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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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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凤栾曦坐在梳妆台前有些心不在焉地篦着发,她似乎还没从今日的宴席中回过魂来。今日的“螃蟹宴”说是宴会却与暗斗无异,言辞间乃是恨不得揭了她的怯与错,于仙界神界而言,钧天之安稳便是四海八荒六合之安稳。
一直以来她皆是认真地恪守天后之本分,协助天帝掣肘着四海八荒六合之安稳。如今揭了天族之短的人是她,试问他又何必执意要牵扯入内?
事到如今,她竟生出怀疑这一着险棋可是错落了。若是数月前,她敢断言,依照他这般宠溺黛丝,为了那此生挚爱,定必恨不得把她置之死地而后快。可如今呢?轻啧一声,她近来总会不自觉地思量着天帝之行径,这般在乎若非动了情,又该要如何辨析?
一直以来他皆是幼稚得让她不欲与其深交,几时开始她不再觉得他是个绣花枕头?似乎是在东荒负伤归来后,又似乎是她点头应允许天嫔黛丝入宫,又似乎是在颢天家宴。这两个月的变化已然超出她的预测,就连他的脾性也成了一个她无法揣摩的变数。
今日的他更是让她暗自吃惊不已,他何时把她的一切摸索得这般通透?甚至连应对北极真皇与勾陈帝君也不再是唯唯诺诺,而是以平起平坐的姿态去面对,在这宴席之内的言语间尽显其成熟稳重一面,昔日的小天帝已成长为一个甚有担当的青年神君。
撂下梳发的篦子,她难掩魂不守舍的模样,今夜宫外似乎过于平静,平静得让她生出一阵阵的不安。今夜不是黛丝命损,便是她凤栾曦命不久矣,此事诚然是诸位神皇刻意磨砺他,老天帝出手只会害了他。
凤栾曦的神绪随着臆想越发凌乱,她已不知喟叹了多少回,那双柔荑已不知不觉地掐出了月牙痕——她自宴席归来便卸了铃铛手链,纵然等死的感觉很是悲凉,可她已无活下去的理由。
胡思乱想的她,一双眸子蓦地瞧见那尾雄鱼追着那尾雌鱼,她有些气急地以树枝挑开,却被人一手执着她的柔荑小心翼翼地拉开。待得她抬头却见天帝一身夜行衣站在她身旁,本是倘开的窗户被合上。
他虽是一身玄黑的夜行衣,奈何其额上渗着丝丝薄汗,加之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凤栾曦,你终日这般瞎搅和,试问这双鱼儿如何有孕?你这双鱼儿分明是被你棒打鸳鸯,亏得你还终日恶狠狠地数落它们终日无孕。”
这鱼儿欲要有孕便需得雄鱼追逐雌鱼又或是撞着雌鱼以逼雌鱼排出鱼卵,凤栾曦这头元凤因着是飞禽是以不懂水族的法子。
“你怎会负伤了?!”她蹙眉轻轻抚上颜色较为深的部位,随即传来他倒吸凉气的细微呼吸声。天宫之内又有何人胆敢待他动手?不对,琉璃宫外早已散去了重重包围,青鸾更是早早被她遣到宫娥所住的寓所,阖宫上下乃是无人能伤他半分。
“适才当真是恶战一场,纵然我自诩身手不错,却也有性命就此交代的错愕。你说他们可都是巴不得我死?”天帝笑得颇为凄惨,黛丝的宫外乃是换了一批人马,以玄武七星君为首的一个小分队,着实让他“受宠若惊”地迎战。因着对方乃是起了杀心,是以他即便亮出轩辕剑也未能阻吓他们的攻势,还好最终仍旧能突破重围。
“你少来吧,你有我在,岂会有身归混沌之理?我凤族仙元便是一颗必不可少的灵丹妙药。”凤栾曦忍不住翻了白眼,都伤成了这般,还有空说笑。对于挚爱之人,他素来亲力亲为,诚然于此刻的九重天宫而言,杀了她凤栾曦比突破重围救天嫔黛丝出宫也易如反掌多了。
天帝蹙眉忍痛,凤栾曦解下他的黏在皮肤上的衣衫,随手把一条绢巾在过手时打湿给他清洗伤口,这伤口虽不大却深入骨肉,看见下手之人乃是存了杀心,她叹了一口气从衣柜里的衣衫中取出一瓶金疮药。
然则,适才还是血肉模糊的伤患处竟自己愈合了,她蹙眉一顿,自天帝渡了修为于天嫔黛丝,他的仙力就大不如前了。这六万年来纵然是小小伤口也需得个把月儿方能自愈,更多的时候需得她以凤族的复原术法助其愈合,更遑论如此伤筋动骨的伤了。
这六万年里他虽有修炼奈何终是因着少了上万年的修为而显得有些艰巨,今日他竟能自行愈合想必是暗地里没少下功夫又或是老天帝渡了些修为于他,然则此举并不可能,虽说老天帝这些年没少因着天帝的少不更事而与其置气,可他毕竟是老天帝最喜欢的孙儿。
“我把渡于黛丝的修为悉数取回了,余下的四年足矣。凤栾曦,你可知我心中挚爱乃是何人?”他的一双明眸闪着莫名的哀恸,凤栾曦就连面对自身之生死也是这般云淡风生。
他知道一众真皇皆是以为他会趁夜去营救黛丝,是以她的宫外乃是布满重兵,若他揽着黛丝突围而出,他们便会大开杀戒。然则,他确实是去营救黛丝——夺回自身的修为,让她安稳地过完余生。诚然,当初她提出要以凤栾曦仙元续命之际,已让他心中的愧疚感荡然无存,他允许她贪婪他的感情,而不允许她觊觎凤栾曦的一切。
“此时天帝合该去问黛丝,而非我。加之,我能回答你什么?”凤栾曦垂眸一叹,这几万年来天族的神仙怕是闲得发慌,终日埋首于所谓的秘辛之中不能自拔。一切情爱于皇权不过是浮云,这世间无人会歌颂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君王。
“你是妻,她是妾,加之如今我问的是你,那又何需辗转地去问黛丝?我于她身上施了修正术,一觉醒来她记不得凤族仙元一事,就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完这四年,玄水真君也首肯许她不时到赤霞宫闲坐。”其实老天帝与诸位真皇并非容不得黛丝成为天嫔,他们容不得的是黛丝把秘而不宣之事弄得人尽皆知,是以才惹得他们心生不满,欲要处之而后快。
诚然,他们并无过错,钧天之内皆是皇权之地,遑论仙吏、天闱,甚至当值的仙童仙娥皆需知晓如何管住自己的嘴巴。允黛丝入宫终是棋差一着,今日之事也算得上是她咎由自取,更是考验他的犹豫不决与恻隐之心。
“凤栾曦,在你心中,我当真是个不堪?你当真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个凤族的神女?你可知,你这一着险棋,当真会要了我的命?!”他怀疑过青鸾不错,可青鸾不过是区区仙婢,纵然怨恨他颇深,青鸾也不敢轻易去挑拨。想到是她,他的内心难免隐隐作痛,为何她连诓骗他也不愿?
他不懂,六万年来一直从泥沼里捞他起来的人是她,然则把他推入更深的泥沼之人也是她,这般多年他们终是无法冰释前嫌么?他本可以不动声色地潜入她的元神中把其打散得灰飞烟灭,明日旁人不过是以为她猝死罢了。为何要执意亲耳听到她的无情方才肯死心?
“你既是知晓为何非得来责问我?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能放过青鸾,一切皆是妾身所为,青鸾不甚知情。”凤栾曦不想再要辨析什么,那夜青鸾说不曾原谅过天帝,诚然这四百年来她又何尝有放下过憎恨?然而,说好了要与青鸾并肩作战的人如今却又因着情动而背信弃义。
“妾身自知罪孽深重,乃是死罪难逃,恳求天帝以术法潜入妾身元神之处将妾身杀之。”
“你很是清楚我的做法,如今以我之能耐,灭了你的元神乃是易如反掌。”天帝一双儒雅的大掌扣在她的瘦小肩膀处,“为何至死你也不肯显露自身的懦弱?为了一个死人值得么?!”
“兴许在我被人视作弃子之时,我便告诫自身这世间已无我哭泣的缘由。那日我说不再恨你,乃是千真万确,你我已是互不相欠。”曾经的她深受“各为其主”的教诲而无助,直到褚晓神君说出自身甚是向往的生活:“若是无处栖身那就只得一直翱翔天际至筋疲力尽。”,他战死,如今此意愿便由她继承着。
她以为自己永生不愿再对旁人有情愫,如今才知是她天真了,她与天帝这三月的接触竟比这六万年来的都要多,多得让她逐渐忘却了褚晓神君的模样,甚至产生了一种难以启齿的亲近之举。
谋划此事之时她尚未知晓有孕在身,那时黛丝因着怡乐元君之死而得到她的首肯,允了她入宫当个小小天嫔。她本是满心欢喜地提出仳离之事,奈何他却是以时局未定来敷衍她。当日口口声声说她挡了他的姻缘,为何又要在她请辞之际百般阻挠,她受够了他的阴晴不定,是以才让她把心一横去挑动黛丝的不安分。
“互不相欠,经此一役你我确实不再相欠,只因你我如今乃是纠缠不清。”天帝垂眸看着她挺着三个月大小的小腹,直到此时此刻他仍旧希望她那时的挑拨不过是意气用事而非执着地要把他置之死地。“你挑拨黛丝确实有错,我合该要恨你,可我终是无法恨你。你说,我虽身为天帝可到底也不痛快。”
天帝走到前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轻抿一口像是要润润发干的咽喉,“你说,那个叫‘凤栾曦’的神女当真容不下我么?我不懂,既是容不下我,为何又在我陷于泥沼之时伸出援手,你说她这又是为何?”
“顺心而为,不求恩报。”看着散发着从容之气魄的天帝,凤栾曦的灵台倒是忆记起曾有的一桩往事。
饶是记得在西王母处上学,那时她虽已成了亲,但离师成下山尚欠些日子,是以她仍旧在宗学处而非在天宫。那日她慢条斯理地收拾书籍,不想刚出大门便看见一身月白衣袍的儒雅神君站在不远之处。
许是他的模样过于俊俏不凡引得同门师姐师妹频频抛媚眼又或是故作娇羞地在其身边走过,而他不过是微微颔首,饶是这般,凤栾曦看着也替他感到受累。
因着不敢确定他此番前来,可是要觅她,是以不敢轻易上前招呼。然而他这一身的装束竟与昆仑虚的弟子有着四成相似,若不细看便也以为是昆仑虚的人胆大妄为地来了西王母处招摇过市。
“绣花枕头。”那时的她不知为何脑海里蹦跶出一个颇具污蔑的说辞,她乃是发自内心地瞧不起他这般模样竟能飞升为上神,心中没少诋毁着他乃是靠老天帝的庇荫。
凤栾曦一脸不爽地欲要别过身子假装看不见,这婚事并非她所愿,天帝本就非她良人,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师妹,这位神君很是脸生,似是来觅你的。你可是要相迎?哟,他走过来了!” 师姐乃是一头生活在南荒的七色仙鹿,是以与同为南荒神女的她很是投缘。相较于凤栾曦的不自在,师姐乃是有心撞了她裹足不前的身子一记。
“凤栾曦,想不到你也挺磨蹭的。”天帝含笑挑眉看着她,他伸手欲要把她手中的书籍接过去,不想却被她推了回来。
“你怎来了?”她这才发现他今日难得半垂着如绢般的墨发,这模样比他悉数束起之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儒雅。
懒理凤栾曦的不自在,师姐有点急迫地径自作揖。“小仙见过神君,神君安好。小仙乃是栾曦的师姐,不知神君可是栾曦的——”
“表兄!”凤栾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本是笑意盈盈的天帝在她这么一句介绍之下化作虚无的淡漠,为免师姐继续打探天帝的事儿,她近乎落荒而逃地一手扯着他往远处奔去,待两人走到没人的林子里这才停下脚步。
甩开天帝的手,她思来想去甚为歉意道:“妾身不欲师姐误会天帝是昆仑虚的弟子,是以才讹称天帝是表兄。”
“无妨。”天帝嘴里说着“无妨”,然则内心乃是何其失望,她就连“夫君”二字也不愿说出,她打从心里就不曾承认过他吧。
那时他当真为了这句“表兄”而置气,直到某次听老天帝说起勾陈帝君时常以“表兄”之名到骊山接元安阳下课。然而日子久了,哪还有不懂眼色的神女仙子悟不到这“表兄”二字乃是妄语。
闻说了这么一桩逸闻,他竟有种莫名的释怀,原是在神女宗学之内“表兄”二字乃是与“夫君”二字挂钩。
两人相视不曾再言语,宫外却是传来一阵阵的人马声,似乎在咋呼着寻找什么东西,诚然九重天宫能丢了什么。就着宫外的火光连连,他开出条件,天帝的声音显得格外的空灵:“若你我终是无法成为一双鸳鸯,那只得另谋出路。构陷,合作,你挑。”
凤栾曦苦笑一记,说是挑,也不过是只有一条路可以抉择。他把人马引到“琉璃宫”不过是为了相逼,如今她身怀六甲,在旁人眼中乃是个巴不得处之而后快的烫手山芋,若不在其羽翼之下,她又以为能躲开多少暗杀。
“换个衣衫,你我总得去会一会他们。”她从衣柜处取出干净的中衣中裤给天帝换上,两人扯乱衣摆,顺势拨乱了发丝,随意搭着披风便开了门扉,顺着楼梯走到大红朱门前,宫外的甬道处早已杵着玄水真君等天兵神将。
“如此扰攘所为何事?”天帝与天后一前一后地出现在宫门前,天帝率先出口,宫外的玄水真君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什么,瞧天帝与天后仅穿着睡得微皱的中衣、披着披风,瞧着这身衣衫不整的模样,显然是在缱绻之时被吵醒。
“启禀天帝,不过是巡逻的天兵眼掘,错把一头灵宠看作是异动罢了。”玄水真君领着天兵单膝跪在地上禀告,依照适才巡逻的天兵所言,有道黑影从“元灵殿”跃出随后更是跟丢了。
对于天帝在“琉璃宫”出现,而天后乃是平安无恙,纵然心中有万分疑窦也不敢轻易问出口,玄水真君很快就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一则天帝与天后虽是不甚和睦奈何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夫妻情分尚在、那闺房逗趣之事便是少不得;二则之前老天帝不允许其出现在“琉璃宫”附近乃是惧怕他对天后痛下杀手,今夜乃是因着“四御”在钧天,为了照全着钧天的颜面只得撤下了那道禁令,禁令没了天帝出现在此更不觉得稀奇。
奈何古语有云:“兵不厌诈”,适才玄武七星君乃是信誓坦坦地说那人手执轩辕剑的。这轩辕剑乃是上古神尊之物,平日里多是供奉在钧天的“元灵殿”,与“四御”真皇昔日的战甲一并悬挂,吸收着这天地间的灵气精华。需知要取下这罡气过盛的神器需得缚上北海的炫光绢方能遮挡住这罡气,若是修为不够的神仙定必被罡气镇得神思絮乱不堪其哭而亡,据他所知,以天帝如今的仙力没有炫光绢乃是难以取下轩辕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