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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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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人固有一死,神仙也未必当真能日月同辉。”这声迟来的抱歉不该跟她,而是要去跟褚晓神君的子嗣们。
诚然,即便天帝不曾下旨,依照褚晓神君的性子,他仍会这么去做。他本就是把职责看得很重的男子。她不自觉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日药君的神色并无任何稀奇之处,一双日月固然极好,但一个也有一个的福气。
想到她腹中的孩儿,想到眼前的她,抬手抚上她如凝脂白玉般的柔荑,这一回她没有躲避。他暗自立誓要当一个有担当的父君!
天帝抚了抚脸上的胡子,想来这些年他也确实年岁长了不少,他已褪去了八万岁之时的稚气,他就如凡间的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般乃是更具刚阳。
谁说美人迟暮,至少凤栾曦不曾迟暮过,岁月在她身上不曾留过痕迹,她就如凡间的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妇人那般,元凤族擅长内功心法,是以浑厚的内功让她们比寻常女神仙要驻颜有术多了。
凤族虽是生于南荒蛮境可皮肤却是如凝脂白玉般,当真是让人羡慕不来的一等一的好,难怪残影仙官那小子会因着在勾陈帝君出言不逊冒犯了元安阳,而被勾陈帝君罚了半个月的仙禄。旁仙皆是被元安阳的美貌所震,而他这位天帝倒觉得自家的天后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至今他仍会不时梦回椒房之时入眼的那张娇楚的生涩模样,尤其是那双很是孤苦无助的水汪汪眸子。
“安阳素来喜欢铤而走险,你莫要跟她为伍。也罢,不若本天帝也效仿帝君那般搬到‘琉璃宫’与你同吃同住可好?孕事上也好有个照应,免得你临盆之时没个像样的人在身侧。”天帝蹙眉自检自己的这身彪腹狼腰于勾陈帝君那身贲张仙躯而言着实瘦削了些,他也该是时候好生锻炼一番,免得凤栾曦临盆之时他又错失了什么。
他们之间已是虚耗了六万年,往后的日子需得加把劲儿方能弥补不足。加之,昨夜她因过于激动而动了胎气晕倒,若说他不担心诚然是谎话。
“此地非颢天,天帝若要护我,需得另觅良策。诚然本就不劳天帝烦心,有青鸾在,妾身很是放心。加之,如今黛丝初来九重天宫,天帝合该好生陪伴,岂有在妾身处浪费日辰之理。”凤栾曦仿若听不懂他这句话乃是何种意思般,看似无关痛痒的话已然让她颇为心虚,诚然喜欢铤而走险的人不仅只有他表妹尚有她凤栾曦一席之地。
“正如你所言,黛丝初来天宫,若本天帝终日与其腻在一起,岂非让她再次因着独宠而身陷险境?青鸾纵然细心,奈何仍是个云英未嫁的神女,于孕事上毫无经验之说,你万一有何种情况,她未必能照应到。”他于此事也仅有过六万年前那么一回经验而已,至于钧天后宫的皇子、帝姬,因着有药君在是以没怎上过心,诚然当了爷爷也毫无所觉。
六万年来,他与凤栾曦当真是对君臣而非夫妻,试问这夫妻之间岂有以尊号或是谦辞互相称呼对方?六万年的岁月竟捂不热那颗冰冷的心,到底是何人之过?
“确是如此,天帝莫要再拖延,好让妾身回去丹穴山养胎。那儿有元凤的神宫长、也有王族行宫的御医,再不济也尚有妾身父母在,这孩儿怎也比在天宫也安稳得多。”凤栾曦无意听他说起旁人,但天帝所言非虚,毕竟青鸾随着她嫁入天宫未曾婚配过谁,待得她孩儿呱呱落地之时定必要好生为她寻觅夫君。
“凤栾曦,你纵然不肯原谅我,可也得为腹中的孩儿思量他的处境、他的将来。”天帝难得沉下脸来,对于凤栾曦的执拗,他已然是忍耐得够了。
“你就不曾惧怕,他日这孩儿便是因着你的任性而自卑么?他本是天族嫡出,你又何故这般狠心夺走本是属于他的一切?无论你如何看待我,我终究是这个孩儿的父君,也仅有我能给予这个孩儿一条康庄坦途。”
既是无法说动她,那便以她腹中胎儿作文章,他看得出她很是着急这个孩儿,很是着紧他们之间的血脉。六万年的鸿沟终是无法跨越,如今能牵绊他们的便只有这个孩儿,怡乐元君之事除却他与黛丝颇为伤痛,她这个天后诚然也不曾好过。
见到天帝动怒,凤栾曦不得不闭口不再言语。天帝此人虽是鲜少动怒颜,可动怒了便是乃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着实难以招架得很。诚然,天帝所言属实,她纵然再气也不能让腹中孩儿跟着她受罪吧?
天帝嫡出、一生的荣耀,这些何曾不是怡乐元君一生所求?于天宫宫闱,她凤栾曦可以不争不抢,可她的孩儿呢?谁又能保证她的孩儿不会因着她的恣意妄为而变成第二个执拗的怡乐元君?
两人一前一后地溜了回去房内歇息,天帝一早醒来便回去“凌霄台”。他,连施法遮掩脸上的青紫也懒了,就这样更衣去上朝了。玄水真君瞧见天帝那左脸颊上的五指印颇为清晰明了,一众仙僚虽是不敢猜度,可他知晓定必是天后娘娘打的。这巴掌打得好,若非天帝不爱惜自身岂会让钧天后宫乱成一团?
“很是可笑么?”天帝坐在书斋里与玄水真君喝茶,怡乐元君之事着实让两人生分了不少,但也绝非从此不再往来,只是两人在言语间难免会彼此“刺激”一番。
“她终是待你忍无可忍了?你说,这些女子为何钟爱以巴掌侍候?”玄水真君止不住地讥笑天帝脸上的青紫,这夫妻之间相处久了难免会大动肝火,他与其君后何尝不是这般?他的君后乃是北荒女娲后裔——上一任的北荒女君姬媗。
“我料想除却我那表妹,诚然没人会以门扉作文章。凤栾曦肯动怒,至少也比待我不闻不问要好,可这力道当真有待调整。”直到今日醒来,他的牙关仍旧是隐隐作痛,这“分寸”二字当属他表妹恰到好处,她发怒之时虽是爱以“门扉”夹人泄愤,奈何却是一点儿也不痛。
“沄洌,你到底要作何种打算?这孩儿乃是拖延不得,如今快要踏入第二个月,若再拖延至三月方才不要,诚然会要了她的命。我且问你,她改为嫁入我赤霞宫之事是成抑或不成?你这孩儿是要抑或不要?你可曾思量通透?”当日细说收容凤栾曦之时,尚未知晓她身怀六甲,是以姬媗乃是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可如今这局面,诚然他也难以接受。
若说这父君早已身归混沌还好,奈何这父君乃是活生生地杵在他眼前,怎看也是觉得别扭。因着凤栾曦如今乃是个烫手山芋,入了赤霞宫便是他的责任。两个孕妇在后宫,万一同时临盆之际,他又该如何是好?私心说,姬媗是他心中所属,她腹中的才是他的血脉,情理上他自是多去担待君后。只是万一怠慢了下一任的天帝,诚然这罪名也委实不轻!
“他们便是这般迫不及待?”天帝的眸子一沉,他们终是忍无可忍了,诚然凤栾曦怀有下任天帝的意外,让他们那群老家伙来了个措手不及。
药君今日领着童子早早过来给二位请平安脉,在天帝真皇的眼皮底下办事,这嘴巴如何乃是一道必修的硬功夫。玄水真君担的乃是天族的钧天元帅之职位,用度更是半幅真皇的仪仗,诺大的九重天宫恁凭本领再高也需得礼让其三分薄面。
对于两位之间的谈笑风生中又不时透着层层杀意,药君闻言乃是略略蹙眉,连执笔的手也抖了抖,他的异常没逃过天帝的法眼。
“天后娘娘此胎你需得谨慎些,天嫔之药可是准时送去?”对于药君的一句“心想事成”,天帝几乎是喜上眉梢,闻得凤栾曦此胎平稳他悬起的心房终是落下,如今他倒是忧心黛丝越发任性了。
“天嫔黛丝病了?为何本座不曾听宫人说起?即是如此,本座于情于理也该是去探望。”玄水真君隐约觉得药君与天帝乃是私下有事瞒着他,奈何他与天嫔黛丝没什么交情,冒然前往探望怕是很是突兀。
“你无需前往,免得病起过渡于你,姬媗不明就里还道你沾花惹草。不过是久历风寒,身子羸弱。”天帝淡然地一笑。
“回禀天帝,天嫔近来不大爱服药了,她若不配合怕是久病难愈。”说起天嫔黛丝,药君脸上不得不显露难色。病人若是听话,诚然他这个医者乃是事半功倍,可惜——
“无妨,本天帝这便前往劝她服药,她心思素来纤细,于天闱难免有所不适。加之,又因着怡乐元君,如今本天帝忙于手边之事又当真是忽略了她。”他扭头仔细叮嘱药君如何照料凤栾曦,随手接过庆诺神官递来的披风移驾至天嫔黛丝之居所。
天嫔黛丝攀在窗台眺望远处景色就连天帝几时踏入也不曾知晓,她的气色很是红润不似久历风寒,只因她喝的不过是护魂药罢了。一袭白衣宫装难掩其清雅脱俗的仙气,她美得让人无法移开眼眸,淡漠的神色间仿若此间的红尘俗事皆与她无缘般。
“沄洌,天后娘娘此胎可是安稳?我见你难掩喜悦之色,想必她是怀了嫡子吧。”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思来想去终是问出了口。
“不错,她此胎很是安稳,我也无需过于忧心。倒是你,为何越发不肯喝护魂药了?你可知此时容不得你恣意妄为。”今日她显得心事重重,许是因着凤栾曦怀了嫡子之事牵扯了她纤细的神经,他把她抱入内室的床褥上让她好好躺着。
“沄洌,你说,这世间当真是得不到的,终究才是最好的?”她本是淡漠地睥着天帝,却见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她又有点心软了。
“黛丝,不要胡思乱想。”他星眸半垂,籍着翘长的眼睫毛遮挡眼眸内的无情。他执起她苍白的小手亲昵地亲她的手指,凤栾曦不曾搭理他的日子便是黛丝一直扮演着她的角色,纵然不爱也不能枉顾此时脆弱的她。
“你爱我么?抑或是这么多年你终是放不下她,你若爱我又为何明知凤栾曦的命留不下,你却连乞求她献出半颗仙元也舍不得?”黛丝神绪有点波动,“你既不爱我,那又何须在我这儿故作矜持,还不让我痛快去死?!你虽不曾张扬,可你心里、眼里确实有她特别的一隅,你怎以为能骗得过我?”
“黛丝,你莫要胡思乱想,凤栾曦是天后,这面子与位份我自是要照全。”天帝笑得脸容也发僵,就连谎言也说得颇为顺溜,诚然黛丝所言正中了他不愿被人知晓的软肋。
元凤族的仙元有令众生起死回生的功效,奈何这仙元于神仙而言乃是仙之根基,若仙元受损并非如仙力受损后再修个上千万年便可回来,仙元就如同凡人的心般没了便很难修回来。
他亏欠凤栾曦太多,若连她仙元也觊觎,他沄洌当真连个畜生也不如。推心置腹地猜想,如被凤栾曦知晓黛丝打起了她仙元的主意,诚然他也很难让两个女子能化干戈为玉帛。
想到此残局若是发生,他的内心便是隐隐作痛,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如今他怕的不是黛丝不肯受这香,倒是最惧怕的是她凤栾曦不肯受这一炷香。以凤栾曦之固执,定必要以休书与公文玉牒作要挟,最终黛丝能如愿得了半颗仙元续命,而他却是永远失去了凤栾曦。
关于续命之事,他并非毫无办法,奈何此法度过于逆天,“四御”真皇岂会容他这般胡闹。黛丝区区一介地仙,本就无法与天族仙胎那般能与天地同寿。
上古洪荒时期,盘古真人悟出一套结魄的逆天法度。以梭罗果孕出血肉仙躯,再收集尸解的气泽悉数注入一处聚集了天地灵气的宝地滋养仙躯,便能在千万年间重新为仙胎缔结仙魂。
因着此法过于逆天,需得“四御”真皇合力为之,结魄法度由东极真皇所习,这梭罗果乃由南极真皇亲自严加看管,宝地缔造之法由北极真皇所习,而缔结仙魂之法则由勾陈帝君所习。但缔结仙魄之术最为凶险,稍有不慎施法者便是魂飞魄散。
“是愧疚照全,还是心生不舍,诚然你自个儿清楚得很。若只是照全,你又何须这般着急她怀了你的骨肉以作延命之计?”黛丝的双眸难掩自嘲的落寞,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六万年前,她便是那般英姿飒爽,而我不过是借着与她眉宇处的三分神韵才换得你青睐。这般多年,我终是斗不过你心中的凤栾曦,诚然你也很是清楚,区区半颗仙元死不了的!”
那时的她天帝沄洌一见钟情,妄顾他早已言明有家室之实,她仗着他着迷的三分神韵终是得到了他的怜惜。许多时候他虽在东荒陪着她,可那双眼眸总是不自觉地走神片刻,曾经她以为自己可以故作视而不见,只求他陪在身边便是了。
可随着相处的日子渐长,她的自信越发变薄,许多时候他虽是抱着她,可眼眸处难掩愧疚。尤其是她怀了怡乐元君后,在多次逃避追杀的路上,这位本领了得的天后一身夜行衣,手持羽箭一次又一次地为他们断后。
初时她只以为凤栾曦是他豢养的暗卫,直到她瞥见她眉宇间的神韵与自己竟有三分相似,那时蒙着脸的凤栾曦虽不曾多言半句,但一直悉心地照料着一身狼狈的她与天帝沄洌。
她以为他们永生永世皆是这般不曾有交集,直到她推开天帝沄洌舍身相救、负伤倒地,焦急的一声“凤栾曦”,方知她便是天帝沄洌梦萦了百转千回的神女,那个在他心中求而不得,就连在睡梦中也是牵肠挂肚的正妻。
黛丝也是那一刻才知,自己不过是天帝沄洌意图保护的那抹柔弱的幻影。凤栾曦不似她这般无能,更无需天帝沄洌时刻守在身旁,而她恰好能化作柔弱的凤栾曦弥补了天帝沄洌的英雄梦。既然是梦,那便有醒来的一刻,说穿了这一切何尝不是她偷来的梦?
“够了!本天帝之事无需你置喙!你——你终日纠结于这些有的没的,弄得抑郁寡欢于你的身子百害而无一利,你模样与她并不相似何来三分之说?你比她甜多了。”诚然再热切的感情也会随光阴而消散,可生活仍旧在,六万年的相伴,他已然不能这般冷酷无情。
“沄洌,你说,这可是报应?怡乐之死可是在责罚我当初执意抢夺别人的姻缘?”黛丝反手执着他的手,这桩桃花本就是她强求得来的,他纵然不曾对凤栾曦说过“爱”这一个字,却又是那般的情深义重埋在心里偷偷爱着她。
“莫再胡思乱想,我许久不曾陪你了,今夜便破例吧。庆诺,去给南海公主说一声,今夜本天帝就不过去了。”天帝但笑不语,接过仙娥捧来的护魂药哄了黛丝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