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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淡烟流水画屏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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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端家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端家。
端父也不是那个小小的从九品校书郎。长姊也在寻得了好夫家,做了二品大员家的媳妇,虽说是续弦,也比得以前好了百倍。而端天赐殿前夺魁,一跃进了金吾卫。一时间人人都道端家三郎好人品好相貌,媒人的脚步更是要把端家的门槛踏烂。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端家的三郎总是冷冰冰的模样,好似初春的雪,美则美,寒气依旧逼人。
进了前厅,沈晨洛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这是春末最后的花朵——植物特有的清爽味道混合女子脂粉的气息还有这春日的暖阳——再看看坐在宝瓶镂空靠背双扶椅子上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丝跳动,那是习惯了独居的野兽看到同伴以后的警惕。嘴唇自然的弯到合适的弧度,他说:端家三郎,又让那些美丽的女子们患上相思之苦了。
端天赐抬起头,嘴角含着笑,但是眸子里望不见底端的墨色,让旁人窥视不到他的喜怒哀乐。喊了一声姐夫,他放下手中的的茶盏站起。
抬起手向下压,示意端天赐坐下,又让小厮换了新茶。沈晨洛问:“今个怎么来了?”
“母亲听闻姐姐久病不好,派我过来看看。”虽然同在朝堂,又有姻亲关系,但是端天赐似乎并不愿意与沈晨洛亲络,总是若即若离的模样。若不是端夫人听闻女儿久病,怕失了沈府这棵好乘凉的大树,端天赐永远不会从正门踏进沈府大门半步。
眼帘懒懒的抬起,很快又垂下,盯着茶汤上浮起的碎末。他依旧噙着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温和:“的确是病了有一阵子了。本来好了,前天在后花园吹了风着了凉,暂时不宜见客。”
他不喜欢端天赐,也许是品性太过接近;也许是端天赐有意无意流露出对端缱的依赖,他不舒服。每次看见亦是金吾卫的端天赐,他总会想起第一次去端府,书房冰裂纹样窗户后的眼睛,如同徽墨的眸子折射寒冰的敌意,就像他第一次围猎时看到的野兽,隐藏在灌木之后,莹莹的绿光。
轻微骨骼的响声,端天赐的双眉微蹙,“如果就这样走了,母亲会更加担心。还请沈大人让我见见。”
他准备拒绝。厅堂后却传来窸窸窣窣裙摆拖拽地面的声音。珠玑碰撞,锦涴从后面走出来分别向二人道了万福,说:“大人,夫人邀三爷别院一叙。”
放下茶盏,他的脸上寻不到喜怒,淡淡的道,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是许久不见,见见也好……”转身朝书房走去。
走廊迤逦漫长,与这个季节匹配的花香充满了庭院,红花绿叶点缀了白墙,太湖石巧妙的堆叠隔开一个个小小的院落。女子们嬉笑的声音偶尔从一丛丛繁华中传出来,颤抖枝叶。而她的院落太过安静,端天赐站在门前,盯着逐渐暗进去厅堂,迟迟抬不起迈不过门槛。他深呼吸,空气里浓浓的草药味道掩盖了春日里的花香,好似浓稠的墨汁沿着地面缓缓地腾升。他偏转头,望向身边的锦涴,抿住双唇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锦涴低垂头,只露出一段白雪般颜色的脖子,细细的发丝从耳鬓垂下。“大人,到了。”
收回目光,端天赐干吞口唾沫走进这四四方方的庭院。
转过花厅,绕过偏厅,穿过弄堂。他终于看见端缱——她披着大红外套卧在贵妃椅上,温和的阳光点点的洒落下来。她的孩子,小手紧紧地揪住她的衣襟,蜷缩在她的身边。他轻轻地走过去如孩童时一样,在她的脚边伏下:“姐姐……”
端缱没有睁开眼,手仍然轻轻拍抚儿子的身体,说:“是她让你来的吧?”
“是的。”他说,“她很担心你。”
“她是担心她的富贵梦,就此醒了。”她半眯着眼睛——这春日里的阳光总是温暖明媚的——抬起手,似乎是在遮挡阳光,又像是在掩盖某些无法控制的情绪,她缓缓道:“她好像新认了个干女儿,听说长得颇像德安公主。”
她的睫毛微微的颤抖,阳光从指缝里投下来,折射出某种晶莹的光芒。端天赐抬起头,微微地咬住下唇呼吸,她的声音又有了疲惫。这些疲惫像极了绣娘手中的绣花针悄无声息地刺进肌肤,穿过骨骼,没入血液,最后狠狠地戳进心脏。
手悄悄地伸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她仿佛察觉,不动声色地移开,假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俊秀的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是的。不过前些日子,她生了场怪病。”
端缱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宇间开始的忧虑之色褪去,嘴角也若有似无地扬起。“倒是个命苦的姑娘。”
“姐姐……”
“嗯?”
“父亲说……”他盯住她的唇,“假若不舒心,不如早早地离去。他不在乎这些,整个端府也在乎这些。”
“不在乎?”她浅浅的一哂,“父亲是不在乎,可是母亲不在乎吗?大姐不在乎吗?大姐的夫家不在乎吗?”她猛然睁开眼,“还有你身边的人……”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起身朝院外走去。
她依旧躺卧在贵妃椅子上,春风和煦地吹过庭院,将怡人的香气送到她的鼻尖。她默默地看着段天赐越来越远的身影,还有被风吹起的衣角。眼皮缓缓地垂下,她看着怀中酣睡的孩子,五味陈杂。
五月,府中喜事。
端缱逗弄着刚刚学步不久的孩子,听着锦涴和清影小声地议论。
“……听说是高蒙那边来的,所以没有大张旗鼓的办置。”
“这样啊?听说长得可好了,皮肤像可以掐得出水的……”
“长得好也没有身份好来的金贵——听说那边送来的郡主……”
“天啊!那主母之位不就是……”
窃窃的私语被哭声从中折断——原来是小公子摔倒在地——清影发出一声惊呼,扔下手中的活计,朝小公子奔去。一只手从旁边猛然伸出,截住清影,腕上玉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端缱背对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为人母应该的关切:“让他自己爬起来。”
“可是,小姐……”清影看了眼还趴在地上的小公子,怯怯地道。
“他总要学会跌倒自己站起来的,我们谁也不能扶他一辈子。”她伸出手,对着地上的稚童微笑,唤他的名字:“沈墨。”
稚童抬起头,蓄满眼泪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不一会便从地上爬起来,裂开嘴,笑着扑进端缱的怀里,抱住她的脖子撒娇。
心脏随着怀中稚童的笑声疼痛。端缱强忍住眼泪,抬起手轻轻地揽住——前日,门口又来了佳人,她站在抄手画廊处,遥望偏门那边马车里的人提起罗裙扶住仆妇的手摇曳而出,碧鬟红袖。胃抽搐,连带胸口跟着一起疼,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原来并非如此。迈开脚步,身后的清影端着汝州瓷碗紧紧跟在身后朝书房。
错身而过的瞬间,一股异国的熏香从鼻尖下钻过。停住脚步侧目,佳人额上仔细地绘了天朝时下最流行的梨花妆,但依旧掩盖不住异域的风情。
见到她,佳人盈盈而笑,松了仆妇的手向她跪行大礼。“明伊见过夫人。”
“不用对我行礼,进了这门大家都是一样的。”她偏侧身体淡淡的说,“唤声姐姐便可了,如此大礼还是等到见正房那天再用吧。”
“那明伊就叫您姐姐。”佳人起身,“姐姐,不知明伊住哪个庭院?”
她望向花圃:“现在正是鸢尾花开的季节——就住鸢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