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碎玉湖底沉碎玉 我翻着几本 ...
-
我翻着几本装订精美的书,什么《本草纲目》《黄帝内经》,头有些晕了。自从解了斑斓香后,乞丐爹正式在君家驻扎下来,成了我的夫子兼私人大夫。我向爹提过要拜师,却被一笑而过,没有阻止却也没有让我拜师。
乞丐爹听后也是一笑,说:“你那爹定是想说堂堂香雪郡主怎能拜一乡野村夫为师,也罢,不拜就不拜了。”之前我虽然没想到这一层,现在一提醒,似乎真的如此。先前陈夫子虽是老师,我却也没正式拜过师。那天几位博学鸿儒倒是对我行礼,而我连座位都没离开。细想来君若耶从出生就没拜过人,连进宫见了皇帝和皇太后都是一笑而过,根本没有三跪九叩过。以前可以推说太小,而现在我都觉得不对劲了。
“丫头,想什么呢,让你看书怎么半天才翻一页。”乞丐爹拿了把戒尺敲我头。
“爹啊,这些东西又晦涩又难懂的,读了半天都不知在讲些什么。”我嘟着嘴说。师傅那两字我叫来还是很别扭,心底里还是叫他乞丐爹,没人时,我索性就叫爹了。
“这可都是有用的东西,既然学了,就别不耐烦。”爹说。
谁知道学医那么麻烦,我哀叹一声,认命地继续读,心里一直说,总比看《女则》好,总比看《女则》好。。。
好不容易完成了今天的功课,我兴奋地跑向后院。前几日求着五哥答应教我琴,却被那次装病打乱了计划,今天好不容易五哥也有空,我可不能迟到了。
来到后花园碎玉湖畔,七转八转地终于从假山中钻了出来,来到五哥跟前。
“五哥这么偏僻的地儿你是怎么找到的呀,转的我头晕了。”我摸着脑袋说。
“呵呵,这里幽静不是。”五哥淡然一笑。也不多说什么,起手抚琴。高山流水般的清灵,小桥人家般的怡然,月照大江般的广阔。听得我竟是愣住了。
“别光愣着,上次我教你的指法呢,练过没?”五哥见我愣愣的,有些好笑地问“好听么?”
“恩恩,好听好听,就像娘给我唱的安眠曲一样,我都想睡觉了。”温柔的笑容,让我恍惚想起了过往,那梦里的人,也是这么对着我,温柔地笑。
“是么。。。”五哥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下一刻又恢复了平静,开始教我新曲。
藏在假山之后,暖暖的阳光,柔和的风,恍如世外桃源一般。
这一瞬,只有我们两个人。
日新月异又如何,万水千山只等闲。
不知不觉中,夕阳西下后,我才和五哥分别,慢悠悠地从假山中钻出来,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那枚玉佩还没送给五哥呢。前几日皇帝舅舅差人送了几样宝物来,我见其中有块莹润幽蓝色的蓝田玉,配五哥倒是真好。忙转了身,想着五哥现在该回日升院了,走快点才好,否则遇到三娘总觉得别扭。
来到院门,才发现门竟没关,我探了一个脑袋进去,看到三娘和大哥都在。
“你看看五儿做的多好,哪像你人家凑上来还冷冰冰的回了人家,你以为你这大公子是真的吗,人家才是正室所出,你哪比得上!”三娘叉着腰对着大哥骂道,听那音,什么正室的,似乎是在讲我嘛。
“娘,我。。。”大哥无力地辩解。
“我什么我,就因为你这呆样,明明比二小子大上些,竟生生被比下去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三娘说着纠了大哥的耳朵,“前几天我让你去看那丫头你怎么没去?你看那二小子和七小子哄得那太后多开心呐”
那天啊,外婆来看我,还带了许多糕点来,我见二哥和七哥正好路过,便唤了他们一起来吃,那时外婆对哥哥们虽然还是慈眉善目,却远没有对我的疼爱,本来嘛,外婆就对爹爹娶妾室很是不满,但见我和哥哥们处得挺好这才没多说什么。
“那天爹爹嘱咐我出去巡视,所以。。。”大哥说。
“还嘴硬!我让你送些核桃糕和松子糖去怎么没去?别说是核桃糕了,只要是要丫头要的,就是月亮你也得给我摘下来。”三娘怒说。听那话像是要讨好我似的,我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呢。大哥也太过实诚,怪不得争不过二哥呢。
“娘,你也别气了,大哥在外面也不容易,前几日爹爹还称赞大哥聪明呢。”五哥在一旁帮着大哥说话。
“聪明个屁,还是五儿聪明。那丫头学琴学得怎么样了?”三娘收了怒容,说。
“托娘的福,孩儿稍加利诱便使九妹对学琴有了兴趣,她学得也快。”五哥恭敬地回道。
我一惊,难道从一开始的相遇到相谈甚欢都是你有意为之么?
“恩,等再亲近些了,记得多说些你大哥的好话,不趁着这丫头年龄还小亲近,难道要等她大了再去贴冷屁股吗?”后一句是对着大哥说的,想是又想到了什么,恼了。“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想想要是那丫头和你亲近,别说是你爹爹,连着皇上和太后都会器重你,你本就是庶出,不想着往上爬难道一辈子就被人踩在脚底下?”
“娘,您也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五哥讨好地劝着三娘,大哥站在一边沉默不语。我则是没了兴趣,不愿再看下去。
走过碎玉湖,忽然想起手里还拿着那枚蓝田玉。望了望波澜不惊的碎玉湖,想着是谁起的名字,如此应景。碎玉碎玉,如今玉碎其中,也是你名副其实了。
手中暗用内力,莹润地蓝田玉瞬间四分五裂,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摇了摇头,还是差点,本是想碎成粉末的。
一甩手,碎玉落入碎玉湖中。
弃我去者,不可留。
可还是不甘心呐!
心里明明想得清楚,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我抹了一把眼泪,冲进乞丐爹在的书房。
“怎么了?”乞丐爹见我急冲冲地闯进房,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放下手中书卷。一甩袖子,关上门,然后一把抱起我。“怎么哭了?谁那么大胆子,敢欺我的裳儿?”
“爹。。。”我带着哭音叫道。将刚才地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一边说还一边哭,好不可怜。“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真心对我呢。我本以为有了那么多哥哥,会有更多的人疼我爱我,却原来一个都不是,还不如没有!”
“丫头啊,这种富贵人家兄弟阋墙本是常事,你那大哥和二哥不就是如此吗。你现在身份地位本就不一般,无论是趋炎附势还是巴结讨好也都是正常,你以前也不都挺聪明的,怎么换了个小孩身子,这脑子也便孩子气了?”爹叹了口气说。
“是我太笨了么。。。”我低下眼,“以前无论是爹,秀才还是芳华绣坊的芸娘玉娘,只要我真心相待,他们也会回以真心。其外的人,场面应付,酒肉朋友罢了,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对我如何如何的好,即使被背叛欺骗,我也只当是被狗咬了。只是五哥,明明是那么灵秀清透的人,怎么也学那小人一般。。。”
“裳儿呐,你以前不最是唾弃那些酸腐君子吗,怎么现在也假道义起来了。”爹说。
“我。。。我这不是。。。”我嘟哝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当真没发现吗,还是不愿承认?”爹为我擦去脸颊上的泪痕,“你那五哥风度气质和秦观是不是很像?”
我浑身一颤,秦观,秦观,飘飘然浊世佳公子,卓卓尔世外玉仙人。
我沉默地闭上双眼,像,是很像。难道我还没忘记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记得裳儿曾今说过,你就是那三界之外的杂草,吸风饮露,永无拘束,嬉笑怒骂皆从心往,风流快活不羁于世。当初你说喜欢那秦观是我和秀才也是纳闷了许久,你这样的一个和世俗格格不入的狂放性子怎么会喜欢那样一个人。”爹回忆着说,嘴角不知不觉中微微翘起。
“那爹和秀才现在知道了么,我为什么会喜欢他?”我微张眼,只觉眼睛有些酸涩,怕是已经肿了。
“裳儿不知么?”爹为我推拿眼部周围的穴道,减轻不少肿胀的感觉。“死胡同是要自己走出来的,别人再怎么劝也只能是引领罢了。”
“所以你和秀才就一直看着我在这死胡同走,撞地粉身碎骨么?”我微有些生气,口气也差了些。
“裳儿啊。。。”爹欲言又止,想了会才说“我知道你一直怨着我和秀才瞒你那么久,还让你一个女儿家在外奔波劳累。说起来我和秀才也是问心有愧呐,我和秀才年轻时恣意而为,向来不拘于礼,你这性子也是像极了当初的我们。但我们也是因这性子惹了不少麻烦,才累的武功尽失,险些保不住命来。后来隐姓埋名又收养了你,只觉得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不错,渐渐的便放下了以前的快意恩仇。这人呐也是越来越懒,不愿练武,连解毒都没什么动力,想着靠你养老也是桩惬意之事。我和秀才看着你在外混地风生水起,这其中虽有我们的一片私心,但那样的生活又岂不是你想要的?又或者你宁愿靠我们养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我低头没有说话,好一会才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恩?”爹一愣,显是没反应过来。
“我曾说如果我有双翅膀,那翱翔九天就是我的本能。如果我只是赤脚而生,那脚踏实地才是我的命运。我曾说不会去期待力所能及之外的事,不会强求命运。只是到头来,我还是癞蛤蟆想吃那天鹅肉。”我低眸,情绪早已平静下来,刚才的愤怒也消失无踪。“我喜欢秦观是因为他身上有我没有的窕然出尘,有我没有的云淡风轻,有我没有的脱俗高雅,即使我只是一颗杂草,即使他与我有如云泥之别,我还是期翼着有一天能和他一样,至少是能站在他身边。我羡慕他的家世,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才学,他的父严母慈,他的兄友弟恭,他的知交故友遍天下。有时我都分不清我到底是喜欢他还是羡慕他,许是男装穿了太久,连心性都有些像男子了。一边的女儿身爱他的才情容貌,他的温柔如水,一边的男儿心羡他的家庭和美,他的天纵英才。”
“裳儿。。。你可是怪爹没给你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地位?”爹小心地问,眼中竟有些担忧。
“不,爹。那些东西有则有之,无则亦然。爹不能给我富贵荣华,却给了我自由。若不是爹和秀才,裳儿被养成那笼中之鸟,贤良淑德,知书达理,那又有什么意思。若是能给我选择,我定会选爹爹和秀才,而不是这君家。”
“好好,总算是想通了。”爹有些欣慰地点点头。
只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柳裳了。我闭上眼,微微扯起嘴角。
我,是君若耶,君家嫡女,香雪郡主!
从前柳裳羡慕的东西我都有了,从未想过的也有了。我要让这天下,熙熙皆为我来,攘攘皆为我往。既然是重活一世,本就是捡来的命,恣意而为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