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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女儿家本就善妒,纵然如大咧咧的元安阳也曾因天嫔单柔的细问而心生闷气,而她这个准下堂妇已无这心思去应对那些有的没的。天嫔黛丝初到天宫这心思难免会多虑,万一招惹到他的心肝尖哭哭啼啼,她反倒落得个欺压的罪名,徒增一众仙僚的臆测。
      “本天帝与天后本是夫妻,何来无聊之说?孩儿之事左右也是会人尽皆知,天后又何苦寻思着如何遮挡。”天帝跟着追于她的身后,借着自身腿长的优势他三步并两步追上了她的倩影。待得两人皆是入了屋,他才显露出有点没撤的神色,随着日子的渐长,她有孕的反应只会越来越明显,届时她再敢用跑的,他定必好生修理她。
      “妾身拒绝,妾身不管天帝到底在玩何种把戏,妾身虽久居深宫却也非毫无能力养育,妾身曾有过需要天帝陪伴的日辰,但已是过去而非今日。天帝若要弥补,最好的法子便是放过彼此,往后好生照料天帝的心肝尖儿,而本天后自是悠然自得再觅良人。”凤栾曦不懂也不愿去弄懂为何他变得这般执拗,她已有心成全,他又何必蓦地反水。
      小产后的一个月里,人前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天后娘娘,人后她每日除却躲在床上偷泣别无他法,这九重天宫中除却青鸾,她任何人也不愿再相信,也没人能让她相信。她会跟天帝乞讨抚养怡乐元君,乃是不欲再多一个无辜的孩子毁在东海公主之手,而天帝的决策已然是生生地给了她无声的一个巴掌。
      她以为两人纵然无情可也尚算是伙伴,原是在他眼中,她凤栾曦乃是个歹人。
      他愕然看着凤栾曦此刻颇为幼稚的行径,别的天妃、天嫔乃是巴不得昭告天下怀了天族的子嗣,还去替母族挣几分荣光。而她这个天后却是这般遮遮掩掩,执着于仳离之事,莫非这腹中孩儿当真如玄水真君所言那般非他的?
      须臾间,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再觅良人?莫非她再次有了意中人?想到她的心房再次被他人进驻,甚至在他眼皮底下早已珠胎暗结,他就有一种受了奇耻大辱的怒意。她出嫁前曾有过一桩桃花,他姑且当作过眼云烟,只因他才是她此生唯一让她疼痛之人,可如今她又岂能再次伤害他?!
      天帝难掩怒意地扳过她的身子把她一双藕臂分别压制在两侧,一双眸子除却严肃更多的乃是阴鸷。“若天后干出有违妇德贞节之事,别怨本天帝把天后阖族之仙元取尽!”
      因着两人的脸靠得太近,他想起与她新婚之夜的情景。仅有五万岁的她穿着纯衣纁袡低着头坐在喜庆的床褥之上,不过八万岁的他有点不知所措地伸手轻抬她的下巴,入眼便是她不绛而红的樱唇,那般娇艳欲滴地诱惑着他一亲芳泽。
      想到此后他是她唯一的天地,他倾身向前,一个浅浅的啄吻印在她的唇上。往后的亲密程度自是要比这个啄吻深多了,将来他们有更多的亲昵。毫无意外,他与她互为彼此的第一个良人,他搂着她绵软的身子入眠,胸腔之内难掩圆满的喜悦。
      “这般多年,纵然妾身非天帝所爱,天帝也无需以妇德之事羞辱妾身!”凤栾曦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他的欺压,反手便朝着他的脸上赏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她难掩怒火中烧,两道受辱的泪痕簌簌划过脸颊。
      她早就知晓黛丝是他的心肝尖儿不错,他又何须以有违妇德之名羞辱她?!这后位她已然拱手相让,他们就非得逼她至流产才舒心么?
      “凤栾曦,你这是要谋杀本天帝么?!”天帝捂着被她打痛的脸颊,她的力道着实打得他牙关也发痛,天帝实情没有因为这个巴掌而动怒,若她还能像典范那般才会让他觉得恶心。
      两人虽是夫妻多年奈何接触的日辰并不多,是以他也差点忘却她曾是朱雀星君的人选之一。诚然,此事怪不得凤栾曦狂傲,因着当属他出言不逊在先。
      “是,如今妾身乃是巴不得天帝跳下诛仙台!褚晓神君因天帝而死,妾身的第一个孩儿也因天帝而死。烦请天帝离开,妾身不宜会客!”既是要两清,她也不想继续欺瞒下去。许是她过于激动,竟觉得胸口一闷,一口气儿怎也提不上来,她觉得昏昏沉沉身子一软向下坠。
      “庆诺,宣药君,快宣药君!”天帝眼疾手快地一手搂紧她的身子,以防她重重坠到地上。他把她改搂为抱,着急地从前厅把她抱入内室的床上。
      急急唤来“凌霄台”的掌事神官——庆诺神君,这位神官原身乃是来自于西荒北海之内的玄鸟,这北海之内尚有一座幽都之山,此山之内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老天帝瞧其与天帝同岁,且庆诺神官做事颇为谨慎,自天帝被册封为天族太子之时便被老天帝拨给天帝,如今已是侍奉了将近九万年。
      庆诺神官见状便领旨支了人去请来药君,药君领着仙童踩着着急的步伐前来。天帝的俊脸染上不安的严寒之气,他凝重地坐在床沿细看凤栾曦,药君难掩额上的薄汗,他也是头一回见到天帝呈现这副阴寒的模样。
      闻说不过是气急所致,天帝的脸容才稍微有了血色。摒退了一屋子的闲人,他终是能静下来好生照料凤栾曦,诚然也不过是细看。
      夜阑人静之时,他支颐看着睡在床上的凤栾曦,适才沐浴更衣后他已在左脸涂上活血化瘀的雪莲玉珀膏,那五指痕搁在脸上他并不感到疼痛,皮肉上的痛岂能与心伤的痛相较之。挑眉抬手戳了戳她睡得安稳的小脸,他鲜少在这儿睡是以也不曾留意过她的睡颜。
      入睡后的她少了冰冷的气质,有别于旁人潸然泪下的柔弱之状,她的睡颜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看起来既是纯真又是可爱。他早已非昔日的少年,也见多了枕边之人就连入睡也透着算计,若说厌烦诚然确是如此。
      看见她睡得香甜,他又止不住地臆想她当真要休了他,堂堂天帝沦为下堂夫,着实可笑吧?适才着实是他有错在先,纵然他再如何生气也不能口出狂言。这个孩儿的未来全在他身上,他轻飘飘的一句便是永生断了这个孩儿的生死。
      他的大手很自然地轻抚着她仍旧平坦的小腹,若非这个孩儿来得及时,兴许他也觅不到由头挽留她。当日听到她再次提出和离之时,他连执笔的手也抖动不已,他自问待她也算不得差劲,可她这般迫不及待的反应着实伤了他的颜面。
      她越是执意这般越是显得他不是个东西!
      那日他一时之间被她气得不轻,是以才作错决定,正如青鸾所言,她委曲求全的事儿做得太多了。他搂过她的身子沉沉睡在她身侧,错过了,兴许还能遇上别的仙子,可这失落与愧疚却永生不得补偿,她骂得不错,他确实没当好过夫君一职!
      那日他与老天帝坐于宫内喝茶,庆诺神官则是侍奉在侧。期间老天帝挥手让一众仙吏皆是退下去,他老人家凑巧有桩秘辛需得私下与天帝分享,待得闲杂人等悉数退下,他才嗤笑一声。
      “老身瞧凤栾曦长得这般出挑,诚然也不缺追求之仙。你可知,凤栾曦曾有那么一位恋人,闻说还送了只佩挂给她做定情之物。那时老身还想着如何灭了那小子,倒是她断然退了那佩挂也拒绝了其爱意,这两小无猜当真让人喟叹。”

      “兴许是爷爷错看了什么,孙儿乃是其名正言顺的夫君,岂有不知其贞洁。”天帝说得很淡,淡得让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情绪。辞别了老天帝,他几乎迁怒地摆驾回宫去。
      不想人前脚踏入,凤栾曦后脚便至,本以为她是有心阻挠黛丝入宫,不想她落落大方地应允,随后更是把和离之事一并提出。若说他不曾傻眼,诚然乃是说谎,那股恼羞成怒的挫败感上来,他便毅然答应。
      天帝本以为她会败下来求饶,不想她却是捂着嘴巴低鸣,那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极而泣。看着凤栾曦开心得哭成泪人,他则是越坐越不是滋味,她仿若等了这么多年只为他这一句,待在他身边有这么恶劣吗?
      诚然当日他不过是嘴硬罢了,并非真心要与她仳离,他终是理清了自己的反常,他待她并非无情甚至情根深种得让他不欲就此生生错过彼此。
      她情窦初开之时正值五万岁,遇上的乃是足智多谋的褚晓神君;而他情窦初开正值八万岁,倾慕的是新婚之夜初见的凤栾曦,只是那时的她心系褚晓神君,他气不过便从了黛丝。
      “对于后宫,我素来以为赐个宫阙当个罐子养着便是,可养着养着她们又提出子嗣,赐了子嗣她们又要位份,甚至忘却自己的身份妄图那遥不可及的天后之位。该想的,不该想的,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魇般悉数涌来,我气不过便出走到东荒,在我烦心之际却在东荒之境遇见了性子温顺的黛丝——”
      “可否莫再细说?妾身无意聆听天帝的风流逸事。”凤栾曦蓦地张开双眸迸出一句,吓得天帝一脸微窘地瞪着她。“天帝莫要误会,妾身无意听墙角,不过是腹中饥饿难耐罢了。烦请借过,妾身去灶房做些吃的。”
      她本是睡得半梦半醒却听到天帝在旁绵绵絮絮地说着话,初时她以为他在梦呓,直到她腹中饥饿得无法入睡才真切地知道天帝原是不曾睡下。她化作一缕青烟下了床榻,从衣架中取下披风正欲出门,却见天帝早已披了件披风。
      “如今夜深,加之外头风大且路黑,本天帝陪你吧。”天帝不容置喙道。
      两人鬼鬼祟祟地溜到灶房内,天帝杵在灶台旁,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从小他便只需兼顾课业乃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凤栾曦轻轻推开他,她火速从架子上觅来面片,正是准备下锅之际又想起天帝在此,是以随口问了句“要么?”,不想天帝也不推拒。
      凤栾曦适时地添加柴火又或是以铲子按压面片,看着她如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他竟觉得自己很是失败——堂堂七尺男儿却连生个火也不懂。天帝觉得自己当真对这位天后一知半解都不如,“你不是下任的神官长么?这厨艺也委实不错。”
      “元凤一族本就凋零,是以妾身与族人从小便要学会自给自足。”像是看懂天帝的不惑,凤栾曦状似无心地解析,从篮子里挑了三颗鸡蛋,天帝见状随即慌慌张张地觅来一支锅子,不想却招来凤栾曦的不屑。“何须这般麻烦,直接下锅便是。也不知天帝在东荒之事与天嫔黛丝如何作伴的,该不会滴水不沾吧?”
      “黛丝与本天帝不善庖厨,加之有侍从,无需烦心。”天帝看着碗里的两颗半生熟的鸡蛋,那双剑眉蹙得更紧,“此物尚未熟透,能下口么?”
      “不吃拉倒,此等人间美味,天帝这般公子哥儿自是不懂欣赏。世间美味之物不少,并非只得凤髓龙肝又或是鲍参翅肚。”从前褚晓神君时常这般笑话她,一道天旨两人各奔东西,四百年前遇见,两人早已冰释前嫌,他儿女成双,而她只得满头珠翠。
      “他教你的?”天帝口中的“他”指的是褚晓神君,自褚晓神君战死,他与凤栾曦之间便平白无端地多了一桩禁忌。每当他说起褚晓神君,她的眼眸总是难掩落寞,这四百年来更是有种孤傲的疏远。
      天帝看着凤栾曦以勺子把其中一枚鸡蛋摞到自己的碗里,不知为何想到她最美好的时日里相伴的是旁人,这胸口处总会涌现一种前所未有且难掩的醋意。他不甚情愿地咬了一口,半熟的蛋液飘着奇香,蔓延至面汤之中,喝了一口更是觉得“人间美味”四字所言非虚,“适才那个还于本天帝,可好?”
      “后悔了?”凤栾曦笑意盈盈地把那枚鸡蛋重新摞回天帝的碗中,“我元凤一族虽呈日落西山之兆,可绝处逢生乃是凤族天命,自强不息更是凤族所奉行的。天帝也无需忧心和离后妾身活得落魄,没了天后仙禄,妾身尚有产业在。”
      幸好她已未雨绸缪地在南荒开了一家饭馆子,这绣春阁乃是她六万岁之时便瞒着父母筹建的,初时不过是为了存私房钱,如今却早已成了一处老字号。她烧菜好吃便是她阿娘耳提面命所致,本是想着让她抓牢夫君的胃,如今却成了她生财之道。
      “确实后悔,我当真想弥补从前对你的冷落。若你不曾出嫁于天族,此刻你又会是何种光景?”天帝觉得自己的阅历着实浅薄,纵然他是天资受上苍眷顾的奇才,可阅历之事仍旧多有不足之处。就如此时,他分明想问她可是记恨他间接害死了褚晓神君,奈何出口却成了不痛不痒的问题。
      “兴许会个是儿孙满堂,而非这般形单只影。作后位者,后宫凋零是错,后宫繁盛亦是错,唯独没有神皇之错。”她凤栾曦纵然出嫁天族,却也算是看透了这后宫争斗。
      怡乐元君之事,除却天帝与黛丝伤心欲绝,她这个天后也不好过,这么一个漂亮清白的孩子却被歹人教导得如此不堪入目。
      元安阳这帝后当得如何,她尚且不敢评论,可她容得下西海公主的痴心妄想已然是很是大度,奈何西海公主人心不足竟不时挑动她退位让贤。招来杀身之祸乃是咎由自取而非元安阳容不得她之错!
      她撂下筷子之时,天帝正为她的话而惆怅着,她径自收拾了碗筷拿去涮洗。天帝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寻常的夫妻兴许便是这般,离不开餐米油盐。他与黛丝不曾有过这种相处,因着两人不善庖厨,更是因着他是天帝,这些事儿自有仙吏去担当着,是以两人不曾经历过人间烟火气。
      “往后若是腹中饥饿便让青鸾去做食的,莫要这般操劳。”天帝幽幽一句,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何勾陈帝君从不在旁人面前称赞元安阳,原是免去了她被人差遣的使唤。那顿家宴便算是他老人家的好意提醒,一个女子心甘情愿洗手作羹汤不过是为了所爱之人乐意去操劳。
      “小事一桩何须劳师动众?你等皆是以妾身作养育孩儿的罐子。也罢,妾身定会把自身将养好,妾身腹中的孩儿才会长得好。话说,安阳的肚子这般快就显露了。”凤栾曦嘴里说着别人的孩子,可眼光却是透着母爱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元安阳是腹怀日月,是以比旁人要显露些。褚晓神君之死,本天帝很是抱歉,但本天帝当真不知如这般局面。”天帝伸手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柔荑。
      他自觉元安阳乃是个福星,四百年前虽是折了一个帝姬,如今再次有孕却是腹怀日月。他也折了一个女儿,何以不见得上苍这般眷顾他呢?不,诚然已是很眷顾,他与凤栾曦如今便是因着这个孩儿而和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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