的地方割下去。”

      我除了拍死过苍蝇、蚊子,踩死过老鼠、蟑螂,哪里亲手结果过这么大的活物。

      我拿起地上的刀子,手上虽然不抖,可心里早已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走到大公鸡前面,试了几次都没下得去手,我目光本能地转向门外朝老爸求援。老爸还在卖力地劈着柴,他显然是知道我的害怕,可他只是耸耸肩表示无能无力。

      爷爷用命令的口吻。

      “人要吃鸡,就得杀鸡。淼,动刀,快点。”

      凭着一时的血气,我狠狠地割了下去。瞬间鸡血顺着刀口涌出,流进地上的洋碗里,不多时大公鸡就抖动着身子咽了气。爷爷扔下死透的大公鸡,转身去厨房里提开水。而我还双手握着刀愣在原地,刀尖上挂着一滴半凝固的鸡血。

      爷爷往大公鸡身上浇开水,然后钳鸡毛。待钳尽了大公鸡那一身华彩的毛衣,爷爷在鸡肚子上开了一个口,掏出来的鸡肠就扔给大黄狗。

      下午吃饭,满满一锅黄焖鸡端上饭桌,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可我始终耿耿于怀,心有余悸,似乎只要吃一口便是犯下滔天罪过。

      我很希望爷爷或是老爸能往我碗里夹几块鸡肉,这样便能心安理得安慰自己,我是被逼无奈,不是自愿。但是爷爷和老爸都只是自顾自往自己碗里夹,完全不理会我的小心思。我举着筷子踌躇了许久,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颤颤巍巍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真香。

      傍晚爷爷去给园子里的蔬菜浇水,大黄狗解了脖圈跟在身后。爷爷舀一瓢清水高高地洒向天空,水珠在天空中变成颗颗红玛瑙。大黄狗跑向水珠落下的地方,淋得全身湿透又抖动着把水珠重新散开。

      老爸又去门前劈柴,想不通平日里老妈让洗碗都要讨价还价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勤快。

      我搬了小板凳到房檐下,肚子圆滚滚坐也坐不下去。

      头顶上家燕叽叽喳喳返巢,天边火红的晚霞渐渐消失不见。我拉亮了梁下的电灯,各种不知名的昆虫飞舞着冲向灯泡,碰触后纷纷掉落地面,不一会就落了许多昆虫尸体。鱼塘边某只青蛙一马当先呱呱地叫了两声,随即响起蛙声一片。

      我和老爸当晚睡的是老爸以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子面积不大,十平米左右,墙面糊着旧报纸,屋顶破旧的天花板上用图钉钉了一层透明塑料布。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两张松木架子床左右靠墙,中间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红油漆书桌。屋子挨着爷爷的菜园,若是白天望向窗外,定是满眼的绿,只可惜现在是夜里,能看到的只有夜风中微微摇晃的黑影。

      我睡老爸原先那张床,老爸睡六伯那张。

      熄灯后屋顶上突然出现许多淡蓝色的光斑,忽隐忽现,似天上的星星在对我眨眼。身处漆黑一片的环境中,我仿佛就躺在浩瀚无际的星河里,梦幻,缥缈。

      我惊奇地问:“老爸,屋里为什么能看到星星?”

      老爸回答:“傻儿子,那不是星星。是发光的虫子在塑料布上爬动。”

      我又问:“是萤火虫吗?”

      老爸解释说:“是一种能发光的毛毛虫。”

      我不相信毛毛虫也能发光,于是从枕边拿起手电筒用光束射向屋顶原本点点光斑的地方。只见几条蠕动的毛毛虫兜在透明塑料布上,它们的样子恶心极了。

      我赶紧关掉手电,屋顶上的荧光再次出现,甚至比之前还要亮。可这时,先前的美好景象早已从心中一扫而空。我很怕头顶的毛毛虫掉下来蜇到我,所以一直不敢合眼。

      过了好半天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打亮手电筒,跳下床直奔老爸那里。

      原本已经微微扯着鼾声的老爸被我吵醒,问:“怎么了?”

      我不想让老爸觉得我害怕虫子,于是说:“好久没和老爸一起睡觉了。”

      老爸拉开被窝一角,让我钻了进去。钻进被窝我才意识到,即便躲老爸身边一样有可能被上边掉下来的毛毛虫蜇到。可又不肯明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和老爸说话。

      “老爸,明天带我一起回家吧!我保证乖乖听话。”

      “淼淼,爷爷辛苦一辈子把七个孩子拉扯大,如今我们都拥有自己的家庭,一年到头能回来陪爷爷的时间少得可怜。你最懂事,老爸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替老爸多陪陪爷爷好不好?”

      我想象着爷爷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样子,顿时觉得心酸,于是回答:“嗯!我一定多陪陪爷爷。”随后又问:“为什么爷爷不搬到城里和我们一起住?”

      半晌老爸才说:“并非是爷爷不愿和我们住一起。唉!养儿防老,殊不知孩子长大就要离巢各奔前程。可伶天下父母心啊!谁都不愿拖累孩子。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慢慢你就会明白。再说了,爷爷已经习惯乡间的泥路,城里的水泥地板踩不出脚印,爷爷在那里也不舒服。”

      老爸大概是市政机关里待久了,说话总喜欢一套一套的,让人听不出其意。对我来说,听不明白的话不就等于废话。不过没关系,只要记在心里,我想,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去想头上高悬着的毛毛虫,很快我就闭眼睡着了。

      时至夜半,老爸将我摇醒。

      “淼淼,你是不是在被窝里放臭屁了?”说着不停抖动被窝把里面的空气排出。

      我咯咯咯地笑,表示默认。

      老爸伸手摸了摸我小肚皮说:“肚子胀成这样,是不是下午鸡肉吃得多了?”

      被老爸轻轻一按,我忍不住又放了一个臭屁。

      老爸拉亮电灯,起身穿了衣服去堂屋里找药。翻遍所有抽屉,只有些姑姑伯伯们带回来的保健药,而且大多还过期了。于是老爸顺手把那些过期药品扔掉,动静虽然不大,还是吵醒了爷爷。爷爷询问一番,老爸说了我肚胀的情况。

      虽然此时离立秋还有几天,南方天气也并未转凉,可人老怕冷,爷爷还是回屋里披上件军大衣才出堂屋。

      爷爷从厨房碗柜上的木匣子里拿了两颗草果,放砧板用菜刀捣碎,控出里面的草果子,然后又从暖壶里倒了杯开水,同老爸一起走进我在的这间屋子。

      看着爷爷手里一粒粒黑乎乎的东西,我直摇头不肯吃。

      老爸安慰我。

      “草果子健脾开胃,就像济公开胃丹一样,不难吃。来,张嘴,啊……”

      我将信将疑张开嘴,老爸把草果子全部塞进我嘴里,那味道极不好吃。我想吐出去,无奈老爸捂着我的嘴。

      此时,爷爷拍老爸手臂呵斥道:“放手,当心呛到。”

      我喝了些水把草果子咽了,爷爷又让我平躺下,他搓热手掌给我揉肚子。

      每每我吃撑了肚胀的时候老妈就会给我揉肚子,爷爷比老妈力道更轻柔,而且更专业。

      想不到爷爷还真是技多不压身,按摩都会。我想,要是爷爷进城开家按摩店,那些自我标板按摩师的家伙恐怕都得失业。那些按摩师按过后全身又酸又疼,对小孩子也下狠手。要不是老爸老妈爱去按摩,我是定不会花那份钱买罪受。

      感受着爷爷手心传来的温度,看着依旧严肃没有笑容的脸庞,我开始喜欢我的爷爷。

      第二天就是星期天,周一老爸要上班,下午必须赶最后一班车回城。

      爷爷到菜园子摘了许多自己种的蔬菜,去鱼塘里捞了两条大鱼,又给村里养鹅的李老汉买了只大鹅。老爸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提得还多,回去估计又能和干爸干妈他们摆上几桌。

      送老爸出村口,我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老爸,少喝酒,多吃菜。”

      老爸背上背着大鹅,左手提鱼,右手提菜,朝我呵呵的傻笑着。

      “知道了,你多帮爷爷做点事,别淘。”

      爷爷之前问我想不想学做菜,我随口就答应,不曾想爷爷是真打算传我做菜的手艺。

      首先爷爷教我认识食材,不同于在卡片上看图识物,爷爷是亲自带我去那些食材生长的田间地头近距离感受。

      南方水稻八月就可收割。

      稻田里金黄一片,清风掠过,阵阵稻香扑面而来,稻穗沙沙作响。这颜色,这气味,这声音,似要把时光都变得柔软一般。

      爷爷带我到一方正在收割的稻田里,这稻田已经收了一半,几个大草垛立在田里。爷爷朝正在弓着身子割水稻的农田主人喊:“马二,我领着孙子来你家田里体验一下收庄稼。行不?”

      那位叫马二的叔叔三十来岁的样子,听见有人叫他便直起身子望向我们。

      大概阳光刺眼看不清楚,看了半晌确认来者才回答:“当然行啊!周先生能来,我家这田地真是蓬荜生辉。”估计他也是第一次用蓬荜生辉这个成语,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着自己怕是用错了词语,于是摘下草帽用力地扇风,不让我们看到他尴尬的样子。

      爷爷从马二那里要了一把月牙形镰刀,弯下腰手把手教我割水稻。其实哪里是我在割水稻,都是爷爷割倒了交到我手里。待我怀里抱了小小一捆水稻,爷爷指指不远处的打谷机让我把水稻送去那里。

      踩打谷机的阿姨,粗胳膊大手,眼睛不大,阳光下几乎眯成一条缝,咋一看有些像刘阿姨。阿姨一只脚踩着踏板,双手接过我送来的水稻,只见她把有稻穗的一头伸进打谷机,然后噼噼啪啪一阵声响,再抽出水稻,稻穗上已经没有一粒稻谷。

      阿姨问我:“要不要踩两下试试?”

      我点头。

      阿姨走下打谷机,双手掐住我腋下将我抱起放到踏板上。由于打谷机转筒的惯性,踏板还在上下起伏,我两只脚站上去,整个身子都跟着上下起伏。感觉就像玩公园里的跷跷板,煞是有趣。

      中午日头毒辣,干一阵农活就要休息一阵。

      坐在田埂上,马二从一个草垛里翻出一只铝制茶壶,用土碗倒了两碗水递给我和爷爷。土碗里是粗茶加了红糖冲泡的茶水,骄阳下清凉透骨,口感甜中带涩,十分解渴。

      马二站在爷爷对面,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说:“周先生,我家老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还得麻烦您来一趟。”

      爷爷点头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空碗递还给马二。我也把空碗交还,说:“叔叔,谢谢。再要一碗。”

      下午马二推着满满一推车稻谷准备回家,他邀请我们去他家吃晚饭,爷爷婉言谢绝。

      马二走后,爷爷从地上捡起一束掉落的稻穗,剥去稻壳,把里面的米粒放到我手心,说:“淼,锅里的米饭就是这样来的。尝尝什么味道,说说你的想法。”

      我将米粒放进嘴里,用力嚼碎,有淡淡的清香。至于该有什么样的感想,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般。

      我们这些出生在人造城市里的孩子,很少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大自然。我突然想起老爸说的那句话,城里的水泥地板踩不出脚印。大概因为我们的根是扎在泥土里的,所以城市纵有万般好,终比不上乡间土壤厚实。当然这些感触,我是很多年后才有。此时,单纯只觉得好玩。

      虽然戴了草帽,可是脸蛋还是被烈日灼伤,在田间的时候不觉疼痛,回家用清水一洗,火辣辣的疼。爷爷从一个小罐子里倒了些油脂给我,我闻了闻,一股恶臭的气味,忙问爷爷这是什么东西。爷爷只简单回答两个字,蛇油。

      我憋着气把蛇油涂抹在脸上,一只苍蝇闻着气味就往我脸上撞。此时,我真是怀念老妈的雪花膏。

      晚饭后爷爷又教我认香料,他先给我看那些香料的样子,然后放我鼻子下让我闻,最后用石研臼舂成粉末让我用手指蘸了尝味道。我皱着眉头说:“爷爷,这些东西味道怎么都是怪怪的?不好吃。”

      爷爷低着头捣研臼,缓缓地说:“风水讲阴阳,延伸到做菜做人也一样。做菜如做人,做人如做菜,人品即菜品,菜品即人品。食材为本,调料为魂,有本无魂是为行尸,有魂无本是为野鬼。阴阳调和,拿捏到位,菜品方为上乘。其实人生就如一桌筵席,好坏,全是修为。”

      爷爷这番话怕是摆明了不让我听懂,我现在总算知道老爸说话为何总是一套一套的,敢情是从爷爷这里遗传。虽然听不懂,我还是认真的点头,因为我怕爷爷顺带连风水理论也一并传我。

      没过几天爷爷就让我亲自下厨。

      我只比灶台高出半个头,根本看不到锅里的情况,更别说拿锅铲翻炒。爷爷找木板在灶前给我搭了个台子,站在上面我也同爷爷一般高。爷爷站在一旁指挥,递炊具,拿佐料,我只负责操作。

      爷爷辅助我做一顿饭,比他自己做两顿饭花费的时间还要长。

      眼看自己做的饭菜上桌,我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的。一动筷子,我小小的成就感瞬间烟消云散。

      米饭是夹生的,吃进嘴里满嘴跑。青菜汤里盐放多了,咸得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一样。土豆丝原本就切得大小不一,粗的不熟,细的粘锅。只剩一盘葱姜炒肉是正常的,可那是早上爷爷炒的,我只负责加热了一下。

      虽说是自己做的饭菜,可我连一口也吃不下。

      爷爷无奈地长叹一声,出门去附近宋婆婆家给我要了碗饭菜。

      爷爷若无其事吃着我做的那些东西,说:“要是明天再弄成这样,你自己去讨要饭菜。”

      待我风卷残云吃完从宋婆婆家端来的饭菜,爷爷停下筷子也不吃了,他让我把吃剩下的饭菜端给大黄狗,自己去还宋婆婆家的碗。

      我把饭菜倒进狗盆里,学爷爷平时那样用木铲搅拌均匀。大黄狗吃了一口就趴在原地可怜巴巴望着我。我把狗盆推到大黄狗鼻子边,问:“不好吃?”

      大黄狗自然不会回答,我又说:“大黄,给个面子,我保证明天一定做顿好的给你。”

      大黄狗把脸转朝一边,我不依不饶又把狗盆推到它鼻子边。持续数次,大黄狗实在耐不住,站起身勉为其难吃了几口。看来我做的饭菜连狗都嫌弃。

      次日下午,我依然弄砸了。

      爷爷又去宋婆婆家给我要了碗饭菜,估计这回宋婆婆都觉得奇怪,爷爷一个大厨,怎么还到他家讨要饭菜。

      爷爷照旧吃着我做的那些东西,换了句台词说:“要是再弄成这样,大黄都快被你饿死了。”

      我扒着饭,转头望向大黄狗,心里默默地说:“大黄,委屈你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做顿好的给你。”

      还好我天资聪明,一个星期就基本掌握了做菜的窍门,不至于把可怜的大黄狗饿死。

      要说做菜,其实我不是很喜欢。

      无奈村里没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我除了和爷爷学做菜,似乎也没别的选择。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往城里跑,只留下一村子老人,村里不再添新丁,大概用不了许多年这里就会变成荒村。

      这天夜里,爷爷领我睡下。对,自从老爸回城,我就不再睡那间塑料布上有毛毛虫的屋子。爷爷的这间屋子挨着堂屋,虽也是土墙,可墙面刷了白灰,屋顶上天花板也封得死死的,不会有任何虫子落下,而且爷爷的红木架子床扯着蚊帐。

      大概凌晨四点,先是听到大黄狗叫声,随后听得宋婆婆在柴门外喊:“周先生,周先生。”

      爷爷坐起身回应:“什么事?”

      “马二家老爷子过世,他让我来请周先生走一趟。”

      “好的,您先过去,我穿了衣服就来。”

      爷爷拉亮电灯下床穿衣,我也下床穿衣。

      爷爷说:“淼,你在家,爷爷天亮再回来领你过去。”

      也不是一个人不敢在家的缘故,我就是想跟着爷爷过去看看,于是哀求着说:“爷爷,带我去嘛!带我去嘛!”

      爷爷俯下身郑重其事地问:“怕不怕死人?”

      我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回答:“不怕。”

      爷爷从床头的铜匣子里取出一枚和田玉观音吊坠,这吊坠是太奶奶留下的,后来爷爷给了奶奶,奶奶在被革委会抓走前把吊坠取下留在铜匣中。这块吊坠通体莹润洁白,只有菩萨眉心有小小的一颗沁斑,正好在白毫的位置。

      爷爷解下吊坠上的红绳,从铜匣里找了一根黑绳穿在上面,然后把吊坠系到我脖子上,嘱咐说:“淼,从现在起,这块玉就交由你保管。将来你再把它交给你后半生最重要的人,把它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抚摸着胸前的美玉,认真地点头,虽然我现在还不确定我后半生最重要的人是谁。

      爷爷又去厨房米缸里数了七颗大米放进我衬衣口袋。虽然不解其意,可我知道爷爷这样做,必有其理由。

      推开柴门,此时月色如洗。

      天上的月亮大如银盘,近处的一切都披上了银装,似是误入了一个白银世界。乡间小路是银的,池水是银的,树梢是银的,屋舍也是银的,唯有远山隐在墨色里,不让我们这行路的人窥其相貌。

      夜风不起,村庄静得出奇,青蛙早已睡得悄无声息,只有不甘寂寞的蛐蛐唧唧地鸣叫一两声,无人应答,便也顾自睡去。爷爷拉着我往村子另一头赶,他的手掌很大,将我整个拳头都包在其中。一路上我东张西望,觉得夜晚的村庄比白天更添趣味。

      不过那是我不知今天是何日子。今天正是中元节,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节,正是百鬼夜出的时日。所以爷爷才让我戴玉观音,往我口袋里放大米,那都是驱邪避鬼用的。

      马二家住在村子南边的子羊山山坳里,并不挨村庄。子羊山因山形似两头嬉闹的羊羔故名,子羊。遮羊村恰好挡住贪玩的羊羔,不让羊羔走失,故名遮羊。

      我和爷爷行至子羊山下,翻过一个土包,就见不远处独一家人亮着灯火。

      此时,爷爷俯身对我说:“淼,进去后不要瞎跑,不要乱讲话,亡人为大,记着。”

      我嗯了一声。

      即便爷爷不提醒,我也不敢胡闹的。刘阿姨说过,人死后有亡魂,对死人不敬,是会被亡魂缠上索了命去。而老爸说的是,谁都希望自己死后体面些,遇到抬棺的主动避让一下也是应该,毕竟活人没必要和死人过不去。

      马二的父亲四十多岁才讨了个带孩子的寡妇,那寡妇生下马二就领着自己的孩子跑了。老爷子在村里无什亲人,那些年村里家家都穷,老爷子靠着挨家挨户讨要米汤才把马二养活大。

      马二父亲凌晨一点咽的气,候在旁边的只有马二和祖辈稍微沾亲的宋婆婆,马二媳妇怕阴气冲了孩子的三昧真火,领着没断奶的孩子在侧屋回避。

      烧了落气纸,马二给父亲沐浴换上寿衣,将父亲移至正屋棺中,点长明灯,在泥糊的牢盆里烧了些纸人,又在门前竖起纸扎的‘望乡台’。

      相传人死后要走一条路叫黄泉路,过一条河叫忘川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

      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叫孟婆的老妇人在卖孟婆汤,忘川河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孟婆汤让亡者忘记人世的一切,三生石记载着亡者的前世今生。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最后一眼留恋人间,喝下孟婆汤,今生就此了却。

      纸扎的‘望乡台’就是为了能让亡者一眼便找到家的方向。

      宋婆婆先到邻村找主持葬礼的吴克阴,然后回村奔走讣告。

      我和爷爷到马二家门前时,吴克阴已经带着奔丧队的人到马二家。

      吴克阴本名吴建军,早年拜我爷爷为师学风水易术。爷爷改行后,吴建军自立门户把各村的闲散人员组织起来成立了一支奔丧队。常年和死人打交道,吴建军担心折了阳寿,故改名吴克阴。

      由于村里人天明鸡叫后才来吊丧,奔丧队无事可做,二十来个人全蹲在门前的晒场上抽烟。吴克阴见师傅来了,忙起身递烟,挥手招呼吹打乐班起乐。

      这些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哪里受过专业训练,唢呐、笙、钹、锣、碰钟一通乱响,听不出半点音律。不知是为亡者吊乐,还是对我们夹道欢迎。

      进入灵堂,黑漆的棺材置于两条条凳之上,并未盖上棺盖,棺下燃着长明灯,棺前的方桌上放着供果和遗像。遗像上是一位白发苍苍,脸上遍布斑纹的老者。农村人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看不出真实年岁。马二作为丧主手持哭丧棒披麻戴孝立于棺材左边。

      待爷爷跪拜完毕,马二扶爷爷起身。

      我也学爷爷的样子朝遗像拜了三拜,爷爷便让我到外面晒场上等。

      马二家并不大,三间土房位于晒场的南、北、西,分别是厨房、侧屋和正屋,厨房后一间草棚堆放农具。晒场和正屋仅仅隔着一条门槛,此时天光未明,晒场上只有月光映着门里照出的灯光,我站在晒场上往正屋里望。

      马二看了看吴克阴并不在晒场上便悄声问爷爷:“周先生,您比他们那些人知道的多,您看到底哪个时候可以盖棺?”

      爷爷望了望棺材里躺着的马老爷子问马二:“你家还有没有亲戚要来看你父亲最后一眼的?”

      马二摇头。

      爷爷看了看手表又掐着手指算了算,说:“卯时,冲鸡,令尊不属鸡,可以盖棺。”然后招呼晒场上正在侃大山的八个人进屋抬棺盖。

      农村抬棺一般都是八个人,俗称‘八仙’。吴克阴找的这八个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其中两个还染了黄毛。

      八个人看了看领队的吴克阴不在,不好妄自行动,不过他们也知道爷爷是吴克阴的师傅,按辈分理应是他们师公。既然师公发话,照做就是了。

      盖棺前爷爷让马二正了正其父尸身,随后也不去叫做法事的假道士假和尚,自己给亡者念了一段吊唁,方才让八个人合上棺盖。钉第七根棺材钉的时候,爷爷让马二找了根红线,一头拴在钉子上一头给马二用手拉着,并提醒敲钉的人,这颗钉只轻轻敲一下便可。此意为‘留后’,据说能使后代子孙兴旺发达。

      等吴克阴从茅房回来,见棺材都已经钉上,心中不悦也不好多说什么,黑丧着脸去问马二:“丧主,准备几日下葬?”

      马二眉头紧蹙说:“吴先生,能不能今天就下葬?”

      吴克阴立马反驳道:“不行,不行。葬礼都是三天、五天、七天,大富之家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哪有当天下葬的,这样匆忙,你就不怕祖宗怪罪吗?”

      此时,一旁的爷爷打断吴克阴,说:“当日下葬也是可以的,今日正是七月半,阴府大门敞开,选在今日,亡魂也可少走些弯路。方才我看了一下,午时,煞星在北,远离南方,可破土安葬。十一点起棺,正午一点前应该能葬好,只切记不要到一点后。未时,日时相冲,诸事不宜。若定在今日,那么葬礼肯定得一切从简。”

      马二自嘲地咧咧嘴说:“葬礼不就是活人做给活人瞧的,我马二也不去挣那些面子,只要老爷子路上好走,就算村里人说我不孝我也认了。”

      吴克阴本想趁机发笔死人财,不曾想被自己师傅搅合,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说:“既然师傅您老人家出山,徒弟悉听吩咐。”

      爷爷也不理会吴克阴脸上难看的表情,看了看晒场上有说有笑的那些人,说:“这些人是你找来的,主持葬礼自然是你。只是你记着,做你这一行的,勿要对亡人不敬。阴阳各有道法,道者,心也。马老爷子苦了一生,葬礼可以从简,但需用心。”

      马二看气氛不对赶紧给众人发了一转‘红塔山’。

      吴克阴被爷爷当众教育一番,不立些威望,怕以后队伍不好带,于是对着他带来的那些人吼:“听到我师傅说的没有,都给我用点心。一个个懒懒散散,担心折了阳寿。”

      爷爷见我蹲在晒场边用木棍挑着地上的泥土玩,便指着侧屋问马二:“你媳妇是不是在那屋里带孩子?方不方便让我家小孙子进屋里去待一会?”

      马二一拍脑袋说:“瞧我这脑壳,都忙晕了,我这就带他过去。”说着快步过来拉我去侧屋。

      推开门,马二媳妇坐在床沿正给孩子喂奶,我进屋后,马二迅速退出门外并把门带上。

      喂奶的女人正是那天让我踩打谷机的阿姨,阿姨见了我笑着招手让我到她身边坐。

      阿姨对面放着一把高脚凳,我走到高脚凳前坐下,看到阿姨怀里小婴儿小嘴一动一动吮吸着乳汁,便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向屋里其他地方。

      屋子二十平米左右,墙壁上白灰是新刷的,屋里的陈设也是新的,三门衣柜的镜子上还贴着喜字。

      阿姨问我:“几岁了?”

      我转过脸,随即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回答:“七岁,今年要上小学了。”

      小婴儿吃饱就甜甜地睡去,阿姨紧了紧包被,将小婴儿放在床上。然后起身去矮柜上拿了一个蓝瓷金边的小碗。阿姨背过身挤了半碗母乳转身递给我,说:“喝吧!”

      接过小碗,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液体,我不禁狐疑,这东西能不能喝。随即又想到小婴儿都能,我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一丝咸,又有一丝甜,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腥味,味道并不好。

      阿姨看我眉头紧锁的样子,笑着说:“没关系的,你小时候妈妈也给你喝这个。”

      我喝光碗里剩余的母乳把碗还给阿姨,道:“谢谢阿姨。但是,我怎么不记得小时候喝过?”

      阿姨接过碗,从凉水壶里倒了些凉水在碗底晃了晃,把碗底的水喝掉,反问:“有谁能记得自己吃奶时候的样子?”

      我心说,这个问题值得思考,等回去问问依晴,看她还记不记得。

      细看这位阿姨,真是像极了刘阿姨。也不知此时刘阿姨身在何方,她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了吧。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错以为眼前的阿姨就是我的刘阿姨。

      随后阿姨又和我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并未提及外面的葬礼,仿若这屋子里是另一个世界。

      天光亮开,村里来吊丧的人陆陆续续赶来,外面吊乐和人声不绝于耳。床上的小婴儿被声响吵醒,哇哇地大哭起来。阿姨把小婴儿放进摇篮车里,边摇边哼着的儿歌。可是小婴儿依然哭个不停,似要把外面的声音都比下去。

      我走到摇篮车前,朝小婴儿做了个鬼脸,神奇的是哭声戛然而止,摇篮车里转而传出咯咯地笑声。看来我还有哄孩子的天赋,于是又变着花样做了几个鬼脸,小婴儿笑得更欢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面传来泥盆摔碎的声音,随之鞭炮鼓乐齐鸣。出于好奇我跑到窗前将帘子掀开一角朝外看。吴克阴和他的奔丧队在前开路,马二手捧遗像,头上束着一条长长的白布,白布另一头搭在棺头,八人抬棺,爷爷和一众村民紧随其后,一齐朝子羊山行进。

      待送葬的队伍走远,阿姨看摇篮车里的小婴儿睡熟了,才推开门领我去厨房。阿姨将爷爷留给我们的饭菜在灶头上热了热,吃完便又带我回侧屋。

      送葬的队伍大约正午一点多回来。回来后,爷爷要准备下午的饭菜,故还是让我呆在侧屋。由于起得早,正午气温上升后,困得不行。阿姨让我到床上睡觉,她则在摇篮车前轻轻摇着摇篮。

      下午,吃过饭,天色尚明,爷爷便领我回家。

      一到家爷爷就去衣柜里找了件不知是不是老爸小时候穿的衣服让我换上,他把我换下的衣服拿到水井边洗了,然后挂在晾衣杆上用艾草叶子铺在衣服下熏。

      我穿的是一套小军装,草绿色的帆布裤子,蓝白条纹衫,八路军帽子。

      我穿着军装在园子里追着大黄狗乱跑,边跑嘴里还边喊:“大黄,你这个特务,举起手来。”然后用手指比划出□□样子朝大黄狗射击,嘴里发出biubiu的声音。

      又过了一个星期,老爸来接我回城里。

      爷爷送我们到村口,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发现爷爷笑了。记忆里,那是唯一一次见到爷爷笑得如此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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