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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传闻中的孤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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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青石镇停歇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正午,秦谦与穆钱就已经到达了望江县。
望江县是一条沿江修建的城镇,虽然只是长江支流的末尾,却还是能从宽阔的河岸看出长江的宏伟。
马车进入望江县后,直直开往了梨坝村,在东山头的山腰,马车无法再往上开了,两人才下了车。
穆钱抬头看了看这座苍翠的小山丘,轻声道:“常兄,就在这里。”
他从山腰处回头,看向了尽收眼底的江水:“常兄已经离家许久了,望江县虽是他的家乡,却已经没有了他的家,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这座可以俯视江水的山,所以才选择了这里。”
在现代的望江县,也有这么一座山,那是穆钱儿时的游玩地,也是他记忆中唯一不带有现代化建筑的地方。
他在这个完全不同的朝代,能找到的,也仅有这么一座山,可以被他称之为“家乡”。
秦谦追随着他的视线而去,入眼的磅礴江水一路向东,最终消失在崇山峻岭之间。
“上山吧。”穆钱提起衣摆,踏上了杂草堆叠的小山道。秦谦及余下的护卫,一路跟随在后。
这座山比起蜀郡常见的山峰要平缓许多,虽未开凿山路,但已经有人劈砍掉了一路的荆棘,开辟了一条一人宽的山道。
穆钱领着他们穿过几片荒芜的树林,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临近山顶的位置,进入了一片平坦的山崖地界。
他指了指临崖的位置:“常青,就在那里。”
秦谦走到穆钱指的地方,扒开了阻拦视线的荆棘和茅草,赫然出现一座新坟。
那是一座青石堆砌的坟墓,有一人半高,四周都用青石围住,只有坟顶还留有泥土,土上已经长出了一尺多高的杂草。坟前有立碑,却没有留下一个文字,甚至连一盘侍奉的瓜果也没有。
“常青原本不叫常青,他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所以,才留了这块无字碑。”穆钱解释道。
秦谦慢步向前,伸手抚上那块石碑,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堵塞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让他红了眼眶。
他从未相信过常青已经死了,哪怕是现在,他依旧觉得,常青还活着。可看见这座孤坟,他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常青,你真的离开了吗?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你宁愿留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像触电般收回了手,哑着声音对身后的侍卫下令:“把它打开。”
侍卫们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无人上前。
“听不见我的话吗?把这座坟给我打开!”
他们这下就听懂了,九殿下是要他们刨坟。在场有的侍卫,曾经也同秦谦一起去过白沙坡,当时他们也是参与了挖坟的工作,没曾想第二次出外勤,竟还是一样的活。难怪周统领让他们上山的时候,一定把锄头带上。
侍卫们不敢违抗,扛起铲子锄头就将坟围了起来。
“殿下!您不可——”管家想上前阻止,却被穆钱拦下了。
“穆公子,您难道就这样看着殿下扰了常公子的安息吗?”管家面上满是焦急。
穆钱不慌不忙道:“无事,常兄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殿下想看,便让他看吧。”
侍卫们从天亮忙碌到天暗,终于从青石坟中抬出了一口黑棺。在棺木抬出的一刻,一股浓郁的腐臭从中散出,即刻弥漫了小半个山头。
穆钱和管家都用袖口捂住了口鼻,甚至有一些年轻的侍卫,都受不住这股味道,吐在了林中,秦谦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棺木前,用手拨开上面沾着的泥土。
下葬的棺木都会敲入铁钉,秦谦想要打开,要么劈开棺盖,要么需要将铁钉翘出来。侍卫们拿着凿子和锤子,对着棺缝处叮叮当当,几乎快要将棺盖敲变形了,才终于将铁钉全部拔完。
穆钱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明白开棺为什么是对逝者的不尊重。如果只是像开盒子一样,打开看一眼再关上放回去,谈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但若是这样自己床头敲敲打打,还让木头碎屑落在自己脸上,然后把棺材板掀了的,确实有些烦人。
砰的一声,棺盖终于被掀开了,以前弥漫着的那股腐味,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一般从木棺中涌出,周围大半的侍卫全都发出了呕吐声,连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终于熬不住,摆摆手冲进了森林中。
如此重的味道,也终于熏得秦谦捂住了口鼻,但却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走到棺木边,扶着木棺往里看,入眼的是一具黑发白骨。
夏季炎热,下葬后用不到月余,尸体就已经腐败完了,只余下一具挂着腐肉黏液的白骨。时间一长,腐肉消失,黏液变干,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即便无法通过面容识别,可秦谦与常青相处一载,他的穿衣、束发习惯,他都十分了解,如今躺在棺木中的人,不仅衣饰风格相同,就连束发时的发丝纹路都一样,让他很难不相信,此人并非常青。
见到坟墓时的悲痛,开棺时的紧张,到了如今看清了棺木中的人,秦谦却出了奇的冷静。他围绕着棺木看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要将其中的每个细节都纳入眼中。
穆钱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由着秦谦看。他知道,如果此次不让秦谦尽情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必不能打消他关于常青生死的疑惑。
果然,在看了半晌后,秦谦忽然问他:“为何常青没有随葬品?”
穆钱解释:“常兄本就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常兄值钱的物品,都已经换做银钱,捐去学堂了。他剩的,只有这口黑棺,以及他身上的衣物饰品。”
没一会儿,树林里又钻出来几个侍卫,他们身后还带着两位医者模样的人,两人气喘吁吁,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秦谦就让他们去验尸。
穆钱自然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的。他新准备的替身,无论是身高、年龄、体型还是死因,都与常青完全吻合,唯一有不同的地方,就是此人缺了一颗后槽牙。可这种信息,哪怕是秦谦也无法求证。
果然,两位医者验尸后也给出了一样的答案。从骨骼粗细来看,该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体型偏瘦偏高,根据腐化程度看下葬应有大半年,死因为肺痨。
一切落下定论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间能听到虫鸣蛙叫,还有风与树叶的摩擦声。
该做的事情做完,但破开的棺木自然不能就这么盖回去。在他们开棺时,有经验且知趣的管家就已经从青石镇订购的新的棺木,眼下,正由着侍卫小心翼翼将“常青”的白骨移到新的棺木中,封棺下葬。
头顶明月挂,洒下的月光和山头橘色的火把重叠,让整片平台都弥漫了一层白霜。
秦谦和穆钱坐在墓边的一块巨石上,看着侍卫们忙碌。管家也劝过秦谦先下山休息,但秦谦执意要看着棺木重新下葬后,才愿意离开。
穆钱也是第一次看到秦谦那副无甚的表情,只一直盯着侍卫们的动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许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殿下在想什么?”等穆钱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秦谦看着青石墓,再看了一眼月亮:“其实,我并不想常青留在这里,我想带他回京。”他说话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我又想,京城尚且算不上我的家,我带他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穆钱静静的听他说。
“常青爱热闹,喜欢住宽敞干净的房间,吃饭也只吃白米不吃糙米,可这山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吹不完的风和遍地的虫子。”
“早知当日一别再也见不到他,我无论如何也该出宫向他送别,”秦谦将手伸进衣襟,握住了锦囊,“早知道……”
明明一整天都很冷静的秦谦,在这一刻忽然哽噎了。积攒许久的情绪忽然爆发,涌出的悲伤溢满心口,让他难以喘息,甚至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涨红的眼眶慢慢堆积起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夺走了他的视觉。他像是溺水了一半,顿时陷入一种无法呼吸的艰难中。他用力想将堵塞在胸口那股淤积吐出来,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始终无法纾解这股郁结之气。
穆钱发现了秦谦的异常,看着他抓乱了自己的衣襟,胸口使劲地起伏。他想要安抚他,帮助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举起了双手又放下,伸出的手在贴到他后背的那一刻,又不敢靠近。
原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除了叶斌,还有人会为自己的离开而难过。
穆钱没有说话,只坐在秦谦的身旁,看着他陷入痛苦,而后逐渐平复情绪,最后慢慢恢复正常。
一阵微风刮过,树林簌簌作响。
不知何处的蒲公英也被这阵风吹散,浸在月色中,带着银光,一点一点飘到两人身边,飘到了秦谦的脸侧。
穆钱不想秦谦被这片蒲公英打扰,故而抬手去接,却没想到,秦谦忽然抬手,衣袖带出的风将这片蒲公英吹到了穆钱的鼻孔处,轻轻一吻便消失不见了。
穆钱鼻头一痒,飞速转过头用手肘捂住了口鼻,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
随后,他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目光将他包裹。
将他方才的动作收入眼底的秦谦,眼神中已没有了悲痛,取而代之的,是包含着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