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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出门看世界 ...

  •   老妈辞职以后,整日伏在书桌上,杂乱的册子和纸页在桌面上码成一堆又一堆。她翻看查阅着那些我看不懂的文件,不时拿起手边的自来水笔勾勾画画并在本子上记录。

      虽然这些时日,一整天的时间都是和老妈在一起,可对比往日,我们日常的交流只及那时候的零头。只有手边搪瓷茶缸里的水干了,老妈才唤我给她加水。

      这只茶缸是知青插队时的纪念,其他东西丢得差不多没影,只有这只印着主席肖像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茶缸,老妈一直带在身边。实际上这式样的茶缸,他们四个人人手一只,其他人都换了保温杯,唯独老妈还在使用。这只茶缸的杯盖用棉线和把手相连,棉线都已经被茶水染了颜色,从原本的白线变为棕线。茶缸被我失手摔过几次,缸体上白瓷掉了几块。

      后来我用零花钱给老妈买了保温杯,她虽然换了新杯子,这只茶缸却没被扔掉,至今仍然摆在我家橱柜里。

      我去刘阿姨家原先的屋子我们现在的厨房给茶缸加满水,然后又小心翼翼端着茶缸回到书桌前。老妈一直低着头,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把茶缸放到竹制杯垫上,刻意提醒道:“倒的是开水。”

      老妈点点头回答:“嗯!知道了,去看看丫头,有事再叫你。”

      我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端详了一阵。老妈没有化妆,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但很干净,散发着茉莉味洗发水的清香。长时间的凝神让她眼袋有些浮肿,面容也憔悴了许多。我看着心疼,却无力为她分担。

      因为我的退学,干妈怕依晴去幼儿园受到连坐,干脆又给她多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死丫头病早好了,可一直还赖在床上装病。

      去照顾那个假病号,我还不如在院里发发呆。

      发呆的时候,时间总是很匆匆,再听见老妈唤我,日头已到了正午。

      老妈从碗柜上老爸的玻璃零钱罐里数了六枚一块钱钢镚给我,让我去老街口的饺子馆买三碗饺子回来,当作今天的午饭。

      老街口这家新开的饺子馆是三个异姓姐妹合伙开的,名叫‘姐妹饺子’,在我们这附近一带小有名气。三姐妹做的水晶皮蒸饺,皮薄肉多,中间鼓两头翘,活像一只元宝。满满一碗饺子才收两块钱。所以店里店外总是人满为患,每每去了都要排好长时间的队。

      老街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见我一个小孩手捧钢镚,另一只手提着三个铝制饭盒,不约而同让我插队。于是我笑嘻嘻地感谢着,不一会就买好饺子往回走。

      比起日复一日的单调饮食,我更愿意老妈委屈我俩小孩吃点饺子。

      我把饺子拎进厨房,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两个饺子放到老妈饭盒,又从依晴饭盒里夹了两个放进我饭盒。我先给老妈送书桌前,然后才给依晴送。

      自从依晴生病后,她的那间小公主房似乎也被主人传染,房间里乱糟糟的,还总是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见我进来,依晴翻身坐起,接过我递出的饭盒。

      看依晴蓬头垢面的样子,我邹邹眉头。

      “你就不能下床来吃,要不要拿镜子给你照照,你现在的样子和邋遢大王一个样。老妈也是,整天坐在书桌前,就不出门活动活动。”

      依晴大口嚼着饺子,噎得慌,伸手向我要水杯。

      “干妈是忙,我是懒得下床。”

      这死丫头在我面前还真是直截了当,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下。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递给依晴,无意间瞥见床下的痰盂缸,立马捏着鼻子。

      “真的服了你,上厕所都不出门,你不觉得臭吗?”

      依晴嗅着鼻子闻了闻,一脸奸笑。

      “是哦!能不能帮我倒一下?”

      “去死吧!”说完,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老妈打算做的是五金建材生意,她之前的贸易公司主要从事服装和食品。隔行如隔山,虽说老妈的计划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真正要做这件事,还是要下足许多功夫。

      在家窝了一段时间后,老妈开始带着我跑市场。

      其实我们这小城市才开始搞建设,五金建材的店铺并不是很多,建材批发市场也才刚建成没几年。

      老妈反反复复转的都是那几家店,起初店主还殷勤介绍,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每次都是只问不买,店主也就懒得搭理。开门迎客,大多数店主本着做生意的原则,也不会故意刁难。

      只有那么一次,老妈拉着我刚跨进门,坐在小桌子旁吃饭的男店主抬头望了我们一眼,当即就把筷子摔在地上,站起身指着老妈破口大骂。老妈见店主不欢迎,礼貌地赔了句不是,就转身想要离开。

      谁知那个店主冲上来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老妈,由于穿高跟鞋,老妈重心不稳,趔趄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一层皮。

      不知当时哪来的勇气,见有人欺负老妈,我卯足了劲,一头撞到那男人似怀胎三月的肚腩上。撞得他刚吃进去的七荤八素全部往外涌,扶着门前的花盆直往外喷浊物。

      老妈见状,趁那男人还无力还击的时间拉起我赶紧溜之大吉。

      直到跑出两公里远,确认不会有人再追上来,我们才坐到马路牙子上暂时喘息。

      老妈膝盖上擦破的地方,鲜血已经把周围的白丝袜染红一片。

      我蹲在老妈前面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问:“疼吗?”

      老妈把染血的丝袜撕扯开来,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敷在伤口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妈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回答:“不疼。”

      我知道不疼是不可能的,哪怕一根竹刺扎入手里,那也是钻心的疼。

      我瘪瘪嘴道:“骗人。”

      老妈轻柔地抚着我的脸说:“只要你没有受伤,老妈就不会疼。”

      我不解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老妈不惧疼痛拉着我跑了那么远。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爱,爱,让人变得格外强悍。

      时至六月中旬,老妈已经通过传真和电话同东莞五金建材厂商谈好合作,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亲自过去看一下。

      老妈问我,是要和她一起南下,还是把我送去乡下爷爷家。爷爷这人脾性古怪,我果断选择和老妈一起。虽然老妈觉得带着我出远门诸多不便,不过她转念一想,我这年纪能多见识一些,未尝不是好事。

      老爸老妈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想,那是不是只要我行万里路,以后就不用读书了?当然,这种傻问题我没有敢问。

      老妈上一次出远门恐怕要追溯到知青那会,在贸易公司这些年假期很少,干的虽说是接待工作,外地商人倒是接触过不少,但最远也就是去到省城开会。

      为了这次出远门,老爸带老妈去高档服装店买一套衣服。

      老妈不想买,老爸还哄着老妈去。最后买了一套对于我家经济实力来说价格不菲的暗红色小西装回来。至于买衣服的钱,我想应该是老爸的私房钱之类的吧。我老妈这只‘铁公鸡’,要她掏钱买这么贵的衣服,那是万万不可能。

      为了搭配老妈的高档货,老爸决定也给我买一套。

      只不过,他领我买衣服的地方是菜市场旁边的大卖场。大概由于老妈的那套衣服买得太贵,老爸口袋里的钞票所剩不多,他挑来选去,为我选了一套价格低到不能再低的仿英式学院背带裤。

      大卖场也没有试衣间,老爸就当众扒了我衣服给我换上他钟意的服装。这衣服明显太大,穿上直踩裤腿。

      老爸问一旁闲聊的导购员阿姨。

      “打扰一下,请问还有没有小一号的?”

      那导购员阿姨一脸不耐烦。

      “没了,最后一套。”

      本来我也不喜欢这套衣服,既然不合身,那就不要买了。我合计着,省下的钱,让老爸给我买好吃的。哪想老爸替我紧了紧背带,将踩地上的裤腿卷了几卷,安慰我说:“小孩子长得快,用不了几个月衣服就合身了。”

      当然,这衣服迟早有一天会合身,但是老爸似乎忘了,买衣服的目的是为了第二天给我穿着出远门的。结果就是,衣服买回家,老妈看了一眼,直接就锁衣柜里。她的那套价钱太贵,无论老爸怎么劝也舍不得穿,还是被锁进了衣柜里。

      记得过了大概半年还是一年后,我穿过一次老爸买的这套背带裤。当天裤|裆就炸线,气得我回家就把它永久打入冷宫。

      而老妈的那套暗红色小西服,每到重要场合,才能见她小心翼翼拿出来穿。那衣服就像是裁缝量身为老妈缝制的,每回穿上,老妈都是人群中我最漂亮的老妈。

      当天晚上,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太兴奋。

      夜里醒过来好几次,做了好几个奇怪的梦。

      其中有一个梦,我梦到自己在一条漆黑的大河里游啊游。由于老妈告诉过我,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叫东莞,所以梦里我一直默念着这个地名奋力地扑水,可怎么也靠不了岸。悲催的是,当梦惊醒,我靠,尿床了。大半夜的,为了不打扰老爸老妈,我自己换了条内裤,然后找几件脏衣服将床单上尿湿的地方盖住,依然安然入睡。

      第二天老妈来掀我被窝,被一股子尿骚味熏得。

      然而临了出门,她也忙不来给我洗床单,只交代老爸我们走后如何如何。

      一通忙乱之后,像往日出门那样,老爸老妈走两边我走中间。老街街坊邻居和往日一样打招呼。

      “老周、小凤,出门上班啦!”

      “淼淼又长高了,好好读书,将来上清华,上北大。”

      他们全然不知道我家正悄然发生的变化,老街数年如一日,每家每户都闭门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老妈嫌出门带得东西多不方便,故只拖了一只拉杆小行李箱,里面大多是老妈近些时日整理的文件,另外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老爸送我们到汽车站门口,看了看手表,上班快迟到了,打了辆出租车离开。

      我们坐大巴到省城,然后又转乘公车去火车站。踏上月台,望着形色匆匆的人们。

      依依不舍道别的;风尘仆仆赶路的;还有茫然若失发着呆的。

      我突然傻里傻气地仰头问:“老妈,我们还回不回来?”

      老妈着急找车厢,瞥了我一眼,回答:“废话,不回来你老爸怎么办?”

      我哦了一声。

      老妈买的票是第十二节车厢软卧上铺。下铺是一位常年在外跑销售的胖阿姨,一开口就是本山大叔那味,嗓门大,但为人挺客气。胖阿姨看老妈带着我这个孩子,主动把宽一些的下铺让给我们。

      对铺的是一对在省城做服装生意的夫妻,这次去广州参加展销会,以为老妈也是做服装生意,加之语言又没有隔阂,所以主动找老妈攀谈。当然老妈对服装市场也颇有了解,就算对方从事服装行业聊天也不落下风,唬得对方连连称是。

      早上出门前只喝了杯牛奶吃了个馒头,中午也是在车站随便吃了点东西对付一下。火车一路颠簸,我现在已经感觉胃里空空如也,直咽口水。而老妈出门只顾潇洒,吃的喝的全没准备。处在陌生环境,我也怯生生不敢问老妈何时开饭。硬撑到了下午用餐时间,同包厢的胖阿姨和夫妻俩各自端着泡面去车厢连接处排队接水。

      此时列车员推着餐车路过包厢门口,问要不要点餐。老妈询问价格,并且向列车员讲价,结果对方一句谢绝还价噎得老妈无话可说。

      列车员即将推走餐车的时候,老妈还是十块钱买了两份青椒肉丝炒饭,两块钱买了瓶矿泉水。

      我打开泡沫饭盒一看,那青椒是黑色的,肉丝数量也极少,舀一勺入口,感觉像嚼石子一般。我忙举起矿泉水瓶猛灌一口,就着凉水囫囵吞下口中的米粒。

      “老妈,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还这样难吃。”

      “别说话,难吃也得吃,你难道想饿四天肚子?”

      只见老妈吃得也费力。

      这趟火车要四天才到广州,想到这些天都要吃这样的食物,我瞬间崩溃地趴到餐桌上。

      这时,胖阿姨端着泡面回来,看我们娘俩形如吃土的表情。

      “大妹子,你是多久没坐火车?这上边东西贼贵,压根没人买,过半小时后准掉价。实话跟你讲,这些东西就算白给都嫌寒碜。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百天都在火车上过。他们什么路子我门清着呢,隔夜的米饭回炉热了再拿出来糊弄人,这帮孙子啥事干不出来。快别吃啦!别虎了吧唧买了贵的还吃坏肚子。”

      老妈哪知道如今坐火车有这些讲究,听胖阿姨这么说,她才后觉这米饭确是隔夜再加热的,且里面的青椒和肉丝都有淡淡的馊味,忙让我也别再吃了。

      胖阿姨从床底下自己蛇皮袋子里掏出两桶泡面递给老妈。

      “大妹子,我这带的也不多,下个站火车进站,你下车买点干粮备着。站台上虽说也不便宜,总好过在这上边花冤枉钱不是。”

      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就是在人饿肚子时吃到的食物。

      各种牌子方便面我吃过不计其数,可就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一桶泡面硬是让我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

      吃泡面的时候,胖阿姨又从蛇皮袋子里拿出一饭盒切好的葱白和一瓶黄泥般的大酱,用葱白蘸着大酱直接就这么吃。餐桌对面的胖阿姨大口大口嚼得津津有味,看得我目不转睛。

      胖阿姨把酱瓶推到我面前说:“娃儿,整点不,杠杠的!”

      我嗅了一下,那味道,真是一言难尽,那股子冲味顺着鼻子直钻天灵盖,熏得人都要灵魂出窍。

      我本能地后仰摇头,胖阿姨又问老妈要不要。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人家一番美意,老妈内心虽然和我一样抗拒,可还是拈了根葱白蘸着大酱咬了一口。瞬间,老妈用手虚掩口鼻,嚼也不嚼就硬生生吞了下去,明明脸都绿了,还是勉强吃完剩下的葱白,只是不敢再去蘸那大酱。

      胖阿姨看老妈痛苦的表情,豪爽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俺们那嘎达就好这口,咋样?霸道不?”

      老妈喝了几口矿泉水过过嘴,苦笑。

      “你们北方人真厉害,这味道得劲。只怪我们南方人娇气,吃不惯这个。”

      用餐结束后,一个包厢里四个大人就坐在床沿谈天说地,我一个小孩也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就兀自坐到包厢外的座椅上看窗外的景色。

      此时,我已没有出门前的那个兴奋劲,远方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咔哒咔哒的行进声中,火车穿林过河,钻一个又一个的山洞。

      我年纪尚小,对窗外广袤的天地并没太多感触,反倒忽然想起那个白色翅膀的小天使。

      老爸信誓旦旦的保证照常是没有下文,我生日那天虽然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可心中总企盼要是那个女孩在就好了。至于哪里好,为什么好,我也说不上来。有老爸、老妈、干爸、干妈,还有依晴那个死丫头陪我过生日已经足够好了,要是还能多那么一个人,只是那个人,那就应该算是完美了。

      最后的余晖消失在群山的那头,暮色笼罩下来,天空挂起点点繁星。凝望着一闪一闪的星星,我不禁想到,我怀念的那个人此时正在做什么,她会不会因为我的失约而记恨。

      来自一个七岁孩童的忧伤被揉进了深邃的夜空。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胖阿姨和对铺的夫妻俩吵了起来,原因是都觉得自己的家乡比对方好。起初只是互不相让,随后演变成互相攻击。胖阿姨说南方人矫情,夫妻俩说北方人粗鄙,一时间包厢里吵得不可开交。

      面对这场‘南北战争’,老妈调解了一阵,就抽身离开包厢。老妈本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只是此刻火车即将进站,不下车去买些吃的,恐怕明天还得‘吃土’。

      转过一道山梁火车驶进车站。

      车站白炽灯苍白无力的亮着,月台上卖花生和茶叶蛋的妇女聚在一起无精打采地发呆,卖烟的男人挎着匣子坐在水泥墩子上低头抽烟。我们的火车呼啸着进站,算是短暂打破这凝固的死寂。

      灰暗的背景中,老妈的身影是唯一的一抹颜色。

      老妈先是问了车站工作人员几句,然后小跑着往出站口方向去。旅客陆陆续续走回车厢,列车长吹着哨子提醒还在讨价还价的旅客上车。

      我内心焦急,起身打算下车找老妈。

      这时熟悉的身影出现,老妈一手提着泡面,一手提着矿泉水往回跑,在列车长即将关闭车门前终于赶上。

      老妈再回到车厢,胖阿姨和对铺的夫妻早和好如初。老妈又和他们随意聊了些话,待都觉得困了,就熄灯睡觉。

      老妈铺展开床铺,合衣搂着我睡下,我睡里,老妈睡外。

      大概是旅途劳顿,上铺的胖阿姨不多时就鼾声如雷,加之火车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不绝于耳,我始终不能入眠。我悄声告诉老妈:“太吵了,我睡不着。”

      老妈用双手蒙了我耳朵,顿时嘈杂声减了不少。我枕在老妈手臂上,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第四天清晨天色刚亮,火车终于驶进广州站。胖阿姨早在肇庆就下车。

      下车前,对铺的夫妻俩跟老妈互留了联系方式。他们和老妈说,家里女儿和我一般年龄,有空到他们家做客,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亲家,然后依依不舍道别。

      我以为老妈这就给我定了娃娃亲,急得拽老妈说:“我不要娶其他女孩子,我、我……”话说一半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妈看着那对夫妻走远,拍拍我的脑袋笑而不语。

      其实大人都知道,这样的客套只是礼节,谁也不会当真,只有我这小屁孩真以为那么回事。

      一下火车周遭全是人,人群像受惊的蚁群拼了命往外挤,我被挤得双脚几乎腾空。

      老妈紧紧抓着我的手,甚至手指都被捏得发麻。我从未遇过如此拥挤的环境,只觉得快要窒息,意识渐渐散失,被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向外,手里提着没吃完的泡面袋子早被蹭掉了。直到挤出站外广场人群分散,我才恍恍惚惚听到熟悉的声音唤我。

      “淼淼!淼淼!”

      被摇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我才回过神来,只见老妈急得泪珠子都快滑出眼角。

      不知是不是这次经历的缘故,还是天生患有拥挤恐惧症,此后每每遇到拥挤的环境我都会刻意回避。

      确认我并无大碍老妈才掏出手机。哦!对了,为了方便,老妈买了手机。

      老妈刚拨通号码,就看到不远处朝我们招手的石小姐。

      石小姐是一个身材瘦小肤色暗黄的女人,可能是天生肤色不好,所以她化了浓浓的妆。

      石小姐一年前到我们绿水市推广他们家的五金建材产品,不清楚是何机缘,石小姐找到我老妈。交谈后她们一见如故,老妈还把石小姐带回家来住。

      石小姐本打算在绿水市开店,考察一周后终是作罢。一是当时老妈并不想辞职,二是石小姐家的工厂主要负责生产,销售经验不足,贸然开店恐怕得不偿失。

      如今老妈会想要做五金店建材生意,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石小姐。

      和石小姐问候了几句,老妈轻拍我后背说:“叫阿姨。”

      石小姐娇嗔道:“柳姐,叫什么阿姨,人家还没结婚,我有那么老吗?淼淼,叫姐姐。”

      这下我为难了,到底是叫姐姐还是叫阿姨。

      我灵机一动,喊道:“姐姐阿姨。”

      我这一声,惹得老妈和石小姐咯咯地笑。

      石小姐纠正说:“只有姐姐,没有阿姨,叫姐姐就行。”随后牵起老妈手臂,言谈举止大方自然。

      坐石小姐的车去往东莞,上车后我就睡着了。直到车子停进小区停车场,我才被老妈叫醒。

      石小姐独自住一套房,五十平米左右,家具都是现代气息的方方正正,统一的黑白色调。石小姐打开电视,从抽屉CD包里抽出一盘迪士尼的《小美人鱼》放进VCD播放机。

      老妈和石小姐一起在厨房做饭,留我一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坐着坐着眼皮就耷拉下来,吃饭时我都是眼睛半睁半闭。出门在外老妈不好发作,只好耐着性子用勺子一口一口喂我吃。

      石小姐见我这副模样,给老妈说:“让淼淼到房间里睡,等他睡醒,饭菜用微波炉热一热就行。”

      几天的舟车劳顿,粘到床铺我就起不来,直睡到第二天肚子饿才醒过来。

      今天石小姐带老妈去参观工厂,我不想一个人在家看动画片,便随她们一道去。

      当年东莞正处于飞速发展的时期,对于工厂排污治理并没有完善的措施。所以进到工厂区,天是雾蒙蒙的,各种刺鼻的气味夹杂在空气中。路面上也是细细的一层灰尘,车子驶过就扬起一片。

      石小姐首先带老妈参观的是自家的五金厂,主要生产水龙头、铜阀、管件。

      由于厂房车间透气性不佳,里面工作的男人大多是光膀子,只在脖颈上挎了一件围裙遮挡飞溅的滚烫金属碎末。女人也穿得极薄,可看得到里面的内衣。

      男人们很少看到老妈这般标致的女人,纷纷转身打量,几个胆大的还吹口哨挑逗。

      老妈对那些人充耳不闻,只边走边听石小姐介绍。石小姐对这些男人习以为常,大概平日就是此般情景。

      我紧紧跟随在她们身后,不时朝那些男人狠狠地瞪眼,似乎只要目光够决绝就能杀死对方。

      此时液压机前大概四十岁模样的女人,突然朝着我将内衣拉开。我吓得蒙住双眼,走得急了,踩到老妈脚后跟。老妈若无其事把高跟鞋重新套在脚上,这次她让我走在前边。

      我们午饭是在工厂食堂打了饭端到车间办公室吃的。

      吃饭时间,石小姐开诚布公道:“柳姐,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工厂也就这样。现在还尚且不缺订单,但是在东莞我们这样的厂子大大小小几十家,如果还固守父辈的经营模式不走出去,关门恐怕是迟早的事。”

      老妈放下手里的饭盒说:“石小姐,你叫我一声姐,我也不把你当外人看待,有些话当讲不当讲做姐姐的都要讲。今天我看了一下,厂子里确实有一些问题。首先,咱们车间里那些工人生产操作不规范,这样容易发生安全隐患;再有,我大致看了些成品,重量没有国营厂制造的重,有几件细看还能看出裂纹,关合也不顺滑;最后,五金制品如果不按照标准生产,使用的时候和其他产品不吻合,基本都属于废品。”

      石小姐如遇知音一般握住老妈的手说:“姐,你这番话真是一针见血。自从我父亲走后,这厂子交到我手里,问题就一直不断。这不上个月一名工人还夹断手指,而且这个星期已经被退回来两批货,我现在是一团乱麻。以前厂里管事的那些老员工,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必然要关门。如果可以,我希望柳姐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帮我一起治理厂子。”

      老妈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接。

      吃过饭后石小姐又带老妈参观了她二叔、三叔、四叔的工厂。

      石小姐的父亲是潮州人,早年间兄弟几个都在南洋跑船,东莞建市以后就到这里创办了自己的工厂。

      靠着多年跑船的关系,石小姐父亲没几年就发了财,于是其余三个兄弟也相继到这里建厂,当年他们家族几乎垄断了东莞的五金建材行业。

      也因多年跑船风吹雨打,石小姐父亲落下一身病,刚进花甲就撒手人寰。石小姐上面还有大哥、二姐,皆在南洋定居,有自己事业,所以家里的工厂就全指望她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妹。

      石小姐虽说是经济学毕业,可比起父亲那种风浪里历练出来的老海狼,那是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少了顶梁柱,工厂里那些元老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都盼着铲平石小姐这座山头,自立门户。石小姐看中的正是老妈的经验,毕竟老妈十五岁就下乡历练,之后又在供销系统打磨,这些年做的工作也基本是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阅人的本领远比石小姐这大学生要强。

      石小姐聘请老妈做代理厂长,职位仅次于自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妈和石小姐每天清晨出门,只留我一个人在家。

      石小姐给我买了台红白机,还买了一堆游戏卡。我属于玩一个游戏必须通过的那种,玩的第一个游戏是‘高桥名人の冒险岛Ⅳ’。

      画面开始一颗星星飞到小岛上,也不知道要干嘛,接着画面就出现穿草裙戴帽子的主角挥着大锤追一条戴眼镜的蛇,双双消失在屏幕左侧后,主角被吃饱后扔掉眼镜的大蛇追得尘土飞扬。

      点开始键后画面正式进入游戏,蠢萌的主角奔向可爱的女友,忽然天空发紫,一个只有眼睛和嘴巴的家伙出现。我本以为要掳走女友,谁知道这笨蛋不识货只吞了几只小恐龙。起初我只知道丢骨头,连怎么从楼梯下去都不知道。可我天生爱死磕,在小木屋里里外外摸索了半天,才基本搞懂如何操作。

      老妈和石小姐不在家的时间,她们为我备了各种干粮、饮料和零食。我就是散养在家的孩子,饿了啃面包,渴了喝牛奶,尝了吃薯片,专心攻克游戏。

      老妈和石小姐下午回到家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但我看上去比她们更憔悴。

      整日整日地奋战一个星期后,我总算消灭了侵占小岛的那只大茄子,终于和女友牵着手在沙滩上狂奔,最后在一棵椰子树下幸福地拥抱在一起。游戏结束,我心里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1997注定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这年我们国家迎来一件大喜事。我们的东方之珠香港失散百年后终于回归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6月30日下午,石小姐开车带我和老妈去见证这历史性的时刻。由于我和老妈没有护照,所以我们只能隔河遥望那座美丽的城市。

      深圳河畔挤满了人,老妈怕我又像火车站那次一样犯失心病,我们找了一处相对人少的地方。

      7月1日零点,远处升起无数烟火,河畔等了好几个时辰的人群沸腾了。其实苦等的何止几个时辰,沸腾的又何止深圳河畔。

      欢呼的人群挡住我的视线,我急得直拽老妈衣袖。

      “老妈,老妈,快把我背起来,我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了。”

      石小姐把我扶到老妈背上,老妈指着远处的烟火。

      “看到了吗?我们的祖国将会越来越强大,以后我们家也会越来越好。”

      凌晨一点,石小姐带我们去深圳的酒楼吃潮州菜。

      我总算明白什么是不夜城,不夜城就是,即便凌晨一点,你一样可以坐在酒楼里吃到龙虾和鲍鱼。

      一桌子的菜式倒是蛮精致,可我始终吃不惯,因为佐料里少了辣椒,总觉得舌尖寡淡无味。

      老妈和石小姐边吃边讨论深圳近年来的发展,我摆弄着碗筷听她们的讲话,然后插嘴问道:“老妈,这个地方真的只用了十多年就变成今天的样子?”

      老妈望了望酒楼落地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说:“对啊!一位姓邓的爷爷在这里画了一个圈,然后这里就神话般地崛起一座座城,奇迹般聚起一座座金山。”

      我抓耳挠腮想不明白这位邓爷爷究竟是使用什么魔法,才能画地为城。于是问:“那么,邓爷爷为什么不多画几个圈,这样到处都能变得和这里一样,不是吗?”

      面对我如此清奇的脑回路,老妈也是一时无语。

      石小姐打趣说:“淼淼用功读书,将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这样你就能替邓爷爷多画几个圈,最好是到处都画圈,这样处处都是深圳。”

      老妈掐了掐我的脸说:“我倒是不指望他今后能做什么大事,只要不给我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七月中旬,老妈再也忍受不了我整天打游戏,她决定亲自把我送回去给老爸。

      一个月的时间,我足足胖了一圈,成为年龄最小的死肥宅。

      机场安检口,石小姐拉着老妈依依不舍。

      “柳姐,你可一定要回来,妹妹能不能过这个坎全指望你啊!”

      “放心,我送淼淼回去后就回来。再说了,就现在这样的产品,我也不敢开店不是?”

      火车坐了四天才到,飞机只用了几个小时。

      下飞机,老爸早就等在出站口。老妈给老爸交代几句还要赶下一班回去的飞机。老爸抱怨说:“你这才回来就要走,就不能回家住两天再去?”

      老妈厉声道:“回什么回,她那工厂要是倒闭了,我辞职做生意的事就算是泡汤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拼,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老爸向来耙耳朵,被老妈这样一吼,立马可怜巴巴地说:“小凤,在那边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老妈语气也温和下来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实在不行就把淼淼送去他爷爷家。”

      小城里流传着出趟远门镀层金的说法,如今我重返故里似乎身上也镀了一层金。

      原本不爱说话的我,晚饭一家人聚在一起时,手脚比划,不会用的词语就让老爸半猜半蒙帮着我表达。我把这次远行的经历添油加醋,讲得天花乱坠。真的是天花乱坠,因为我自己都没搞懂自己说什么。

      干爸干妈认真地听着我乱侃,其实他们去过的地方更多,也更远,他们甚至还去过伟大首都北京表演过节目。

      依晴倒是真给我侃蒙了,一副恨不能立马去找她干妈也镀层金的表情。

      回到家后,一切如初,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家里大人们白天都要去上班,依晴要去上幼儿园。公立幼儿园早放暑假了,可‘亮亮花幼儿园’这种私立幼儿园为了配合上班的家长,他们全年无休,无非就是多出钱就能解决家长带娃难的问题。

      本来石小姐是让我把红白机带回来的,老妈打死我也不让我带游戏机回家。

      石小姐偷偷把一堆游戏卡塞进她给我买的名牌书包里,可没有游戏机我要一堆卡有什么用。于是我缠着老爸给我买游戏机,老爸很没主见地打电话征求老妈同意,结果老妈回复三个字,不准买。

      为了不浪费一堆游戏卡,我又怂恿依晴,让她去粘干爸干妈。哪料想老妈早有先见之明,和干妈通了电话,把我的计划扼杀在摇篮之中。

      我一个人在家里,院门紧锁,电视也不给看。我感觉自己都快憋成神经病了,一个人绕着院子跑步,跑累了回屋里倒头大睡。

      每天跑步也不是办法,大夏天的睡久了头疼得厉害。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聪明的我开始在家里‘探险’。

      所谓的探险就是在犄角旮旯里乱翻乱找,床下、柜子后面、花盆里,我发现这个家里不止我一个。床下有蜘蛛,碗柜后有蟑螂,花盆泥土下有蚯蚓,我甚至在阴沟的青石板下用筷子夹出一条蜈蚣似的蚰蜒,当时给我吓得扔下筷子就跑。

      没过多久,家里的大小虫子都被我认了个遍,我的目标又转向更加未知的领域。

      我把老爸捆包了的旧报纸拆开,一张一张铺在地上看上面的内容,我自然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把这些旧报纸从屋里顺着铺到满院子都是,这种行为本身我就觉得趣味无穷,尤其是看到老爸回来后一脸惊讶的表情,我更加确认这样是有意义的。

      当晚老爸就把所有旧报纸卖给收破烂的。

      老爸把家里所有橱柜都上了锁,唯独老妈的梳妆台没有锁扣,老爸想要保全这个梳妆台也做不到。

      老妈在家时都不让我靠近这个梳妆台,但是现在她远在千里之外。于是我把那些瓶瓶罐罐在台面上全部摆开。

      掰开铁皮盒子的雪花膏,香香的,我学老妈的样子在脸上涂抹。由于气味太好闻,我又抠下一大坨涂抹在手上、肚皮上、大腿上,整个人变得比院里的花朵还要香。我嗅着自己身上散发的气味,满意地点点头才把用了半盒的雪花膏放下。

      盒面上面印有漂亮女人的纸盒,刚一拿起,盒身就和盒盖分离,里面的粉末撒了一桌。本着不要浪费的精神,我把撒落的粉末和梳妆台上日久沉积的灰尘一起装进盒子。

      手忙脚乱,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瓷罐子,精致的罐子滚到桌边。还好我眼疾手快在罐子即将落地的瞬间接住,可盖子就没那么幸运,摔在地上碎成两半。我捡起地上的盖子拼合起来,盖在罐子上严丝合缝,不细看也看不出有裂痕。

      把罐子放到台面上,我才发现手心沾染了些罐子里溅出的油脂,殷红似血。鬼使神差的,我用舌尖舔了舔,淡淡的玫瑰花味。

      捣鼓了半天,觉得没太大意思,我又把目光转向鞋架上老妈的高跟鞋。

      似乎今天就跟老妈杠上了,对她的东西格外感兴趣。

      我踩着高跟鞋练习走路,心里不禁疑问,老妈穿着这玩意还能健步如飞,她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当时最该疑虑的是,老妈知道我的魔爪伸向她的这些宝贝,她会如何处置我。

      虽然我打扫了战场,可弥漫在屋里的香气还是把我给出卖了。老爸到梳妆台查看一番后,给老妈及时汇报情况。隔着老远的距离我都能听出电话里老妈的暴怒。

      “送,明天就把他送去乡下给他爷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出门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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