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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 ...

  •   尹双茶在路上就给浮盈列出了一个采购大单子,什么阿胶、人参、何首乌、燕窝……说得浮盈一愣一愣的,等记录了好一阵子,才敢开口打断:“小姐,您是不是背着我怀孕了?”

      气得尹双茶愣是隔着一匹马给了浮盈一个脑瓜崩儿。

      尹家人各个都是铁打的身子,好像灌注一些铜汁铁水就能拼凑出一个战无不胜的队伍。因此浮盈也并不知道这些补品为何物,尹家没人碰过这些娇贵东西。

      其实尹双茶也是一知半解,支支吾吾解释了句:“我见别家孕妇补身体不是都喝这些玩意儿,那温……温盼山都半死不活了,不比孕妇还金贵吗?”

      浮盈一路笑得花枝乱颤,几度栽倒到路边新挖的护城河里。

      她见尹双茶的脸色臭的不行,连忙凑了上去,“好啦,我等会去请晏大人开点病患养伤的补品,再请他过去给温公子瞧瞧身子,让那位安心养胎。”

      尹双茶连去捂住浮盈的嘴,“现在温家可没了公子了,隔墙有耳,这连墙都没有。”

      温家是什么罪,尹双茶是后来才知道的。温家老爷子不甘于经商赚大钱,一双长胳膊伸到了朝廷之上,公开了态度支持三皇子,如今太子登上了皇位,成了大祁的新君,自然要想办法铲除了三皇子背后富可敌国的一座大山。谁知道温家也是不经查,随随便便就查出了几桩大案,刑部顺势而为,彻底了了这桩烦心事。

      尹老将军的态度倒是放出来了,尹家世代忠良之臣,不参与党派之争,只忠于大祁。如今对着尹双茶的逆子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溺爱”二字罢了。

      浮盈快被她捂死了,谁知道这姑奶奶变本加厉,捂得更使劲了些,咬牙切齿说道:“我刚和那晏孙子打了一架,可别在我面前提他。”

      晏飞松是京中有名的神医,祖上三代都是御医,到了他反倒是往小店里一钻,过起了自己的日子,每日求医之人巨多,他也赚得盆满钵满。只是这两位似乎不和,在北疆时书信往来都是骂架,箱子里攒了满满一箱挑衅的约战书,如今回了京更是见面就打了一架。

      理由也简单且幼稚,因为尹双茶觉得晏飞松抢了自家兄长,而晏飞松倒觉得是尹双茶拖了后腿,才让她哥哥到现在都没能回京,一个人在戈壁滩上吃沙子。

      话虽这么说,浮盈去求单子的时候,晏飞松还是一边骂着,一边列出了一大串的“保胎药”。

      尹封刚进了宫门,就被引着去见了皇帝,把尹双茶一个人丢到了御花园里,跟雪堆上站着讨食的麻雀大眼瞪小眼。

      “尹小将军。”

      尹双茶转过了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衣,头发只取了一缕束上,其余全在肩膀上披散着,带了几分慵懒。她有些看不清楚这人的样貌,便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待平稳落地后施以拱手礼,不动声色观察着。

      “想必双茶姑娘已经不太记得我了,我叫余昼年,四年前我们在一个学堂里读书。”

      尹双茶这才认出来了他,不过四年没见,这位小胖子已然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大小伙子,甚至比尹双茶还要白上几度。只是一下子从“尹小将军”变成了“双茶姑娘”,让她一阵恶寒。

      还没等尹双茶的废物脑子想出什么客套话,余昼年倒是斟酌着再次开了口:“姑娘定然不知道皇上今日把我们召来晚宴,到底是什么用意。但是我知道些许,并且想要和姑娘做一笔交易。”

      尹双茶垂着眼眸笑了笑,她倒是没想到,这些年他的样貌和体型变了不少,脑子却没能完整进化,便说了句“等到晚宴时圣上亲自来讲,倒也不迟。”匆匆敷衍过去了。

      “小将军不想见见温盼山吗?”

      余昼年早就摸清了尹双茶的脉络,虽然不知道她和温盼山究竟有什么仇,能跨越四年的时间长河,跨越十几天战马飞跃的险山与戈壁,将这份绵延的恨意爆发在功勋满载的第二天。

      尹双茶果然瞪大了双眼,“什么?”

      她是万万没有料到,余昼年竟会铤而走险将罪奴带到宫中。

      “听说今日您驱马到奴隶街找他寻仇,不巧被我不长眼的小厮抢了先。我已经替小将军收拾了那温奴一番,如今想要借花献佛,求个两全的结果。”

      余昼年轻飘飘说出这话,却叫尹双茶心都揪在了一起。

      她气息略有些不稳,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迫快要溢了出来:“带我去见他。”

      “好。”余昼年嘴角微微勾起。

      他们顺着御花园里弯弯绕绕的小路不断向远处走着,停歇了半日的雪再次飘落,暖阳不知被云朵挤去了哪里,风吹着叶子哗哗作响,大片的雪花从叶子上滑落,砸在了尹双茶的肩头。北疆的任意一场雪都要比这里更猛烈,无边的白将人埋葬在那里,可都没有这个冬日让人窒息。

      御花园的许多都是仿着江南水乡的园林造景,温柔与婉约,亭台楼阁隐于茂密林木之中,弯弯的水流上汉白玉小桥被雕刻上了精细的花纹。可他们却忽视了一些,比如江南不会有这么猛烈的雪,让整个景观看起来杂糅而虚假。

      温盼山又被锁在那个狭小的、带着血腥味的笼子里,他不懂为什么余昼年还专门派人扒掉了他身上原本的衣服,换上了这件单薄到可以忽略掉的衣服。背上的伤口好像在颠簸之中再度裂开,粘腻感一阵阵袭来,紧接着就是冰冷贴着他的背,滚烫的热意遇到了被冰冻的血液,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忽然间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了,一个是沉稳缓慢的步伐,而另一个人……她跑着,脚步有些乱。

      那一瞬间,温盼山忽然懂了余昼年费尽心思到底为了什么。

      “盼山。”那声音又轻又软。

      他将自己蜷缩地更紧了些,直到尹双茶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为止。干草透过衣服刺到他的身上,本就皮包骨头,如今更是觉得骨头也被扎得生疼,呼吸已经开始困难。寒冷将他包围,无孔不入,肢体僵硬过后是麻木,让他开始感觉不到内心的悲怆。

      在他听到了尹双茶喊自己的时候,一潭死水的心脏有过那么一刻的疯狂跳动。时间凝固了一般,最后是尹双茶从笼子前走开了,他才难以忍耐地朝着她看去,轻轻瞥一眼,小蘑菇俨然已亭亭玉立,气势逼人。

      那张淡粉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放心,不过是他做错了事情受了点处罚。献给小将军的人,我不会随便让他死。”余昼年自顾自上了马车,他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尹双茶依然站在笼子面前,出声提醒道:“外面冷,进来谈。”

      “皇上想要赐婚给我们。”

      不过刚踏上了生着暖炉的马车,尹双茶就被这个消息吓得差点翻出了车外。

      余昼年笑了要去扶她,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我把温盼山送给你,你随便怎么处置他。今后你不管喜欢谁都可以,只要你不要驳回皇上的撮合。”

      尹双茶听着,讽刺挂上了嘴边,忍不住出口损了句:“没想到余公子对我情根深种。”

      余昼年瞬间脸色黑了下去。

      她本没有什么野心,也并不想做出诸如弑君夺权、功高盖主之类的事,她只想平平安安活到国泰民安之时,卸甲归田。可没想到新帝的疑心病居然这么重。

      尹双茶忽然笑了,“还是要感谢余公子把温奴带过来的。男女有别,这车我不能多待,现在我就将温盼山带走,此事我自有分寸。”

      余昼年却将她叫住,她就那样一脚踩在台阶上,半撩开了帘子,听着他问:“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温盼山?”

      “因为他有一张好脸蛋,折磨一个长得好看的仇敌,不是方法更多过程更刺激吗?”

      她掏了掏口袋,丢了几块烂银子。银子掉在了地上,被绒布包裹着,发出一声闷响。

      余昼年皱皱眉头,没有说话,跟着她的步伐走下了车。

      那些话本是故意说给余昼年听的,却尽数钻进了温盼山耳朵里。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捂住自己的脸。他的脸早就被烂泥遮住了,还有几处被冻疮侵蚀着,翻出可怕的肉芽。被烂泥裹住的指尖被水滴冲刷,露出了干净的有些发紫的指尖,泪水在指缝间涌出。

      那双丹凤眼猛地一收缩,似乎是瞧见了什么——那是早些时候奴隶主和一位试图冲破笼子逃出来的奴隶起了冲突,一片慌乱之下碰碎的一坛酒,瓦罐碎片满地都是,酒浇开了满地的雪,四散流开。碎掉的瓦片溅进了笼子里,没有人愿意清理这么肮脏的铁笼,那个瓦片也就定居在了草堆里。

      他颤抖的指尖将碎瓦片捡起,僵硬的手失去了原有的灵活,一不小心便被瓦罐碎片划了几个细小的伤口。他的嘴唇已经白得有些发紫,呼出来的白雾也稀薄得可怜。

      终于,一个尖锐的瓦片被他紧紧握在了手里,干裂的嘴唇因为扯动嘴角的动作而崩出几道血纹。

      “不要!”

      尹双茶稳稳下了车子,一颗心脏震荡得她有些头晕,忽然间她的瞳孔收缩,朝着那个笼子冲去。路上一阵踉跄,险些被脚下的碎冰滑倒。

      温盼山侧靠在那堆干草上,手里紧紧握着随陶瓷片,那一双好看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尹双茶的脸,他笑了笑,像是知足了般将眼睛闭上。那只紧握着的手有些不稳,却没有丝毫迟疑,直直将碎片尖锐的一端抵着自己的脸蛋,在尹双茶看向他的那一刻,狠狠划下去。

      烂泥裹着的细皮嫩肉瞬间绽开了一朵血色的花,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低落,他呆滞地用手擦着下巴上不断的湿润,喉咙间滚动着痛苦的无意义的呜咽。像是一片纸雕成的花,易碎的脆弱中隐约可以窥见单薄的美感。

      尹双茶朝着余昼年嘶喊着“开笼子啊!”

      几乎是瞬间,她的眼圈红了。她飞快跑到了笼子前,却一阵手足无措,她在笼子前缓缓蹲下,手越过铁栏向前,却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触碰温盼山。

      温盼山哪还有当初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他看着尹双茶,眼睛里是冷漠与绝望,嘴上却扯出了笑,“奴隶见过尹小将军,现在奴隶没了好看的脸蛋了,将军还是不要破费为好。我不值您用婚姻大事去赌,奴还不起。”

      他每张开嘴,混杂着泥浆的血就会涌进他的嘴巴里,舌尖是令人作呕的苦涩与铁腥味,逐渐在整个口腔中蔓延开来。

      “你有本事拿着瓦片划烂你的喉咙啊!”她狠狠拍了一把铁笼,干草瞬间飞出去了许多,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可惜温盼山已经无法搭理她的挑衅,没了什么执念的他两眼一闭,昏倒在了狭小的笼子里。

      尹双茶幻想过很多个再次见面的场景,这些想象成了梦里除了回忆之外的一大常客。有时是温盼山笑着给自己沏茶,两人一起在山顶小亭中看满树桃花开;有时候又是在他的大婚日子,给他和他那个面目不清的新娘子敬酒;更多时候是她隔着那个大红色的纱,看着温盼山比自己还娇羞地坐在一旁……

      就是没想过,会是在血泊与哀鸣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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