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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芳草凄迷征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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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最后还是被送回,只是匆匆一瞥又被抱出。
她卧在床榻上,瘦如枯柴的手狰狞地悬在空中,昭示着她的不舍。芙蓉帐被吹开,又是那抹大红色。如玉的手臂从宽口的袖子里滑出接过乳娘怀中的婴孩,丹蔻染过的指甲拨弄孩子的小嘴。盈盈地笑,她说:“大人念及夫人病未痊愈又思子心切,特命我带公子与夫人一见。”
悬空的手猝然垂下,死死地抠进床沿。端缱紧抿嘴唇,凹下去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散发出莹莹地光,仿佛一头被猎人逼近绝境的狼,恶狠狠地盯着红香的背影。
转过身,看见端缱如狼的眼神,红菱唇嘲讽地扬起。缓缓地靠近,她贴在她耳边说:“夫人,你已经失宠了。”
郁积在心头的怨恨,瞬间被点燃。随手抓起床边几案上的薄胎后瓷的莲花碗朝红香的额头砸去。顷刻,红到艳丽诡异的血,流过她脸,弄花了精致的妆容,最后滴落在暗青色的地板上。
“夫人!”
“红管家!”
四周的奴仆惊呼上前。
“都给我退下!”借着锦涴的搀扶,她吃力地坐起,艳丽的宝丽花红绸衫乖顺地垂下,与地面上的血渍遥遥相应,构成一道绮丽怪异的画面。“不过是个世代为奴为婢没有姓氏的下贱胚子!”
手捂住胸口,大口喘息。锦涴伸手抚摸背脊替她顺气:“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气坏身子!”端缱“嗤”地一声冷笑,“只怕这院子里的人都盼着我早早地去了才好。”
“夫人又在置气,至少……”话要出出口,锦涴才想起红香等人还在这里,在嘴边硬生生的改了口道,“至少大人还是想着夫人的。”
明明知晓锦涴口中的大人并非这府宅之中的他,端缱还是不可抑止地念起——有多久?自从自己病后,他有多久未踏进这庭院?用寂寞堆积而成的心墙“轰”的一声倒塌,思念汇成洪水,凝成泪珠。一手抓住锦涴的纤细的臂,一手揪住领口,哑声颤抖:“莫要提他……莫要提他……”
不要说他。不说他,心里就不会去想;心不想,思念就不会接踵而来。
红香跪在地板上,任由额上的血流不止,也不抬手止血。并非是怕。打小就在这样的侯门长大的她,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勾心斗角之事。这样的时候,越是显弱,就对自己越有利。门口的紧跟红香的牙婆早已不在,只有乳娘抱着小公子哄着。红香自然知道她去了何处,弱弱地哼道。
突然门口传来清影凄厉地叫声:“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清影是端缱从娘家带来的,自幼便跟着,其中的亲密自然不是外人可以比得。此刻见她如此,沈晨洛好看的眉头不由地皱起,声音依旧平淡温如水:“起来说吧。”
听到他的话,清影并未起身,仍旧跪着。泪滂沱而下:“我知道,大人恼我家小姐。可是大人,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小姐不是名门丽媛,但是小姐知书达理,与人无争,何况小姐诞下小公子——这几个月来,冷无人送碳,热无人问津,就连一日三餐都无法按时送来,更何况小姐的药……”
眉头又紧一分,扭过头向身边的老管家,说:“想不到沈府的人,各个也都生得一副势利眼。当初我是如何吩咐的?”
老管家低头弯腰,答道:“少爷,老奴只管前院和书房,这后院的事都红香管着……”
老管家对于红香的身份一直很在意,原本只是从小陪在少爷身边的小丫鬟,借着一夜恩宠便跻身管家,面上将后院之事管理的井井有条,暗里在侍妾每日的香薰里掺入麝香之类。虽然他知道这些是少爷示意的,但是秉着“不孝有三,无后最大”的观念,老管家打从心眼里瞧不起她。
听着沈晨洛和老管家在院子里的一问一答,红香的心如绑上石头缓缓沉下——她知道老管家对她一直鄙夷甚多,认为她是借着身体爬上管家之位,所以她总是慎言慎行。只是,当端缱的花轿进了这府宅的门,红香压在心底的嫉妒一日比一日浓稠——她和那个女子是如此的像,那眉眼的风情,那举手投足间的相似,是带齿利刃钝挫而下。
春日里特有的明艳阳光被窗户上的冰凌花纹分割成了小块,碎金一般摇曳地撒在地上,把静躺在地上的越窑瓷碗温润的青衬托得好似浮动起来。只是碗沿上逐渐变成暗红的痕迹如一根粗粗的绳索将这片青色捆住,旁边的博山炉里袅袅的燃起纤细的青烟,在阳光里飘摇渐渐的淡去,化成薄薄的雾气把房间的人笼罩。
抬起头细细地窥视床榻上的人,明明仍是那个极为柔顺的女子,可是她眉眼间的戾气就如一把沾满鲜血的利刃。红香再次低垂下头,额上的血开始凝固,伤口上的疼痛也渐渐麻木。庭院外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看见他的影子投在门上,印在青色的地面上。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阳光立刻带着庭院的花香钻进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更似楚河汉界,将里面一分为二。
“大人,端大人来了。”推门声戛然而止,骨节分明的手离开打磨光滑的木门,他转身,声音依旧是如平常的平淡温和:“端缱,以后后院的事就交由你打理。”说完,只见针脚缜密的袖口在缝隙里晃动,无声的落下,消失在细细的光线中。
红香望着缝隙里渐行渐远最后化成一条细细金色吃吃的笑。鲜红的长指甲捂住撑在地上,与地上的血迹相应,看上去触目惊心。
端缱起身,宝丽花红的外衫拖拽在泛着青灰色的地面上,刺绣上的花随着她的走动摇曳,借着门口缝隙里的光忽明忽灭,仿佛是夜晚里独自绽放的美丽。站在她的面前,她抱过乳娘怀中的孩子,居高临下的俯瞰她那因为狂笑而抖动不止的身体。“别笑了,他已经走了。”
“夫人不觉得好笑吗?”红香抬起头问。
她垂下眼帘,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有何好笑的?”
“也对,夫人现在不但有了小公子,还有端家在背后撑着。不像红香,是个连姓都没有的下等人。”红香说着,眼睛里噙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挥挥手,示意婆子和乳娘出去,她揉着跪麻的膝盖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端缱主仆之礼。“夫人,红香六岁跟随公子,别人都道红香好福气。”
“那有如何?”端缱淡淡的道,“退了吧,我想休息了。”
红香嘴角苦涩一笑,再拜,道:“红香告退。”
端缱自然不知,红香六岁指派给他,他却将她暗中训练成刺客。十六岁那年,别人都道红香爬上了少爷的床,借着身子拿到管家的位子;谁会料到这只是他安排好的一步棋,床第之事只是一个意外。灌下红花,他站在她的床前,表情冷寂,目光如两把刀子挑断她的经脉。他说,刺客不需要后代,尤其是有心计的刺客。
那年他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