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宁Tranq

2、妥协之都 “妥协之都

　　“妥协之都……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名字，对吧？”任奈双手背缚捆在金属背靠椅上，他盯着虚空中某一处出神，“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的领导者一直在向自然妥协，其他的地方都这么叫我们。你也知道室与室之间不是完全封闭的，像我们这样的偷渡者数量并不少，一份情报换一个新的居住地，这是一场相当划算的交易……”
　　“我不知道这里是第七室……我是在巷子那里从电子屏幕上看到的。我们只是被一场古怪的沙尘暴卷到这边发现的入口。第一室是残余政府和军队的遗留产物，按照早年的记录，我们应该是唯一一个由百年前政府后裔管理者的避难所，离末世前最近……却也离人性最远。”
　　莫鸦又敲了敲脖子上的金属铭牌，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第一室的地址？”
　　“我们大体上是往西北方向走的……遭遇沙尘暴之后就不知道了。”
　　“换个问题。图腾呢？”莫鸦不知何时抽出只笔，近乎精准地将他脸上的图腾描绘在纸上，他的笔尖顿了顿，端详着这个图案，“昆虫？”
　　“是蚂蚁。”任奈叹道，“蚁后、工蚁、兵蚁，阶级和身份的象征。所有‘蚁后’都是指挥者和享受者，兵蚁负责建筑外的探索狩猎，工蚁则负责建筑内的建设。”
　　“图腾……”莫鸦似乎回忆起什么，“我记得，不同颜色也有不同的含义？”
　　“啊，没错。”任奈有些惊讶，“你知道？”
　　莫鸦摇摇头：“曾经见过来自你们那边的人，不过交情不深，她也是变异者。”
　　“那就是了，她肯定告诉过你，红色代表着‘通缉’。”任奈挤出一个夸张的嘲弄笑容，“新型的、身份象征面纹，变色的，高科技产物。哦，我想，应该和你们脖子上那狗牌儿没什么区别——良民就是黑色，‘蚁后’们就是绿色，若稍微幸运点被哪个蚁后看上就有公蚁的黄色面纹，至于我们——”他耸耸肩，“通缉犯都是红色。你也没法在第一室之外看到除了红色以外的颜色。”
　　莫鸦颔首，“下面是我的私人问题。你认识景良吗？”
　　“景良？”任奈皱起眉，“有什么特征么？”
　　“变异者。从事潘诺西亚的研究。”
　　任奈更加困惑了，“潘诺西亚……是什么？”
　　“陨石。你们不会还叫它‘潘多拉’吧？”
　　“哦哦，你说这个啊！”任奈恍然大悟，“第一室科技发展方向也不是这边，就没换称呼。你说的那个景良肯定不在我们那，第一室已经很久没有人研究陨石了。”
　　“我知道了。”莫鸦把那张图腾的素描叠了几叠收回大衣的口袋，“我会信守承诺，不过，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任奈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大佬带着他堂而皇之地出了审讯室，同差点被他砍死的那家伙简单说了几句，就能带着他顺利地离开。他也不敢反抗逃跑，这人就跟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他稍微踉跄了一下就要被瞥一眼。“鸦哥”给了他一套第七室平民常穿的衣服，比他们穿的破布斗篷不知好了几个层次。他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了B区一处隐蔽的房间，莫鸦打开门，把任奈塞了进去。
　　“我想你也不会去试图逃跑。”莫鸦把他丢进去，“你先呆在这里，过几天我会想办法把你脸上的东西搞下来。至于你需要做的……”他递给任奈一个造型奇怪的立体投影仪，按了下侧面，两人面前蓦地浮现出一层结构复杂的地图。
　　“这是第一室刚建造成的样子，我需要现在的地图。明白？”
　　任奈小鸡啄米点头：“好的大佬！没问题大佬！”可把他吓死了，乍一看到这卧室还以为他要做以色待人的工作。
　　莫鸦看不出有什么情感上的变化——他总是这幅无动于衷的模样，除了在见到或者感觉到夏辰琅的变异体时。想起那人的威胁，他飞速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和卧室，按照命令乖乖待上剩下的两小时，去找那人吃晚饭。

　　尽管距离他在地表被夏辰琅捡到已经过去了五年，但两人的关系仍旧微妙。他们朝夕相处，同进同出，还被同事和朋友们开过不下一百次玩笑，好像在全室眼里莫鸦都是夏辰琅的小情人儿——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的关系再正常不过。莫鸦自知自己平常行事并非毫无破绽，至少夏辰琅绝对知晓一二，但他从没有过问过。而莫鸦也从没有了解过夏辰琅究竟在做什么实验——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夏辰琅的实验室。
　　这里和他想象中没什么两样。纯白色的金属墙壁，贴满了各种算式和实验记录的电子白板，到处都是古怪的仪器和瓶瓶罐罐。他小心翼翼地收着翅膀避免撞到那些珍贵的仪器，庞大的实验室尽头隐约传来夏辰琅的声音。
　　“高功率生命探测器做出来了……没什么难的，也就花了我一些业余时间……这么快就要使用？好吧，我会去实验……不说了。我得去喂鸟，先挂了。”他关掉通讯器转头看向莫鸦，双手和从袖子里伸出的四五条手腕粗细的触手挥舞着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实验桌面，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辐射异变在他这里只得到了个方便的评价，“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莫鸦看了眼他手中的档案，“潘诺西亚？你在研究辐射？”
　　夏辰琅轻快地吹了声口哨，“辐射？别侮辱我了宝贝，那可是非专业人士用的词汇。业内管这个叫涟漪力。我主攻钟摆粒子造成的随机性衰变。”
　　莫鸦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捕捉到关键词，“随机性？”
　　似乎是头一次和莫鸦谈起自己的专业，夏辰琅兴致勃勃地同他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不用怀疑，我这里的成果无论摆在哪一个室可都是顶尖水准——辐射中的钟摆粒子或者说是射线会导致人体随机走向六种变化，我将其命名为坍缩、增殖。融合、分离、进化和消亡。所谓的百分之八十致死率不过是其中的坍缩和消亡可能性所占的比例，而这六种情况的出现，完全随机。但我觉得这之中必然存在什么条件……”他的神色逐渐浮上一层狂热，“人体中或是外界条件一定能影响这东西……就像它本来的名字，潘多拉，前面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灾厄和死亡，可最后必然存在希望。我要做的就是——”他在空中做了个抓取的动作，“——拦截前面的东西，只把后面的‘希望’放出来。”
　　“话说回来，”夏辰琅转头颇有兴致地打量莫鸦，“我还从没见过在融合方向上做得如此完美的……看来你和乌鸦这种鸟类很有缘分啊。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实验材料？”
　　本来听得入迷的莫鸦瞬间被打消了热情，甩给夏辰琅一个羽毛倒竖的翅膀背。
　　“哈哈，开玩笑的。要是真想把你拐来做实验材料，早在五年前我根本就不会让你清醒。”
　　“我可一点也不想听你有多少种办法让人昏迷着死不了。”莫鸦没好气地呛回去。
　　“真是狠心啊。”夏辰琅长吁短叹，勾着莫鸦的脖子往外走，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鸟毛，“你说你怎么就养不熟呢？我从没拦着你进我实验室，你也不恃宠而骄一下……”他声音逐渐变低嘀咕了几句。
　　莫鸦拍开他磨磨蹭蹭想勾搭过来的触须，“你但凡少用这玩意碰我，我们的关系绝对比连体婴还深入。”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朝外走。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如此平静地生活，各自上下班，一个人去实验室，另一个人当好他的行刑官，晚上则回到同一个屋檐下休息。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已经是最完美不过的生活了，夏辰琅也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持续一辈子下去。但莫鸦却再清楚不过，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