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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抢先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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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卖奴隶和售卖牲畜并没有多大区别,毕竟他们在身份上,都已经和“人”划开了一道沟壑。
这条时常流着血的街道,也被人们称为奴隶街。
他们被几根粗麻绳捆起来,关在逼仄的牢笼里。臭味熏天,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牲畜尚且还能发出几声或不满或煎熬的嘶吼,而奴隶大多已经麻木。
肮脏龌龊的角落里,几个少女蜷缩在那里,用泥巴糊了满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再丑一点,这样就不会被那些变态的人买了去,惨死在某个阴暗的地方,或是被红楼的老鸨瞧上了,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赚钱工具。
而那些身强体壮的奴隶更愿意站在笼子前,向那些挑选商品的金贵人展示自己的价值,强壮的体魄、低廉的价格,他们逃离这里,就能去谁家的大宅子里谋一份工,虽然是人下人,却能获得一丁点的自由和苟活的权力。
温盼山是最早一批被绑到这里的人,被人扒掉了金丝锦绣的大氅,换上了囚服,然后是印着大大的“奴”字的、象征着今后他身份的衣服——如果那几片破布也配称为衣服的话。
他蜷缩在角落处,尽量将那些干草铺在自己的身上。一场雪降临的时候,他险些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看到太阳。可后来身上充满了暖融融的触感,耳边是远处阵阵的欢呼与鞭炮的奏响,将他从昏迷中震醒。
像是一场盛大的春节庆典提前降临,而后他才明白——是边境的捷报提前融化了寒冬的冰渣。
尹双茶也该回来了吧,在万众欢呼中意气风发,在金碧辉煌中接受着新帝的最高礼遇。
然后呢,她会被许配给一个好人家吗?还是会在第二年再度启程去往北疆呢?
无趣的人总归喜欢乱想,他目光有些呆滞,脑子里却满是那个明艳的女孩,他匮乏的想象力无法勾勒出四年后长大的她,只是裹了裹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学着对面那些女奴们将脸蛋上涂上裹着泥巴的黑雪。
他和表弟被关在了一起。那表弟不过比他小八个月,是京中有名的浪荡纨绔子,虽说各种恶习染了个完,却生了个好面孔,仍有几家少女看到他会脸红跑开。
但现在,长得好看对于一个奴隶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无论男女。
那老鸨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对着表弟端详了许久,一张大嘴笑得合不拢。她和卖奴的官兵挣了半晌,最后不知给了几个子儿,就开了门让那些打奴们压着表弟离开了。
表弟嘶吼着,后来嘶吼成了哀嚎,成了满口不清晰的求助,他跪在那里给他们磕头,头破了血流了满脸,那老鸨也只是吩咐了句“看紧点别毁容了,这位温家小公子可是能卖个好价钱。”
京中表弟树的敌人不少,那些会变着花样虐待人的变态也大有人在。
温盼山紧闭着眼睛,颤抖着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铁门再次合上。
他不知道表弟能活过几日,只求能痛快,只求莫要丢在了山后那处乱葬岗,至死无法留个全尸。
他眼里溢出了绝望,舌头已然慢慢放在了牙齿上。犹豫了一会,却还是懦弱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愿就此而死。
世间有许多种惩罚人的方法,或是像他父亲那样,刀起刀落,连一声“呜呼”都无法发出;又或是像史书上那些遭受贬谪的人,长途跋涉去往鸟不拉屎的流放之地,或是死在途中,或是死在荒芜而恶劣的他乡。可他们偏偏选择这么一种方法,给你一条命,然后让你生不如死。
他们被绑到这里,不仅仅是这样困在牢笼里被他人挑选。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被那些奴隶主教了许多奴隶的规矩,若不照做就是一顿毒打。然后是一根滚烫的烙铁,将带着耻辱的“奴”字印在他的左肩上——右肩,是给未来的主人留印的。他漂亮的肩胛骨痛苦地蜷缩在一起,随着烤焦的肉味一起,他的傲骨随之粉碎。
那日浩荡人马前来这处小破屋,领头的几位随手一点,便就此改变了几位男女奴隶的命运。
他也不曾想,自己也会被那么快转手给了第一任主人,那个曾经被自己处处胜过的户部尚书之子余昼年。
他虽未见到余昼年本人,却瞧见了常跟在身边的小厮,那小厮看见他也是一怔,但没说什么,招招手让人把他也绑走了。
余府对待下人要比在奴隶街好上几倍,有了粗糙的棉服可以领过来穿,也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屋子住上几个人,一日有固定的两餐,不至于被饿得无法干活。
余昼年曾远远站在亭子的中央,捧着暖炉,看着他站在鹅毛大雪中搬运要摆去屋内的石刻画。
余昼年扫了扫不知何时立上了肩头的雪,朝着小厮低语:“叫那些人小心点,画不能沾上雪,若是沾上了雪,破坏了些许,是要被处罚的。”
细密的鞭脚落在温盼山的背上,一道道红痕已然渗出了血迹。左肩的烙铁印子红肿不堪,发炎的红肿处被他用砸烂的草药敷上了点。一盆还带着冰的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去,药草被冲散地一干二净。
“少爷说了那些画不能沾雪,沾上了就得受罚。既然他们说了是你不小心导致的,自然由你领罚。”执鞭的人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下手更狠了些。
温盼山忍住喉间溢出的闷哼,意识恍惚中却想到了去年在鹿亭上对诗,也是这么大的雪,眼前白茫茫一片,遮得满眼银装素裹,他拔得头筹,得了夫子的赞赏。而那日,余昼年也是站在亭子中间这样看着他,捏着自己做的诗发出一声冷笑。
那时已经是尹双茶在北疆驻扎的第三年了,从北疆寄回了些自制腊肉作为给他的春节礼物,余昼年不慎将那盒子碰掉在了地上,一盒子的腊肉滚得满地都是。
余昼年见他低头去捡拾,凑到身边说了一句:“你说下三流的商人,就算读书再认真,以后不是也不能考取仕途吗?”说完了似乎还不解气,又接着说道:“心许小将军?她如此厌恶你,你真的没有看到吗?没准腊肠里有毒,再让你卧床一个冬天。”
温盼山倒在地上,那些回忆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盘旋着。不过才半个月,他就已经撑不住了吗?
不知是谁踢了他一脚,踢在还未愈合的左肩,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哆嗦。那人啐了口口水,“少爷让你收拾收拾跟着他去赴宴,也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的运,进宫没准就能吃到肉了。
马蹄飞快,将日头也驱进了云彩里。
“你!说你呢!温家小公子在哪里?”马蹄扬起了风沙,一位年轻人从马上跳下,直接拽起了那官兵的衣领。衣领被揉得皱成一团,扶着配剑的官兵却在看到这人的一瞬间将手又放了下去。
眼看这人就要喊出自己的名字来了,尹双茶连忙喊了声“住嘴”再次重复了遍刚刚的问题。
她换了身男装出门,头发也高高束起,颇有点侠客干脆利落的风范。但她个子不算高,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会被别人察觉到这是位姑娘,还可能是偷偷溜出来的那种。
官兵的面色有点尴尬,他以为这位近日的大红人说的是温家最小的那位外房,磕磕巴巴回了句:“小将军,那位早个把月就被长都楼管事的给买走了。”
长都楼和红香楼是越州城最大的两座的青楼,只是长都楼里男子居多,也不并常来这种地方寻人买人。
尹双茶只觉得自己头发一根根往上竖,差点一巴掌呼到他脸上。
官兵却好像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但是温家大公子没去,温盼山被……被余家的少爷挑去了。”
“温家不就这一位公子嘛。”尹双茶嘟囔着,心中却不免咯噔:温家从此没有公子了。
一番大起大落之后,尹双茶这才真正稳稳站在了地上,方才那些时候,她就是一支挂在弦上的箭,随时绷紧了打算窜出去找人。险些就骑着马要往长都楼去了。只是不知到她爹知道之后,会不会上家法让她直接丧命家中。
她却又暗骂了一声远在家里的尹老将军,都是他隐瞒消息又禁足自己,这才让自己慢了一步,活生生让余家截了人。这余桐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朝中老臣,余家独子余昼年却不尽人意。尹双茶离开京城前对他有些印象,基本上是个包子,读书、武功甚至琴棋书画都比温盼山低了一截。
但总归是在重臣家中,尹双茶料想这人当是不敢轻举妄动。
那马打了个喷嚏,不耐烦地甩了甩头,鬓毛随着风飘动着。尹双茶双手抱拳,说了句:“方才冒犯了,我也是太慌张。”
那官兵连忙摆手,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不知道您找他做什么?”
尹双茶自然知道他是存着什么心思,这坊间传言她和温盼山有仇,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她存了点恶劣心思,又私心里想着温盼山既然有了心上人,那自己承认喜欢他,岂不是掉份了;再者,温家和大祁新君结下了仇,自己定然不能引火上身。
一来二去,这话在心肠肚里转了个圈,说出来就变了一个味道:“我和他有仇,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况且……”她的声音带了些轻浮,笑了笑,才接着说道:“况且温家人美,温盼山更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官兵瞬间一副懂了的模样,连忙说道:“余家每咯两个月的初五都会过来挑点人手——正是您刚回来那日,温盼山被他们绑走了,看起来精神不怎么好,也不知道能活过几日。”
尹双茶的眼圈有些红,连忙低下头,试图用鬓边的碎发遮挡一些不该有的情态。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大金锭子,塞到了官兵的手里。
官兵一个惊呼,“这些奴隶几个铜板就打发了,您怎么还给了我这么多金子。”
“他自然不值钱,”尹双茶轻哼一声,“这是慰劳你的,记得对外的话怎么说。”
她既然来了这里,也不好太显露此行目的,随手指了个瘦瘦弱弱的女奴,让官兵等会送去将军府。
官兵捧着烫手的金锭,连忙应声答复,不动声色地将这金子藏进了棉衣内衬里。
浮盈在远处咂咂嘴,自家小姐这位平常恨不得抱着金银珠宝睡觉的抠门守财奴,今天倒是有点肆意挥霍。
眼看尹双茶骑上了马对准余府的方向就打算进发,浮盈赶紧从暗处走了出来,一路小跑拦到马前,牵住了缰绳。
“老爷让你回去呢。”浮盈牵着马往外走,声音故意压低。
尹双茶按了按太阳穴,觉得一时有点头晕,“老头儿发现我溜了?发现了也无妨,正好我去余府拜访一下余叔叔,回去再给他一并请罪。”
“不是的小姑奶奶,”浮盈指了指太阳,“那位让你和大将军一起去参加晚宴,大将军在家里等着你。”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帝上任都快把将军府给烧了。
“金银珠宝也赏完了,爵位也封完了,这次又……”
“余家这次也会去。”浮盈冷不丁地打断了她念念叨叨的话。
“浮盈你走快点!我这赶时间和父亲去赴宴呢,别让皇上等急了,那可是大不敬。”这人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好像刚刚字字句句“大不敬”的不是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