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公子的丑簪子 ...
-
这天暖和,算得上是越州冬日里难得一遇的。
树叶上的银装闪着金色的光,鸟兽立在枝杈上大闹。
猛的,屋子里发出铜器掉落的声音,金属与地面相吻,一位少女“哎呦”的声音传出,吓得小鸟一展翅膀,叽喳着尽数飞走了。也惊散了阴暗处树叶上未凝结成块的雪花。
仔细一看,偌大的牌匾上写着“大将军府”,烫金的大字宣告着辉煌,这下子,连屋顶蹲着的小狮子神兽,也威严得有模有样。
而那闹出大动静的西厢房,住的正是尹封尹老将军家的小女儿,尹双茶。
屋里生了炉火,这天暖和,门大开着,屋内的温度仍要比屋外高了几度。
坐在炉火边替自家主子写检讨的浮盈,刚提笔工整写下两行字,脑子里便像是装了过年糊对联的米浆,被扑面的热气蒸得有点昏沉。
“咣!”
“哎哟!”
吓得浮盈一激灵,把手里攥着的笔都扔了出去,沾了满身的墨。
她顾不得这些,连忙冲到了尹双茶的面前,恨不得把小丫头全身摸个遍,确定没事之后,才勉强松了口气。
“小姐,您这叮叮当当做什么木工活儿呢,怎么还把香炉子摔到地上了。”浮盈忙去把地上摔了个底朝天的貔貅小香炉捡起来,工工整整摆在了桌子上。
这貔貅小香炉连同桌子上金灿灿的财神爷像,是尹双茶最爱的两样摆件。圆滚滚的小貔貅抱着个金元宝,财迷的气息扑面而来。
尹双茶从桌子底下探出了头来,蠕动着往前走了几步,才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我定情信物找不到了!你……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总是忙忙碌碌的。”
尹双茶穿着鹅黄色的小袄,毛绒绒的领子衬得她的圆脸蛋白净又秀丽。黑压压的长发在脑袋后面挽了个结,压得她有些身体不稳,脑袋直往后沉。
她原本与父兄都驻扎在北疆,攻退匈奴的捷报从北疆启航,稳稳到达了京城,她和父亲也随着这些好消息一同奔驰回来,接受人们高昂情绪下的欢呼和新帝的礼遇。
留下她的兄长一人处理胜利过后的琐碎与扯皮事情。
“小姐,你还好意思说呢,出门就跟晏大人打了一架,还差点把人家小摊给掀了,老爷罚你写检讨,你就推给我……”
似乎是听惯了浮盈老妈子般的絮絮叨叨,尹双茶左耳进右耳出,继续跪爬在地上翻箱倒柜,恨不得把家给拆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你看见我那个木头雕成的小簪子了吗?上面镶着一颗南山翠玉。”
“那个被你摸出包浆的?”浮盈站在旁边,叉着腰低头看着,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对啊,虽说丑是丑了点,但那怎么说也是温盼山送给我的第一个——也许是唯一一个礼物,我当宝贝供着。”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尹双茶的头顶落满了陈年的积灰。她纳闷地拍拍脑袋。
“明明从北疆回来的时候,我记得就把它放在桌子上了,奇怪……”
那簪子她虽自称为是“温盼山送的第一个礼物”,可温盼山直呼冤枉,还有点想打人。
那簪子是温盼山雕的没错,他拿着一枝木条,不知多少个日夜才模模糊糊雕出了雏形,手上几乎被白布缠满了,才盖住那些稀碎的伤口。
眼看年关将近,这簪子本应是作为礼物送给自家心上人的。只是不巧,被尹双茶得知了,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劲头,她干脆把人家的礼物夺了来。
气得温盼山提着剑追了她一路,手都是哆嗦的,还是尹双茶机灵,钻进了满是窟窿的假山里,这才躲过一劫。
“簪子……簪子……”
尹双茶整个人钻进了柜子里,然后伴随着一声尖叫,她扔出来了一只早就成了干尸的老鼠。
灰色皮毛干巴巴地蜷曲着,一只腿却不正常地向外蹬着——在地上滚了几下,死不安宁。
浮盈却像是早已习惯,捡起老鼠丢尽了外面的雪堆里,还假模假样念了句:“阿弥陀佛。”
雪堆里冒出几个黄叶尖尖,被老鼠砸出的大坑不断接纳着屋檐上滴落的水珠。
“小姐,得不到的就别强求了。”
尹双茶坐在地上,眼前好像勾勒出了那人的模样。她有皇帝赏赐的一箱子金银簪子,可偏那只木簪子,能让她和那人产生那么一点联系。
她有个秘密,浮盈知道,她爹尹老将军和她哥尹小将军也知道。
她心里藏了个白月光,是京城里富商温氏的小公子温盼山,比她年长两岁,是个芝兰玉树、才貌双绝的人,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把尹双茶的魂都勾了去。
那么妖媚的眼睛,却是个冷性子的人。又或许,那些冷都给了尹双茶了。
八岁的时候尹双茶第一次从北疆回来,只见过大漠风沙和长相潦草、粗鄙不堪的蛮人的她,第一眼就被这位漂亮哥哥吸引了去,眼睛都直了,叫着喊着要抢来当自家婆娘——剿匪时呆在行军帐子里的她,英勇潇洒倒是没学会,学了这些陌生又粗暴的成亲方式。
她大哥说不能这么蛮横,要学着去用讨得他注意力的方式,赢得他的喜欢只不过,他哥的意思是:跳舞、唱曲儿、弹古琴,来段美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而尹双茶一根直肠通大脑的思维方式却做出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壮举,让尹老将军吹胡子瞪眼提着鸡毛掸子揍了好几顿。
——八岁那年冬天,她往温盼山的棉衣领子里塞了一大把雪,害得他整个春节都在病榻中度过,从此温家拒绝狗与尹小女入内。
她整天笑眯眯地缠在温盼山的左右,活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捣蛋精,一天能把温盼山气得蹦起来四五次。后来温盼山倒是长了能耐,学会“假装看不到她”,就连她跟狗吃屎一样摔倒在了地上,都能憋着笑绕道走过去。
然后她就变本加厉,什么比武时故意绊得温盼山在众人面前摔了个大跟头,什么一盆水“不小心”浇坏了他的字帖,什么一个没拿稳把他养的小鱼小龟放生了……人们大多觉得是这位顽劣的姑娘厌恶那个成绩优异的小公子。
连温盼山都是这么以为,在梦里都是尹双茶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嘲讽一通。
可那段日子却在尹双茶记忆里生了花,大漠戈壁滩上难挨的时光里,每当想起,就能咽下混了沙子的行军饭,接着和北面的游牧民族一决高下。
她十三岁、温盼山十五岁那年,北疆打乱,蛮人驱着牛马带着刀剑,在边境挑起事端,烧杀抢掠,又正值老皇帝病重,太子羸弱,大祁江山动荡不安。
尹老将军就带着一双儿女,启程去了北疆,纠缠温盼山的事情,也至此打住。
这一算,居然也已经四年了。
她在军营里听说温盼山跟一个县令家的女儿订了婚,气得差点当晚驾马杀回来,还是浮盈把她绑在了军营外面埋葬军马的大树下,让她吹着冷风冷静了下来。
将士们的嘶吼和战马的哀嚎最终埋没了那一寸的儿女情长。
最后温盼山和那姑娘的婚事还是黄了,他虽声称是自己还未及冠,不想成亲,但京城里一直流传着,是这位小公子心上住着一个人。
尹双茶听闻,在战场上杀疯了,对着一个敌军捅了十来刀,刀刀喊着:“你小子能耐了!我几年没回来,你都敢有心上人了!你敢成亲试试!”
敌军不明所以,但“女大阎王”这个称号倒是给她安得牢牢的。
尹双茶就这样坐在地上,抬手拽掉了头花,披散着头发,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可我若是非要那个不属于我的东西呢?用偷用抢……也要得到。”
浮盈见不得她这副模样,试探着说:“那个簪子是老爷拿走的。”
尹双茶瞬间满血复活,甩开了头发就要去找老爷子干仗,被浮盈赶紧抱住了大腿,硬生生把这人给拦住了。
“小姐!大将军给你禁了足,你以为只是因为和晏大人打的那一架吗!是……是……老爷不让我给你说。”
听浮盈这么一说,尹双茶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不对劲。从小到大她闹出过多少坏事,当时在京城可是榜上有名的。
她把皇帝家的小御猫抓去了北疆,从小锦衣玉食在妃子们的香软怀抱里长大的猫,到了北疆硬是只剩下了一口气吊着。
就算是这等大不敬,她爹也只是朝着她屁股意思两下,回京时把她提去先帝面前认了个错。先帝也并无责怪之意,还赏给了她一只名贵的狮子猫,现在还在大院里跟一帮老鼠鬼混。
——根本没现在又是禁足又是写检讨的阵仗大。
她觉得自己的右眼皮狠狠跳了两下,立马一个转身,把腿部挂件拎到了眼前。
她嘴角咧了咧,凑出了一副半笑不笑的阴冷模样,吓得浮盈打了个颤。
“谁是你主子?是我还是老头子?”那眉一挑,吓得浮盈差点跪在地上。
浮盈哆哆嗦嗦刚说出了个“温”字,就看见尹双茶眉头一蹙,夹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妹妹”,直让人犯恶心。
“温家出了事,惹了皇威的大事,温家老爷直接被斩首了,就在今天午时。其余的人……女的送去了军营里,男丁都被削为奴隶,温公子也……”
成了那臭虫堆里的奴隶。
尹双茶听到“温家”“奴隶”几个关键词,简直快要原地昏迷了,硬是掐着自己的人中没让自己笔挺地倒下去。
她一阵阵头皮发麻,声音都大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然后跳过了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被刨出来的东西,取了件大氅就往外跑。
不论是犯了事被削去平民身份的奴隶,还是那些一生下来就被钉在人下人耻辱柱上的奴隶,都会被关在越州城郊外的一处大宅院里。
说是宅院,不过是几座破破烂烂的房子,拼凑出了一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人口集市,买卖奴隶都在那里进行。
浮盈忙跟上了尹双茶要起飞的步伐,冲出了门口,却不料那人忽然止住了脚步,转身的瞬间和浮盈撞了个人仰马翻。吓得浮盈往后退了几步,踩进了有点发黑的雪堆里,鞋子瞬间湿了半截。
“小姐?”
尹双茶心烦意乱地折了回来,迈进了屋子里。她朝着门外的浮盈招招手:“来,帮我把门口守着的那些个敲晕,我换套男人的衣服。”
门口一帮子膘肥体壮的家丁守着门,她爹是生怕她踏出这将军府一步,再闹得个满京城鸡犬不安。
可若她真想走,除非是温盼山站在这门口拦住她,要不然就算皇帝老儿下凡行善,也阻止不了她为祸人间。
她忽然笑了下,狡黠之下,亮晶晶的眼睛让浮盈有点头大。
浮盈认命地转了身,磨磨唧唧往外走,就听见背后的尹双茶又搞出了大动作。她回头一看,扶着额头无语。
尹双茶跪的干脆利落,双膝“噗通”触地,身子居然还能直挺挺的,一看就是平时没少挨罚。她紧紧盯着桌子上摆着的关公的塑像,眼里似乎有泪,含了几分看不清楚的情愫。
忽然,她双手按着地,额头朝着地就是三个大礼,声声闷响砸到了浮盈心尖尖上,一时居然心惊肉跳。
三个大响头磕完,她再起身,脑门上留了个红红的印子。
这人却忽然咧着嘴憋出了个笑,憨憨地“哈哈”了两声,“感谢财神爷保佑,让这小公子还是栽我手里了。”
一时之间,她的心上交杂了太多种滋味,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些。
大军全胜的欣喜瞬间被浇上了温家家破人亡的冰水,在寒冬腊月里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可心底偏生出了一簇火焰,循着这事情便能找到一个接近的契机,好像这样,就能做一个和心上人永远不分离的美梦。
心脏在自我欺骗中颤荡,而她如今只想快一点,快一点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