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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熊家婆 ...

  •   我客厅墙壁上有一幅画。

      无数条或直或曲长短不一钢笔画的线交织缠绕在一张白纸上。

      这幅画的标题叫,我们的世界。

      偶遇这幅画是在一家小画廊的角落,价钱不贵,画者无名,无人问津。当时为工作的事四处碰壁,看上面的构图,正合心境,于是将其买下,挂在客厅显眼的位置。

      我对这幅画最初的理解是,世界如此糟糕,生活一团乱麻。后随时间流转,有了不一样的解读。我想,画者想表达的或许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画纸上的一条线。

      落笔,拖着轨迹不断前行,成千上万条独立且又相连的线构成了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

      1990年4月的一个既无风又无雨的夜晚,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婴儿一样,在错杂繁乱的画纸上,我的人生轻轻地落下了笔尖。

      由于老爸性格温吞,我诞生一个月还没正式起名。满月客时,先是风水先生后又做了厨子的爷爷查生辰八字,认为我命里缺水,于是简单粗暴地给我起名,周淼。

      从我记事起老爸就是市政大院闲职机构里的闲职人员,老妈在开发区一家业务特忙的贸易公司任职,两个人一闲一忙。

      大清早天都还是灰色的,老妈就叮叮当当摆弄着锅碗瓢盆。趁锅里热着东西,老妈先回房几嗓子叫醒老爸,然后又到我房间。老妈的狮吼功对我是不起作用的,于是她索性拽住我脚脖子把我硬生生拖下床。

      我很早就和老爸老妈分床睡,自理能力比一般孩子要强一些。老妈只负责把我弄醒,穿衣叠被向来是我自己动手。

      老爸叼着牙刷提着喷壶在院里浇他那些花花草草的时候,我蹲在石坎边迷迷糊糊吐着牙膏泡泡。

      其实完全没必要每天大清早把我弄醒,老爸老妈是要出门上班,而我又不用出门,叫醒我单纯就为了让我吃早餐。老妈的早餐一成不变,每天都是如同嚼蜡的速冻馒头和膻味极重的现挤牛奶。她倒是不觉得这些东西难以下咽,三下五除二吃完就回房间化妆。

      老妈习惯把头发整整齐齐梳到脑后扎成马尾的形状,任由它笔直的垂到腰间。她的妆容不像其他女人那般浓艳,只是淡淡的,似精心修饰,又似自然天成,也就是现如今女孩子们流行的裸妆。

      老妈衣柜里的衣服不是很多,反反复复就那几套,但是每一套都干净平整地挂着。要不是渐渐淡去的颜色,真如同橱窗里崭新的一般。

      我眼睛半睁半合咬着馒头,噎得慌就咕咚咕咚灌两口牛奶。

      老爸坐我对面,手里拿着馒头,眼睛盯着报纸,他咬一口要咀嚼好久,仿佛在享受一块鲜美多汁的猪扒。老爸每喝一口牛奶习惯性咂一下嘴巴,搞得我以为他杯子里装的是酸甜可口的喜乐。趁他转头看报纸我偷偷尝了一口,同样难喝。

      临出门前,老妈日常拉着我絮叨个没完。

      我一一应答:“知道了,知道了。”

      交代妥善后,老妈才和推着自行车的老爸一道出门。

      看老爸老妈走出院门口,我急不可耐关好门跑回自己房间。

      蹬掉鞋子,脱去衣服,抖开被窝,一个鱼跃龙门直挺挺扑到床上。

      怕老爸老妈杀个回马枪,我又下床赤脚摸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只见老爸载着老妈朝老街口驶去,期间还不停给街坊邻里打着招呼,我这才彻底安心地钻进被窝。

      这年夏天,我刚过完五岁生日。

      老爸老妈去上班的时间,就把我托付给同院的刘阿姨照看。刘阿姨从外省农村嫁到我们这里有两年了,爱人在国营锻造厂上班。由于没文化,刘阿姨平日里就在家帮人扎拖把、编竹筐补贴家用,顺便也给邻里邻居带带小孩。

      我们这院坐西向东,院门挨着老街街道,老式青砖灰瓦的屋子,院里一共住了三家人。我家住前院三间,刘阿姨家住中院稍小两间,孙依晴家住后院最大三间。刘阿姨一同带的孩子还有孙依晴。

      说到依晴,就不得不说一说两家人的关系。

      依晴的爸爸孙叔叔是我老爸打小穿一条裤的铁哥们,依晴的妈妈董阿姨是我老妈同窗多年的好闺蜜。

      他们这代人正好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末班车,当时四个人分到了同一个知青农场插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后来,在农场待了两年,老爸响应号召参军入伍。孙叔叔和董阿姨一个会唱歌一个会跳舞同时被当地文工团招了去。只有老妈一个人留在农场供销社。

      时间到了八十年代中期,老妈首先返城参加工作,随后孙叔叔和董阿姨调回市文工团。直到八十年代后期老爸退伍返城,四个人又聚到了一起。

      那些年的友情堪比钻石,四个人约定良辰吉日一同结婚摆喜宴,婚后又住在同一个院子。

      说来也巧,就连生孩子都只前后脚几天而已,依晴比我早出生几天。

      两家人虽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我管孙叔叔叫干爸,董阿姨叫干妈,我老爸老妈认依晴做干女儿。按理我得管依晴叫表姐或堂姐,只是我极不情愿那样称呼她。

      咚咚咚,屋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按经验判断,我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刘阿姨。刘阿姨平日里虽说住一个院但从来不跨过我老爸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像是院里扯了一条无形的铁丝网,喊话都是站在属于自己家那边的网内。更别说会主动来敲门。

      想来只能是那可恶的孙依晴,于是我闭上双眼不予理睬。

      随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变为咣咣咣,实在扰得人心烦,我就用被窝蒙住头。

      过了一阵,终于不再听到聒噪的敲门声。

      正当我再次准备进入梦乡时,被窝被人猛地掀开,一张大脸凑到近前怪叫道:“周三水,起床!”

      我是着实没想到依晴这虎妞会翻窗而入,而且还掀我被窝。此时我全身只穿了条小裤衩,虽说这年纪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被她这么盯着看也不免脸红起来。

      我急忙拉过被窝盖在身上,并学醉汉李的语气懒洋洋地说:“要死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阎王老爷都还没上班就忙着找屎。”

      依晴退到房门外,站在塑料糖纸做的门帘后,学泼妇秦双手叉腰假模假样地骂:“你个死鬼,早死三年任你在棺材里睡个够。”

      家住老街北边的泼妇秦和醉汉李两口子经营着一间杂货店。

      男人整日躺街边躺椅上抱着个酒瓶,女人卖东西时常跟人拌嘴,他们因此得名。

      这不昨天刘阿姨背着背篓拉着我和依晴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见一群人围在杂货店门口,里面不停传出对骂声。出于好奇我和依晴我俩挤进人群。

      好家伙,那场面整个一出‘武松打虎’。

      只见脸上被抓出几道血印的醉汉李骑在泼妇秦身上挥了几拳,然后就被泼妇秦挣脱跳将起来追着满大街跑。两个人边跑边骂,声音一直消失在老街尽头。

      我和依晴虽不懂那些话的含义,但觉有趣,就偷偷在心里记了下来,今天拿来现学现卖。

      和依晴又贫了几句,我起身穿上衣服同她一起出门。

      此时阳光早已洒遍整个院子,明晃晃照得人睁不开眼。站在石阶上揉着眼睛,老爸的花草率先一阵幽香袭来。待视力恢复,一群白鸽掠过湛蓝的天空,留下一串响亮的哨声。

      刘阿姨早已在属于她家那边的石坎上开工扎起拖把来,各色零散的破布在她周围堆了一地,把她团团围在中间。

      大概是在老家长期做农活的缘故,刘阿姨粗胳膊大手,她扎起拖把来犹如做针线活一般轻巧。

      刘阿姨扎的拖把十分牢固。尼龙绳捆紧后,还要用铁丝固定两道,末了还双脚踩着拖布用力拽拽,确认结实,一把拖把才算完工。

      看刘阿姨扎得很认真,全然没注意到我们的出现,我和依晴异口同声唤她。

      “刘姨!”

      听到声音,刘阿姨抬起头,本就不大的丹凤眼,眯成了两条线。

      走近后,刘阿姨回屋搬了两把小板凳。我们就在破布堆的外围坐下,打算帮刘阿姨剪破布。

      那些回收站收来的衣服床单总是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可我们早已接受了这种气味。

      刘阿姨带我和依晴快两年了,起初我们并不喜欢她。

      原因是觉得这个皮肤暗黄的女人寡言少语,甚是无趣,而且身上总是带着洗不去的难闻气味。

      无奈大人们白天把电视机锁电视柜里,我们又出不了院门,只得到院中小眼瞪大眼。

      实在无聊,我就和依晴变着法子给刘阿姨捣乱,以此解闷。我们把剪好的碎布弄得满地都是,把编了一半的竹筐踢散。

      刘阿姨也不生气,只默默地收拾我们破坏后的成果,脸上始终没有过多的表情。

      对刘阿姨,我们始终带着城里人对乡下人的疏远。

      是刘阿姨首先打破这种僵局。

      隔着院子五米的距离,刘阿姨也不管我们是否在听,开口给我们讲那些民间代代相传的故事。她虽不认得几个字,可腹中那些好故事像是取之不尽一般。刘阿姨就像田间地头的说书人一样,讲得绘声绘色。

      讲猪八戒背媳妇,刘阿姨就是里面的八戒,三步一回头,惹得我们捧腹大笑。讲后羿射日,刘阿姨就是救民于水火的大英雄,对日拉弓,让我们惊叹不已。

      不知不觉,我们和刘阿姨的距离一天天在缩短。

      其实孩子心里的成见只是一个土坡,只要有人引导着迈步,很容易就能翻过。

      我们喜欢听刘阿姨讲故事,渐渐的,也就喜欢她这个人。

      依晴伸手向刘阿姨要了一把剪刀,我也伸手想要一把。

      刘阿姨轻轻在我手掌心打了一下说:“幺娃搅得很,幺妹拿一把剪子够了,幺娃帮幺妹扯布。”

      我一撇嘴,学刘阿姨的口音说:“哼!刘姨偏心得很。”

      乡音难改,刘阿姨说话总是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久而久之我也学了不少他们地方的方言,而且能游刃有余的自由转换。或许正是语言不通,刘阿姨才不肯和街坊邻居攀谈聊天,只有同我们两个孩子独处的时候言语才稍微多些。

      依晴把剪刀递给我,说:“你要就给你。”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条扯成布条还未剪断的破床单走到院子中央。

      和煦的阳光里,依晴用轻灵的姿态翩跹起舞,手中简陋的道具成了仙女的霞带。我这种没有舞蹈天赋的,看到这身姿,也不由自主觉得美。

      刘阿姨放下手中扎了一半的拖把拍手叫好。

      “幺妹跟你阿妈一样,巴适得板。”

      那当然,我干妈董阿姨可是的专业舞蹈演员,生的女儿跳舞自然不成问题。

      可又想到依晴平日逮着机会就臭显摆的样子,瞬间心生不悦。

      我起身装作漫不经心走到依晴身边,抬手一把抢走她手里的布条,撒腿就跑。

      依晴还在原地傻傻地转了两圈,待她反应过来,才拔腿开追,边追嘴里还边骂:“挨千刀的,有种别跑!”

      我身手跟猴子一般灵活,依晴哪里追得到我。

      我回头吐吐舌头,说:“憨婆娘,来咬我屁股啊!”说着还不忘拍拍屁股。

      绕着前后院跑了几圈,平日里娇气的依晴双手杵着膝盖气喘吁吁,嘴里还不忘逞强说:“是个男人就站那里别动。”

      在我们追逐期间,刘阿姨担心我们奔跑过程中摔倒一直在提醒。

      “两个娃别闹喽,当心磕着。”

      见我们站定,刘阿姨快速起身过来把我捉住,依晴见状冲过来要挠我。

      怕我们又像平日里那样拌嘴,刘阿姨用身体挡住依晴,并把我手里的破床单拿给依晴。

      依晴接过破床单缠在腰间,仍不依不饶。

      刘阿姨在自己裤腿上抹了抹手,抚摸着依晴的脑袋安慰说:“幺妹最乖,别跟幺娃一般计较,好不?”

      我朝依晴扭屁股挑衅。

      刘阿姨朝我屁股上轻轻打了一巴掌,问:“是哪个教你们说那些粗话呢?”

      我回答:“杂货店经常掐着腰的阿姨和抱着酒瓶的叔叔就是这样讲话。”

      刘阿姨用粗壮的臂弯把我和依晴揽进怀里,认真且严肃地说:“你两个娃不要学那两口子。再说这些个些话,以后不讲故事给你们听。”

      听刘阿姨说以后不给我们讲故事,我和依晴赶紧郑重其事举着小拳头承诺以后不再学舌。然后又像两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吵着要刘阿姨给我们讲故事。

      得到我们的保证,刘阿姨这才笑着说:“那好,今日就给你们讲一个熊家婆的故事。”

      依晴扯了扯刘阿姨衣角,问:“熊家婆是什么?”

      刘阿姨解释说:“家婆就是你们地方叫的外婆,熊家婆就是熊外婆。”

      小孩子对稀奇古怪的故事最是感兴趣,我和依晴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小眼睛泛着光微微仰视刘阿姨。

      刘阿姨用浓浓地乡音讲。

      在好多好多年前,一个山里头的寨子,寨子东边住着娘三个,阿妈和两个小女娃娃。阿妈到地里头干活时候,寨子里头住着的老家婆就来照顾两个小外孙女。

      有一天,阿妈要去镇子里头倒山货,就给两个娃娃说:“阿妈要晚些回来,你两姊妹把大门闩紧,就在屋里头耍,有人喊门记着不要开。”

      阿妈说完就背起山货往镇子去了。阿妈走后姐姐把大门闩紧,领着妹妹在屋里头。

      姐妹两个耍着耍着就忘了时间,天慢慢黑下来。姐姐听到敲门声就问:“是哪个?”

      门外头的声音回答:“两个娃儿快点开门,家婆来喽。”

      姐姐听得家婆来了就把门闩拔掉,接家婆到屋里头。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屋里头黑漆麻洞,姐姐要去点灯,家婆赶紧拦着说:“不要点亮,家婆害火眼,见不得光。”

      姐姐给家婆端板凳,家婆又拦着说:“不坐板凳,家婆生了坐板疮。”

      姐姐伸手去扶家婆,手摸到身上毛茸茸的,吓了一跳问道:“家婆你背上咋个尽是毛呢?”

      家婆说:“瓜娃子!家婆把皮褂翻起穿嘛。”

      姐姐听家婆说话莽声莽气,就问:“家婆,你声音咋个不像往天?”

      家婆咳嗽两声说:“就是嘛,昨天淋着点雨,给凉着喽。问这问那,就你话多。赶紧睡觉去,明天你阿妈才会回来。”

      睡觉时候,妹妹吵着要跟家婆睡一头,姐姐就睡在脚底下。睡到半夜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把姐姐给吵醒了。姐姐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家婆在吃东西,就问:“家婆你在吃啥子嘛?”

      家婆回答:“没啥子,是你家公给我几颗沙胡豆。”

      姐姐翻身说:“给我吃点嘛。”

      家婆说:“没得喽。”

      姐姐又说:“不信,我要爬起来拽你的包包喽。”

      家婆捉急说:“睡起,担心着凉。这还有一颗,拿去吃。”姐姐接过手一摸,黏糊糊的,哪里是沙胡豆,就是一个小指头尖尖。接着,这个家婆像啃萝卜一样,啃着妹妹的脚杆。

      听到这里依晴被吓得突然大叫一声,把我也给惊得心里一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刘阿姨看依晴被吓得不轻,急忙起身拍着她后背安慰道:“幺妹,没得事,没得事。不讲喽,不讲喽。”

      这那能行,讲一半的故事卡在最恐怖的地方,本来想象力就丰富的我,肯定一整天都在重复熊家婆啃食小孩的画面。于是我央求刘阿姨继续把故事讲完。

      依晴虽然身体还在颤抖着,却抵不过心底的好奇。

      “刘姨,您还是把故事讲完吧!我想知道姐姐后来怎样。”

      刘阿姨看了看依晴不似先前那般筛糠,才继续讲道。

      姐姐这下子明白了,原来这个家婆并不是她的家婆,虽然害怕,但心里头想,要是不赶紧逃出去,怕是也要被吃了。姐姐心里头一转,想出个办法,装着尿急,叫唤说:“家婆,我要屙尿。”

      这时熊家婆肚子也吃饱了,想着姐姐要是把尿屙干净会更好吃,就说:“在床边屙嘛。”

      姐姐说:“屙在屋里头臭,我去猪圈里屙。”

      熊家婆怕姐姐跑了,就说:“不急,你去拿根绳子来,一头拴在你腰上,一头我逮着,免得你掉茅坑里头。”

      姐姐拴着绳子往猪圈里头走,走一阵,熊家婆就拽一下绳子确认姐姐没有逃跑。姐姐到了猪圈赶忙解开绳子套在母猪身上就往寨子里头跑。熊家婆拽一下绳子母猪就哼一声,熊家婆就以为姐姐还在猪圈茅房里,就安安心心挺着吃饱的肚子睡着了。

      姐姐赶到寨子里头家婆家,家公给姐姐说,家婆早些时候已经出去了。姐姐给家公说明事情经过,家公急忙叫上寨子里的年轻人拿起火把、锄头朝寨子外赶。

      推开门,家公拿火把一照,床上睡着一只肚子圆溜溜的黑熊,黑熊身上穿着家婆呢衣裳。家公晓得家婆多半怕是着黑熊精吃了,于是抄起锄头照黑熊头上就砸下去,大人们见了纷纷举起锄头往黑熊身上砸。黑熊精吃太饱,虽然疼得嗷嗷叫,身子却动不了。过了好半天,这只山里头成精的黑熊才终于被砸死喽。

      好了,故事到这就没得喽。

      小孩子听故事总是很容易投入,为帮我们出戏,每个故事结尾刘阿姨总要加上这么一句。

      听完故事,依晴惋惜道:“妹妹好可怜啊!”

      刘阿姨叹气说:“哎!所以你两个娃在外头一定要担心坏人。”

      我还没到明辨是非的年纪,哪里知道坏人的含义。于是我很耿直地问:“刘姨,坏人长啥子样?”

      刘阿姨被我这问题难住,想了一会,说:“就和熊家婆一个样。”

      我刚想继续问刘阿姨熊家婆长什么样。依晴坏笑着说:“坏人都长周三水这样。”

      依晴这死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打算教训她一番,于是装作电视里大狗熊站起扑人的样子朝依晴张牙舞爪。

      “熊家婆来啦!熊家婆要吃人啦!”

      依晴急忙躲到刘阿姨身后,并且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仿佛我真的是会吃人的熊家婆。

      我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刘阿姨没有要保护依晴的意思,反倒使坏挪开位置让依晴直接面对我。

      情急之下,依晴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连套动作念台词。

      “爱和正义的美少女战士,水冰月。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

      我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最近依晴迷恋上《美少女战士》,整天幻想自己是月野兔。

      我扮演圣斗士星矢的时候会拉着依晴扮演雅典娜,礼尚往来,我也很配合她出演剧中角色,有时是地场卫,有时是黑暗四天王。

      依晴美少女变身后对着我连发数个技能,我习惯性配合演出,捂住胸口痛苦倒地。随后又意识到,不对,我现在是熊家婆,熊死不应该是大字状。我又手脚朝天。

      就这样,一番‘激烈’的战斗,月野兔消灭了熊家婆。

      刘阿姨被我们这对活宝逗乐得合不拢嘴,抬头看了看日头,放下手中的拖把,把脚边的碎布随便整理了一下,问:“肚子饿不?”

      此时‘月野兔’露出贪吃的一面,死透了的‘熊家婆’瞬间诈尸从地上爬起来,双双点头。

      刘阿姨进厨房煮了三碗挂面,淋上香油和酱油,撒上姜末和葱花,然后又煎了两个荷包蛋盖在我和依晴的两碗面上。

      依晴看刘阿姨碗里只有姜末和葱花,就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刘阿姨,我见状也把荷包蛋夹到刘阿姨碗里。

      刘阿姨摸了摸我们小脑袋又把荷包蛋夹回我们碗里,微笑着说:“刘姨不爱吃蛋,你两个娃长身体,你们吃。”

      我知道刘阿姨并非不爱吃蛋,只是因为自家经济条件不好,即便这样,她还总是把好的留给我和依晴。刘阿姨自己还没有孩子,她是真把我们当作自己孩子一般。

      时间到了八月末尾。

      我们所在的绿水市地处南方,虽已入秋,天气还似盛夏那般炎热。

      下午老街街道上随处可见举着冰棍疯跑的孩子和摇着蒲扇下棋的老人。

      我家和依晴家晚饭基本都是凑桌在院子里面吃,人多热闹,而且凉快。也曾邀刘阿姨家一起,无非就是多加两副碗筷,可刘阿姨家怎么也不肯,只挤在自己屋里两口子随便吃些对付晚餐。

      这天我搬出椅子就发现桌上菜肴甚是丰盛,有红烧鱼、水煮肉片、中间还有一整只烤得金黄的大公鸡。

      摆碗筷入座后,依晴夹了满满一碗肉给刘阿姨家送去。别看我们人小,有些理我们懂。不用大人们教我们也知道,刘阿姨对我们好,我们有好东西当然也要顾着她。有时是依晴送,有时是我。

      起初那会,我们端进去,不一会刘阿姨又原封不动送回来,我们又端进去,刘阿姨又送回来。来回几轮,老妈终于开口劝刘阿姨,这是孩子们自己的心意,他们这样做也是应该的。刘阿姨这才没再推让。

      正式动筷子开吃前,老爸回屋里拎着两个小书包出来。

      “两个小屁孩,一眨眼就长这么大,明天就上幼儿园了,来看看这是什么。”

      老爸左手拎着的是蓝色变形金刚图案书包,右手拎着的是粉色米老鼠书包,两只书包款式相同。我伸手去接蓝色书包,发现依晴的手已经死死拽着蓝色书包背带。

      干妈把粉色书包举到依晴面前,说:“丫头,你看粉色多好看,背上就像个小公主。”

      依晴推开粉色书包说:“我不喜欢老鼠。”

      我不是不喜欢米老鼠,只是那种粉粉的颜色完全和小男孩不搭,于是我也不撒手。

      老爸掰开我手指安慰道:“淼淼,蓝色书包给丫头吧!老爸重新给你买一个。”

      听老爸说重新给买,我松手把蓝色书包给依晴。

      长大后我才明白大人们的承诺永远只能呵呵一笑,整个幼儿园我都背着那只粉色的米老鼠书包,老爸说好给买的一直没兑现。

      早两年街道委员会的鲁大妈就来家里通知幼儿园报名,可那时候发生一件轰动全城的大案,所以家里大人们迟迟没给我和依晴报名。

      那时候,区幼儿园的一个孩子在自由活动的时间不知怎么就走出了幼儿园大门。公立幼儿园四十多个孩子一个班,等到下午家长来接孩子,老师才发现少了一个。整个幼儿园所有教职工都出动去周边寻找,可半点踪迹也没有,只得去派出所报案。

      那些年大街小巷很少有摄像头,甚至出事的幼儿园也没有,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警察叔叔挨家挨户彻夜寻问,得到的仅仅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信息。

      有说看到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扛了一只麻线口袋,那口袋里又蹬又踹,动静很大。可那时从农村背小猪来城里卖的人很多,所以就没太怀疑。

      有说在家里听到孩子哭声,出门见一个中年妇女拖拽着一个孩子往巷子里走。那妇女见有好管闲事的人,便说是孩子偷家里钱自己正在教训孩子。那孩子只是哇哇地哭,所以就当真信了那妇女的话。

      甚至还有人称自己亲眼看见一辆面包车在事发幼儿园门口把孩子抱上车。可是当警察让描述抱走孩子的那辆面包车,声称自己亲眼目睹的人别说车牌号,就连面包车什么颜色都说记不得。

      第二天,市公安局立人口失踪案对车站、各交通要道、旅店、出租屋进行排查。市电视台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报寻人启事。整个城市都在寻找那个失踪的孩子,可那孩子就像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一般,一直音讯全无。

      事后幼儿园赔偿了一大笔钱,处罚了相关的教职员工。

      但对于失去孩子的父母,我也不知道能用什么词语去描述他们的痛,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家里大人们虽然害怕,可再拖下去我和依晴就可以直接上小学了。所以他们再三考虑,给我们报了当年全市收费最高的私立幼儿园,亮亮花幼儿园。

      大人们总喜欢把我和依晴往一块凑,在他们的干预下我和依晴被分在同一个班。本来已经抬头不见低头见,去了幼儿园还要整天面对这死丫头,真是苦不堪言。

      那位已经记不清模样的幼儿园老师闻到一群孩子中传出异味,问:“哪位小朋友拉粑粑在裤子里请举一下手?”

      依晴大脑都不转一下就指我,于是全部的目光都看向我。

      打我记事起我就没拉过在裤子里,此时我急于证明自己清白,想也没想就把裤子脱掉喊:“我没有,不信你们看。”

      看实在瞒不过了,我身后一个小男孩才怯怯地举起手承认。

      我和依晴从娘胎出来就被迫是一个团队,可记忆里每次有事她第一个出卖的就是我。亏得我还经常替她背黑锅,她对我倒毫不客气。后来有人发明了三个字来形容这种行为,我才后知后觉原来依晴就是传说中的‘猪队友’。

      其实幼儿园也就那样,老师带着唱唱歌,跳跳舞,做做游戏,有空再教点汉语拼音。

      我和依晴直接升入中班,那些从小班就在一起的小朋友早已经唱着《找朋友》找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形成一个个的小团体,我们后来者想加入不是很容易。

      经历几次被排挤后,我就再也不相信,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没人跟我玩我宁愿骄傲的一个人在角落里搭积木。

      依晴刚开始和我同等遭遇。可凭借着遗传的艺术细胞,老师渐渐偏爱这个能歌善舞的小丫头,其他小朋友自然而然也就向她靠拢。

      依晴总是忙着应付各种小团体,不再整天粘着我。失去唯一小伙伴的我一直游离在人群外。

      可我并不觉得孤单,远离喧闹,相反使我获得一份不可多得的宁静。

      刘阿姨日复一日的故事为我插上想象的翅膀,让我可以在思想的天空中自由翱翔。在外人看来我理应是孤独寂寞的,其实我比其他孩子更快乐。因为他们的快乐只是游戏时短暂的快乐,而我的快乐可以享用一生。

      刘阿姨的故事里我最喜欢美猴王斩妖除魔的故事。

      很可惜当时没看过86版《西游记》,我脑海中的美猴王并不是六老师的形象,也还没看过鸟山明的《龙珠》,所以我脑海中的美猴王完全是刘阿姨的描述加上我的想象构思而成。

      我心目中的美猴王,那是一只穿金丝铠甲的小猴子,脚踩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筋斗云,手拿比太阳光还耀眼的金箍棒,本领高强,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所有妖魔鬼怪都敌他不过。

      由于原版美猴王齐天大圣姓孙,依晴早早认了版权,所以我脑海中的美猴王,我给他起名,周小圣。

      我有一种天赋,可以把现实中活生生的人物虚化进自己脑中的剧场里,从而创造新的剧本。今天上演的是‘大破盘丝洞’,依晴就是那痴傻的和尚,现在被那些妖怪缠住了,周小圣的任务就是勇斗妖魔,救出和尚。

      周小圣一个跟斗跃进妖堆里,金箍棒挥舞得像直升机螺旋桨,妖怪落欢而逃,远远地喊,等着,我们还会回来的,遂消失天际。

      然而剧情太短,为强行加戏,妖怪们千里送人头,又回来了。周小圣开始寡不敌众,落了下风。就在妖怪们以为得逞,周小圣像星矢那样突然爆发小宇宙,一个冲击波,妖怪们通通化成虚幻的背景。

      我脑中上演小剧场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喜悦的神态。

      一旁的幼儿园老师看着发呆傻笑的我,摇了摇头,估计此刻她心里正在叹息,没救了!这孩子没救了!

      我很喜欢和刘阿姨分享我脑中的奇思妙想。刘阿姨总是认真聆听我不成章节的故事,最后微笑着拍拍我的小脑袋夸奖说:“幺娃以后定是个故事大王。”

      下午回到院门口,我迫不及待跳下自行车就往院里跑,边跑嘴里还边喊:“刘姨,刘姨,我今天又有新故事喽!”

      可是院里并没有传来往常一样的回应。

      此时,才从大人们口中得知,刘阿姨家中午就搬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望着搬空的两间屋子,后赶上来的依晴一屁股坐到地上哭了起来。我也想哭,鼻尖酸涩却没有泪水,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却像被活活剜掉一块。

      我干爸孙叔叔把哭得虚脱的依晴背回屋里,老妈这才过来拉我。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是要通过掌心传我力量。

      我仰头问:“老妈,刘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老妈蹲下身,在我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说:“小傻瓜。”

      老妈并没有告诉我那些大道理,只是沉默地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后背。

      很多年后,我在书里读过一句话,相聚是短暂的,离别才是常态。或许正是我们人生第一次经历,所以才会刻骨铭心的疼。

      四个大人觉得没必要让陌生人再搬进院里来,就把中院两间也租下来,改成了两家人的厨房和餐厅,顺便堆放些杂物。

      没过几天刘阿姨家原先的屋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为庆祝搬家,两家人又摆了一桌。面对满桌子丰盛的菜肴,我始终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心事重重,偷瞄了一眼依晴,她和我一样无心动箸。只是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上面。

      后来大人们始终没再提起刘阿姨一家搬去何处,我们也没有问。一来是怕问不出答案,二来倘若知道刘阿姨住址,我们到底要不要去探望。不去,是无情;去了,当真又能找回昔日的情意。所以干脆不问,错过就错过了,留下曾经的美好用来怀缅,时光继续,彼此朝着各自的方向奋力前行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熊家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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