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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小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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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4月,幼儿园最后半年。
那时候,一家很有钱的公司出资举办了一个‘某某口服液杯幼儿才艺大赛’的比赛。市里所有幼儿园都踊跃报名参加,我们班就派了平时最爱显摆的依晴参加比赛。
依晴也是不负众望,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决赛。
可好巧不巧的是,临近决赛前依晴不晓得吃了什么鬼东西,上吐下泻,连幼儿园都去不了,更别提去参加比赛。本来这种事弃赛也就完了,可幼儿园觉得都已经进决赛,不去可惜,况且去参赛的幼儿园都有奖励。所以,好死不死让我这个在班里和依晴最亲的人代替参加比赛。
我压根不会跳舞,但看幼儿园老师期待的目光,还有其他小朋友羡慕的眼神,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之后回过神来才后怕,一想到自己可能要站上像春节联欢晚会那么大的舞台,浑身就瑟瑟发抖,整天都惴惴不安。
回到家我给老爸老妈讲了代替依晴参加比赛的事,本想让他们替我去求求情,免去我参加比赛的担忧。不曾想老爸听完后好像吃错药一样把我举在空中转圈。
“咱们淼淼要登台表演了,以后咱们家就出大明星啦!”
老妈却一反常态平静地说:“上台锻炼锻炼也是件好事。”
我被老爸举着在空中转得晕头转向,忍着想呕吐的冲动申诉。
“可是我不会跳舞啊!”
老妈担心老爸失手将我摔了,把我接过怀里安慰道:“让你干妈教你些舞蹈动作,反正这种比赛重在参与嘛!”
在我家只要老妈开口决定的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我知道再多说也无济于事。
晚饭时依晴得知自己白忙活一场竟然为我作了嫁衣,气得像只□□鼓着两个腮帮子,随便扒拉几口就回房间养病去了。
我干妈倒是满心欢喜,肥水不流外人田,毕竟自己家傻丫头努力了那么长时间挣来的决赛名额,给别人占了去,还不如给自己家人。
吃过晚饭,在院子里,干妈亲自打着节拍教我舞蹈动作。
一嗒嗒,二嗒嗒,三嗒嗒,我完全踩不到节拍上。
几遍下来我就开始气馁。
“不练了,不练了,我没天赋。”
“淼淼,咱们还有时间,干妈把动作放慢,一步一步来。”说完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分解开来教我。
即便这样我还是迈错了步子,抬错了手臂。干妈也不急躁,手把手帮我纠正动作。
练习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我才基本找着点感觉,能跟着干妈一起连贯做完一套动作。
从记事起干妈就一直是个温柔且善解人意的女人,不像我老妈动不动就发脾气。我自认为我和干妈很像,依晴像我老妈,有时我都觉得生孩子时她们把我俩抱错了。
干妈教我的是一套简单的东北大秧歌,有点类似今天的扭广场舞。
第二天干妈还特意从文工团弄了套服装,红棉袄子、红棉裤、虎头鞋子、虎头帽。我穿上后特喜气,像挂历上北方过年时的胖娃娃。我心想,虽然舞蹈方面咱不占优势,但就这装备绝对不输其他人。
决赛时间是周五早上。
大概这时间段少年宫场地费便宜,主办方能节省不少开支,就是苦了许多家长。
老爸老妈都请不了假,干爸有演出要出差,干妈要在家照顾依晴,所以只好把我送到幼儿园托老师送我去比赛。我们班老师一个人带二十几个孩子,她走了其他孩子没人照看,于是老师又把我送去给幼儿园园长。
我们老师轻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就推开半掩着的门。只见幼儿园园长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
园长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穿墨绿色的紧身套装,但衣服明显不合身,勒出一道道的肉痕,像端午节的粽子。
我们老师用不大不小,刚能唤醒睡梦的声音喊:“园长。”
园长被吵醒后伸了个懒腰撇过脸不耐烦地问:“有什么事?”
老师说明来意后,园长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课,我送这孩子过去。”
我们老师离开后,园长自顾自端起桌上一杯不知凉了多久的咖啡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才起身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说:“穿的什么东西,又厚又难看,不热吗?”
我没有回答。
本来认为高大上的衣服,被园长这么一说,觉得自己像街边卖艺的小丑,感觉这个四月天格外炎热。
园长的车是一辆黄色的双排座小轿车,可能是发动机密封性不好,上车后一股浓浓的汽油味,立马呛得我心翻难耐。
园长赶紧摇下车窗,说:“想吐的话把头伸出去,别吐到我车里。”
看园长一脸嫌弃的样子,吓得我连咽几口唾沫,把已经到喉咙里的酸水硬生生咽回肚子。
车子驶出幼儿园后,园长就一直在打电话。她拿的是一款当年比较稀罕的翻盖手机。那年头,我们这种小城家里装电话的都不多,我老妈因为工作需要才买了个传呼机,回电话还要跑到新开杂货店的胖婶那里。
园长的翻盖手机声音很大,我听得见里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让你去医院照看一下我妈怎么了?她平时没少给咱家做饭带孩子,做人要有良心。”
园长听罢冲电话里头骂道:“你这个王八蛋,我怎么没良心。你妈病了你不去照顾,你使唤我。你忙,老娘比你更忙,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还有脸冲我嚷嚷。再说回你妈带孩子这事,咱儿子额头上的疤怎么弄的,你忘了?你妈买菜的钱不是从我口袋里掏出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每个月偷偷塞钱给你小妹,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要说没良心,你才他娘的没良心。”
电话里的男人也急眼了说:“你别兜着豆子找砂锅,不是因为我爸死的时候单位补偿的那笔钱,你能办幼儿园?现在翅膀硬了,翻篇不认账了是吧!你要算账就跟你算算,你哥做生意从咱家借的几万块,你打麻将隔三差五输掉的,你侄子整天来混吃混喝,这些就不是钱啦?”
听着电话里两个人的对骂,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泼妇秦和醉汉李。
这样的剧情泼妇秦和醉汉李两口子几乎每天都要上演,只是言语更加粗俗。
泼妇秦和醉汉李的儿子比我大一岁,父母争吵得无休无止的时候,他就坐在杂货店柜台后哇哇地哭。老街人心善,劝两口子不顾自己也要为孩子多考虑考虑。然后,两个人那无名的邪火又转移到孩子身上。他们的儿子哭得更大声,嗓子都快扯破。仿佛在用撕心裂肺的哭声控诉自己的父母,你们既然不爱,为什么当初要把我生下来。
老妈脾气虽然火爆了点,但只要老爸一句,老婆大人都是对的,所有的问题也就不成问题。
从别人的苦难中感受自己的幸福,大概这就是人性,无关品质。所以每每看到那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哭得伤心欲绝时,除了当时替他难过一会,更多的是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幸运没有出生在那样的家庭。
车子从老城区驶进新城区,一栋栋高楼像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我们这座群山环抱的小城正在顺应时代悄然发生变化。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终于到了少年宫。
园长在广场上停车让我下车,自己把车开去停车场。
我站在开阔的广场上,目光穿过喷泉池里若隐若现的彩虹望向不远处的椭圆形建筑。那建筑穹顶高,四周矮,活像一只巨大的乌龟在找水喝。
没过多久园长就朝我走来,手里还在打着电话。我跟在园长屁股后头,期间一直不敢东张西望。通过汇报表演厅侧门,园长直接带我进入后台。这时园长最后对着电话吼了两句,不等对方回嘴,果断挂电话。
园长扭头四处看了看,发现一个戴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就走过去问:“你好,是负责这次比赛的工作人员吗?”
那位工作人员转身点了点头。
园长招手让我过去,然后对那位工作人员说:“我是亮亮花幼儿园的园长,这是我们学校来参加比赛的小孩。我们学校那边有点急事要我处理,麻烦你照看一下,比赛结束我就来接他。”说罢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弯下腰对我说:“比赛结束在这里等我,别到处乱跑,听到没。”
老实说这个地方这么大,又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心里多少是害怕的。但想到园长电话里头的对话内容,她的事情应该比较紧急,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园长又给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就转身离开。
我朝园长背影喊道:“园长,记得要来接我。”
园长头也不回又掏出她的翻盖手机开始打电话。
看着那个墨绿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后台门口,我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先前因为能来参加比赛的喜悦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但是来不及难过,随即我就急忙转身找刚才和园长说话的那位工作人员。
那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大姐姐,齐刘海长发垂到腰间,妆容精致,却还是遮不住鼻头少许的雀斑。大姐姐就站在我身旁,翻了翻手里的工作簿,蹲下身笑脸盈盈地问:“小朋友,你是叫孙依晴,对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叫周淼,孙依晴是我姐姐,她生病了,我替她来参加比赛。”
只见大姐姐在工作簿上把依晴的名字划掉,在后面加上我的名字,写的时候我刻意提醒她是三个水的淼。
我注意到大姐姐的睫毛好长,像画报上眼睛特别好看的模特,于是讨好地说:“姐姐,你好漂亮。”
大姐姐笑得眉眼弯弯,揪了揪我头上的老虎耳朵说:“你也很可爱啊!”
此后大姐姐走到哪里我就跟到那里,像一条小尾巴紧紧粘着她。
几个和大姐姐一起的男同事见此情况,打趣说:“哟!孩子都这么大了。”
大姐姐红着脸给那几个男同事解释说:“这个小朋友是来参赛的,他们幼儿园园长临时有事,托我照看一下。”
那些男同事依旧不放过大姐姐,七嘴八舌问,孩子到底谁的?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此时,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面无表情走过来,那些男同事像老鼠见了猫一哄而散。大姐姐脸比先前还要红,像熟透了的苹果,低着头说:“白主任。”
大姐姐把先前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男人依然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你说你,尽给自己揽事情,哎!”说完摇了摇头就离开。
大姐姐双手揉了揉发烫的面颊,微微抬眼,目光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半晌,大姐姐才蹲下身指了指靠墙的沙发,说:“周淼小朋友,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到那边休息一下,等轮到你上台姐姐再来叫你。”
我很懂事地点了点头。
大姐姐拍拍我的老虎脑袋。
“真乖。”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热的缘故,还是别人家的沙发太舒服,我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等大姐姐摇着我肩膀把我唤醒,我已经睡得口水都流出嘴角,意识模模糊糊就走上舞台。
走到舞台中央我本能地看向舞台侧边幕布后的大姐姐。
大姐姐朝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加油!”
那天台下观众不是很多,当欢快的锣鼓响起,我舞由心生,脸上表情灿烂且真实,仿佛偌大的剧场只有我一人存在。可能是还没睡醒的缘故,感觉如同在梦里踏歌起舞一般,音乐结束还觉得不够尽兴。
至于舞台效果,很多年以后我才得知,近乎癫狂。
颁奖环节,我得了第三名。那时不知情,其实除了第一名有一个,第二名十个,剩下的都是第三名。第三名的我站上领奖台,对比其他同样第三名的小朋友,我显得格外兴奋。连那位颁发奖状并把一盒口服液递到我手里的经理都觉得好奇怪,这小孩瞎乐呵什么。
颁奖过后,主办方把所有小朋友又请上台拍宣传照。我站第二排的台子上,刚好站在获得第一名的小女孩身后。
那个小女孩穿一身洁白的小公主裙,背上背着一副同样洁白的小翅膀。出于好奇,我伸手摸了摸那副在我前面晃动的小翅膀,软软的,真的是羽毛做的。小女孩察觉有人动了她的翅膀,缓缓转过身来。我急忙将手缩回,并且冲她咧嘴笑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小女孩也回应我一个微笑,脸上顿时绽开两个小酒窝,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走下舞台大姐姐主动找到我,陪我坐在沙发上等我们幼儿园园长。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主办方活动道具都已经收完,园长还未出现。由于汇报表演厅要锁门,大姐姐拉着我一起走出少年宫。
我们到附近的冷饮店买了两只甜筒,然后回少年宫石阶上。大姐姐挨着我,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舔甜筒。我手里的甜筒是芒果味的,大姐姐手里的是巧克力味。
几辆面包车停在喷泉池边,车身上贴着口服液的广告,先前打趣大姐姐的那些男同事正往车上不停搬东西,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就站在一旁指挥。
大姐姐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白衬衫男人,仿佛那个人比手里的甜筒还甜。
突然大姐姐用胳膊撞了撞我肩膀,问:“诶!你说他帅不帅?”
我当时还不知帅为何物,只知道看《圣斗士星矢》的时候,每次星矢爆发小宇宙依晴就惊呼,好帅哦!于是我认为帅的标准就是长得像星矢。
我认真端详了一会远处的白衬衫男人,除了两条浓浓的眉毛像星矢,其他地方一点也不像。单凭两条眉毛就判定一个人帅不帅,诚实的小孩做不到。于是我转移话题,问:“姐姐,你们是两口子吗?”
大姐姐惊得险些被甜筒呛到,干咳两声,轻轻掐了掐我的小脸,说:“你这小鬼头!”随即,大姐姐脸上流露出若隐若现的幸福喜悦。
大姐姐给我讲了些他和那个白衬衫男人之间的小秘密。他偷偷送她玫瑰,她悄悄跟着他走到家门口,他利用职权把骚扰她的男同事开除,她为了他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天亮。
很多事情我那时并不懂,为什么明明在乎却不让对方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大姐姐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长大后有一次旅游,我同行的是一位云游僧人,一路上我逮着机会就跟人讲从小到大做过的那些缺德事。而大和尚始终认真听我忏悔,末了总结一句阿弥陀佛。这时我才懂得,越是萍水相逢越是放心倾诉心底尘封的秘密,因为从此各自天涯,那些秘密也会随风而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所有东西都搬上了面包车,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朝我们走来,走到大姐姐前面站定。白衬衫男人脸上已不复之前的冰冷,眉眼舒展声音温柔地说:“暖暖,那园长还没有来接这个小朋友吗?”
原来大姐姐叫暖暖,很好听的称呼。很多年后手机上有一款暖暖系列的游戏,我觉得游戏中的女主角像极了记忆中的大姐姐。
大姐姐站起身也不似先前那般拘谨,摇了摇头,说:“白许,你是不是有一份参赛幼儿园的通讯录?要不你给他们亮亮花幼儿园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一下。把小朋友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白衬衫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和一个直板带天线的手机,然后把公文包递给大姐姐,自己翻开文件夹对照上面的号码拨通电话。白衬衫男人边打电话边往远处走,脸上恢复了冷酷和严厉,当他往回走时,脸上又是无限的温柔。
白衬衫男人接过大姐姐递回的公文包嘴角带着好看的弧度,说:“你放心,那个园长已经答应马上过来接小朋友回去。待会回公司还要开总结会,我们该走了。”
大姐姐看了看喷泉池边停着的面包车,里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抽着烟。
大姐姐从自己钱包掏出二十元钱,躬下身子把钱塞进我手里,说:“姐姐有事必须要走了,你一个人小心一点。要是你们园长始终没来接你,你就打车回家。”
大姐姐走后我盯着喷泉池看,突然发现,进来时候看到的彩虹不见了,我又换了好几个角度还是找不到彩虹。
我郁闷地低下头,脚下大理石地砖的花纹像云,又像缓缓流动的水。我的心随着不规则的纹路,早已脱离了身体的束缚。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剧场再次上演,那只勇敢的小猴子再次挥舞手中的棍子披荆斩棘踏上征程。只是这回,这只小猴子没有全胜而归,虽然最终还是赢了,但是片体鳞伤。
我呆坐在石阶上,时间过去许久,似一天,更似一年。园长又一次不靠谱,对她的出现,我已经彻底不再期望。
抬起头看看天上,太阳公公一副似要把大地都融化了的架势。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内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嘴巴里却干得半点唾沫星子都没有。我看了看放在脚旁的口服液,这个牌子的广告经常能在墙壁上看见,老街几乎每一块空出的墙壁都被这牌子的口服液霸占。
拆开包装盒,抽出吸管,拉开拉环,把吸管尖尖的一头对准橡皮塞插进去。这口服液的味道酸酸甜甜,好喝得像喜乐,于是我一支接一支喝光了整盒口服液。后来听大人们说有人喝这牌子的口服液喝死了,我感到一阵后怕。随即又觉得胡扯,这么好喝的口服液怎么能喝死人,我当时可是喝掉一整盒,难道我百毒不侵。
拾起地上的空盒子,把喝完的空瓶一个个塞回到原本的凹槽里,我站起身四处张望,发现少年宫大厅里有垃圾箱。
一走进少年宫大厅就感觉换了个季节一般,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扔完垃圾后,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这座新建的少年宫是三层建筑,好多房间和设施都还未投入使用,此时偌大的一栋建筑里鬼影都不见一个,安静得出奇。
我可不想再出去给太阳公公作伴,于是就在大厅里瞎溜达。突然,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传来,声源似乎在二楼。出于好奇,我寻声上了楼。此时听得真切,断断续续的声音就是从第三间敞开的门里传来的。
趴在门框上往里面张望,一眼就看到背上有翅膀的小女孩。
正午的阳光透过薄纱帘子洒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
小女孩坐在一架崭新的立式钢琴前,白嫩的小手在黑白琴键上雀跃。她弹奏得虽不熟练,但很投入,脸上的表情时而悲壮、时而温婉。
我看得入迷,不自觉就拍手叫好。
小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扭头看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太过激动问了和对方一样的问题。
小女孩跳下琴凳朝我快步走来,背上的翅膀上下扇动,似要起飞一般。她在我面前站定,眼睛盯着我头上的虎头帽说:“爸爸妈妈带我来这里学琴,小老虎,你呢?”
要是如实回答我是被人扔在这里,那还怎么做老虎,老虎可是山中之王。于是我撒了个小小的谎,说:“我在这里探险啊!”
小女孩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眼睛问:“哦!你找到了什么?”
怕被对方识破,我低下头挠了挠老虎脑袋,说:“嘻嘻嘻!找到一只小天使。”
大概是听到琴声断了,小天使的妈妈从琴房后墙的玻璃门出来。
那是一位着装简约又不失风雅的阿姨,留着干练的短发。
看到自己女儿正和陌生孩子说话,阿姨径直朝我们走来,走到小天使身边抚摸着她马尾辫。
“宝贝,这小朋友是谁,你们认识啊?”
小天使并不知道我是谁,但是她仍然很认真地点点头。
“嗯!我们是朋友。”
一句我们是朋友,我心底似流淌进一缕清泉,燥热和不安瞬间一扫而空。这也许就是诗中的人间四月天了。
阿姨朝门外看了看,在我面前蹲下身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爸爸妈妈呢?”
先前我可以扯谎说自己是探险,现在不敢,于是一五一十交代了如何在这里的原因。由于怕一旁的小天使听见,我几乎是贴着阿姨的耳朵讲的。
听罢,阿姨拉起我的小手,赞赏却又有几分怜惜地说:“小朋友真勇敢。你要是信得过阿姨,阿姨送你回家。”
我看了看阿姨身旁好看的小女孩,心中笃定,能生出小天使的妈妈一定不是坏人。
于是坚定地点头。
“阿姨,我相信你。”
我一直以为老街是一条街道的名字,其实在这个城市里,无数被时光褪去颜色的街道都叫做老街。所以,当阿姨问我家住哪里,即便我极力描述老街的景物和住户,她依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阿姨无奈地摇摇头,顿了顿说:“小朋友,你之前说你是亮亮花幼儿园来参赛的。要不,送你回幼儿园好不好?”
“嗯!好的,谢谢阿姨。”
在我和阿姨说话期间,琴房后面的玻璃门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位穿灰色西装的叔叔和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那位爷爷不遗余力地讲着少年宫师资力量的强大,叔叔显然听得有些不耐烦,可脸上还是带着礼貌的笑。
见自己妻子此时正拉着一个陌生孩子说话,叔叔快步上前询问:“美欣,谁家的孩子?”
阿姨起身简单解释了几句。
叔叔听完后,咧嘴一笑,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说:“好厉害的小朋友。”然后又转身掐了掐自己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说:“要是咱们宝贝,准是只会哭鼻子。”
小天使朝自己爸爸噘噘嘴,一头扑进妈妈怀里撒娇。
“妈妈,妈妈,我饿了。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阿姨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自己丈夫。
叔叔不等阿姨开口,爽朗地回答:“带这个孩子一起去,两个小朋友在一起有伴。”
随后,叔叔又给那位头发花白的爷爷客套了一会。
临走的时候,那位爷爷不忘提醒说:“林先生,你家孩子可是块学琴的好料啊!千万别耽误了。”
叔叔点点头,很有涵养地说:“祁老师,感谢您百忙间还抽空给孩子参谋。报班的事,待我们回去考虑考虑,学不学我都会给您个准信。”
说罢,叔叔拉着小天使,阿姨拉着我这只小老虎,我们从少年宫后门出门。
穿过街,走了不到二十米,停下脚步。
我抬起头,看到店门上挂着一位白胡子老爷爷的画像。
这老爷爷去年才到我们市开的店,生意贼火爆,我还没吃过他们家的东西。依晴说特别特别好吃,还说这家店的名字叫,科、佛、词。原来人家叫肯德基,依晴是按照汉语拼音发音的。
叔叔去点餐,阿姨拉着我们两个孩子找座位。
来的路上我就感觉尿急,进门的时候被冷气一吹,现在快憋不住了。小天使看我一直扭动身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笑嘻嘻地问:“是不是尿急?”
我红着脸点头,并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这是被尿憋的,不是害羞。
小天使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说:“我知道卫生间在哪里,我带你过去。”
阿姨指了指靠窗一个四人座的位置说:“去吧!待会我们就坐那边。”
小天使的手肉嘟嘟的,手指冰凉,完全没有四月的温度。我犹豫片刻,还是手指弯曲握住那冰凌一般的手指。此时,我脸上的红已烧到了脖颈。
一泡尿后,感觉浑身轻松,洗手时候,我又犯难了。
因为那个水龙头压根没有开关。
我无助地望向身旁的小天使,她看出了我的困窘,无奈地翻着白眼说:“哎!真拿你没办法。”
小天使从墙上方形盒子里挤出一些散发着香气的液体,然后把我的手按到手龙头下,奇怪的是水流竟然自动涌出。帮我洗完手,小天使又拉我到一个弧形盒子前,双手平拖,把我的手举到弧形下方,一股暖风吹出。
我哪用过这些高级货,以为这都是天使施展魔法在操控。于是暗暗在心里许愿,一定要带一个天使回家,这样就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回到座位,叔叔已经点餐回来。在预留给我们的两个位置上,摆着两份儿童套餐。
桌上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我虽然心里渴望,但还是犹豫地看向对面的叔叔阿姨,他们一人只拿着一杯可乐。
我拿了餐盘中的一杯果汁,便把面前的餐盘推到叔叔阿姨面前说:“叔叔阿姨,你们吃,我不饿。”
阿姨笑着把餐盘推回我面前说:“小朋友,谢谢!叔叔阿姨先前已经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这些食物本就是他们请我吃的,可是阿姨还是很有礼貌的给我说谢谢。看着面前的食物,我心里暖暖的。
“谢谢叔叔阿姨!”
身边早就啃完一只鸡翅的小天使吮吸着手指说:“爸爸妈妈,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哦!”
从肯德基出来,叔叔阿姨拉着我们两个孩子走回少年宫,叔叔去开车,让我们在喷泉池边等。这时候,我又看到了喷泉池里的彩虹,五彩斑斓,像我此刻的心情。
叔叔开的是一辆草绿色越野车,车身上有‘绿水电视台’的字样。
阿姨坐副驾驶的位置,我和小天使坐后排。上车前阿姨想要把小天使的翅膀取下,她说什么也不肯。最后还是叔叔劝阿姨说:“算了,就让她戴着吧!我开慢一点。”
坐上车后,想到早上来时园长说的,别吐我车上,我就显得很拘束,一时间只是盯着手里拿的第三名奖状发呆。
突然小天使凑到我耳边把手拢成喇叭状说:“其实今天是我生日,所以爸爸妈妈才答应带我来吃肯德基。”
我缓缓地转过脸,正好对上小天使清澈的目光,瞬间又感觉耳根子都要烧起来。顿了顿,我把奖状放大腿上,也学她的样子双手合拢凑过去说:“对不起,我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小天使摆摆手道:“不要礼物,你能陪我过生日,我很高兴。”
看得出她说的是真心话,但我还是很难堪。
此刻突然想起大姐姐给我的二十元钱,于是我从棉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小天使手里说:“给你。”
小天使把两张快揉成纸团的十元钱展开,板着脸。
“你这样我不高兴了。”说完把钱塞回我手里。
我嘟着嘴,囔囔地说:“可是过生日都是要准备礼物的啊!”
小天使想了想,拿起我腿上放着的第三名奖状,然后从侧边拿起自己第一名奖状递给我。
“我们交换奖状,这样就算是交换礼物了。”
我接过奖状,数着手指算了算,说:“十天后是我生日,到时候我邀请你来给我过生日。”
小天使转身到车后靠背找自己的书包,我惊奇地发现,那只书包和我的一样,粉色米老鼠。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支天蓝色水彩笔,在我手心认认真真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我家电话,到时候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可别忘了。”
“到时候我也请你吃肯德基。”
然后,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叔叔阿姨把我送回到幼儿园班级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去少年宫找不见我,园长回到幼儿园一直在我们班门口焦急地踱步。见了有好心人把我送回来,又是感谢,又是吹捧。叔叔阿姨一直没多说什么,只是礼貌的陪着笑脸。
叔叔阿姨走后,一脸灿烂的园长瞬间黑下脸来,把我拉到滑梯前足足训斥了十分钟,期间我们班老师还时不时帮腔。
我攥紧小拳头,很想反驳,可面对两个来势汹汹的大人,我还是无力地松开拳头。我鼻尖很酸,但我告诉自己,周淼,不准哭,要是掉下眼泪,你就输了。
回到教室,其他小朋友大概是听到老师怒斥我的声音,于是纷纷把枪口对准我。
在他们还未成熟的内心里,老师就是神,神怎么会错,所以只可能是我这个不懂事的凡人错了。几个正义感十足的小朋友甚至强迫我去向老师认错。
我退到墙角,背靠墙壁,怒视周围的小朋友,一个字一个字吐出。
“我、没、错。”
直到现在回想那一幕,我依然心有余悸。让我感到害怕的并不是当时被动的处境,而是被蒙蔽了的是非。人心,永远只向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去理解。
回到家,在外面有多么坚强,现在就有多么脆弱。我扑在老妈怀里,泪水似黄河决堤一般汹涌。
老妈先是一怔,随即瞪了老爸一眼。
“说,怎么回事?”
老爸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我,他也不解,回来的路上还有说有笑好好的,转眼就变这样。老爸像做错事的孩子双手后背,直挺挺杵在原地。
老妈拉我坐到沙发上,轻轻拍着我后背说:“好了,好了,名次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重在参与,是不是?”
老妈怎能猜到我今天都经历了什么,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比赛失利所以难过。但是,当老妈拿起我手里一直攥着的奖状一看,更加疑惑了,上面赫然是第一名的成绩,而且名字还不是我的。
等把心中的委屈通过眼泪流淌尽了,我才抽抽搭搭诉说今天的遭遇。
老妈宁愿花更多的钱也要把我送进私立幼儿园,为的就是保证我的安全,可今天还是险些把我弄丢了。老妈的愤怒可想而知,老爸想要拦着已经来不及。老妈快步走出门去,到胖婶杂货店给幼儿园园长打了电话。
老妈出门后,老爸坐到我身边,轻抚着我后背说:“淼淼,你今天的表现很棒。在成长的道路上老爸老妈不可能随时陪伴你,有些困难必须你一个人独自面对。到那个时候,老爸希望你记得今天的勇敢。”
我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得意洋洋地说:“其实我今天一点都不害怕。我认识了一位大姐姐,她请我吃甜筒还给了我二十块钱打车回家。后来我又遇到了一对叔叔阿姨,他们人特别好,他们请我去吃肯德基,就是他们送我回幼儿园的。还有,还有。”说到这里我害羞地低下头,顿了顿才继续说:“还有他们的女儿和我一样大,特别特别漂亮。她给我留了电话号码,等我生日那天,我要邀请她来给我过生日。”
我把手心展开给老爸看,这才发现,手心的一串数字早已被汗水浸透成一片浅蓝色。我急得在客厅直跺脚,老爸挠了挠眉心,很无奈。
“先别着急,那张奖状是不是人家的?看看上面有什么信息。”
我把奖状递给老爸,老爸念道。
林小草小朋友:
你在绿水市第一届某某口服液杯幼儿才艺大赛荣获一等奖称号,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1997年4月18日
念完后老爸保证说一定能帮我找到,可我知道,只凭姓名,别说是老爸,恐怕警察叔叔都难办到。
老爸帮我把奖状装进相框,然后挂在我房间墙壁醒目的位置。
就在我和老爸忙着挂相框时,老妈回来了。她装作很平静的样子,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淼淼,累了就睡一会,等饭熟了,老妈叫你。老周,你出来一下。”
老爸应了一声,把最后一颗钉子钉入墙体,后退几步看了看,自言自语到:“好啦,这下正了。”然后转头对我说:“听老妈的,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我倒在床上,虽然老爸老妈压低声音交谈,但我还是听得真切。
“老周,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辞职,剩下的几个月,我来带淼淼。你明天去幼儿园把钱结一下,那个女人答应退我们半年学费。”
“你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冲动。你当真要让淼淼退学啊?”
“你让我怎么冷静,要是、要是淼淼出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妈明显带着浓浓的哭腔。
“好啦,好啦,淼淼现在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明天我去办退学手续,可你辞职做生意这事,我觉得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看,淼淼马上就要上小学,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生意不好做,那怎么办?我们两个苦一点无所谓,就怕苦了孩子。”
“你以为这些我没想过,我想的是更长远的事。我听四婶说,他们家儿子结婚单礼金就送了五万块,对方还要求结婚两年内必须买房、买车。你说靠我们俩这点死工资,十六年后淼淼走上社会要是遇到个心仪的女孩子,我们哪找那么多钱给他娶媳妇?所以我现在必须为儿子打拼,再说万一生意不好做,不是还有你。你马上要升主任,靠你的工资,我们一家人现在省着点足够开支的。”
“你别听四婶胡说,不是每个女孩都像她家儿媳妇那样爱慕虚荣。说不定将来你儿子遇到的女孩,人家不图别的,就看上你儿子这个人。”
“去你的,你以为所有的女孩都像我一样傻。”
听老爸老妈说着那遥不可及的将来,我心思已乘着时光机飞向了那里。
我心中暗自笃定,将来要娶的一定是像今天遇到的小天使一样,她一定不会跟我要五万块钱。
想象着小天使十六年后长成大天使的模样,我目光不自觉就移到相框里那张奖状上,忽然心生忧愁。要是十天后我不能如约,她会不会恨我,我到底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天使一般的女孩。
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次日,老爸去幼儿园帮我办了退学手续,老妈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就这样,老妈失业,我肄业。只不过,她是主动,我是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