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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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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本以为萧靖予醒后,自己那粗陋的织品换不了两份饭钱,一定更加捉襟见肘,然而萧靖予却实在令她大开眼界。
青城背靠青山,他进山打猎,所到之处猛兽退散,最后将堆积的野味熟练地拨皮拆骨,附上各种除腥增香,又兼滋补的药草,给阿金饱了肚后,捆成一扎扎,不出半日便在城门口卖了干净。
阿金看着手下有条不紊的男子,担忧他意志消靡的大石落地,疑惑问:“你功夫如此好,怎么不去做镖师之类的光鲜营生?”
“圣上既要我死,我尸首一日未见,怎能张扬,自当销声匿迹。”他面敷黄粉,贴了须髯,话中没有提到阿金当日刑场召来飞雪,太过意气引人忌惮,但阿金自然明白自己的不周全之处。只是她从来不知道金尊玉贵的萧靖予,竟然甘做屠夫。
萧靖予眼神微黯,摇头说:“我也不是皇后所出,不过是一个婢女所生,因为一身蛮力,才得先皇亲眼,早早封王。”阿金摇头晃脑:“先皇不过是要你辅佐当今陛下,为他铺路罢了。”一个冷宫皇子,身获荣宠,自然甘愿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只是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死。
阿金眼底光芒闪烁,“萧靖予,你真的甘心被所谓皇命了断一生,甘心追随你的忠心部下终不得用,甘心你多年不能忘的所爱,以命相搏换来的江山,尽归他人之手?”
眼前的女子褪去人畜无害的狸猫皮囊,粉团小脸上黑圆的眼眸似邪似纯,跃跃欲试,分明是惑人心智、离经叛道的妖类。
阿金盘算着,如果萧靖予成为天子,为自己立庙宇,那功德香火所带来的裨益如何大,自己必可解除反噬,早日自由。
见他不加理会,阿金转而挟恩相逼,萧靖予终于沉声说:“金姑娘若硬要靖予行此谋逆之事,靖予恕难从命,唯有将此命归还。”
阿金气得拂袖而去,然而日落炊烟起时,往日在战王府中殷勤唤她归来的人却不动如山,她只能灰溜溜推开院门。晚餐时面对一桌自己喜好的鱼鲜,瞟了一眼夹着清淡小菜的萧靖予,阿金哼了一声,心底却松了口气。
萧靖予从不过问她,闷声干活,阿金却因为法力不复,晃荡寻乐的兴致大大降低,反而缩在院中。
秋序冉冉,他穿着遮住脖颈的村夫粗衣,将自己的面目掩藏在虬发乱髯中,挥斧劈柴,那柴火堆成小山。阿金在院中竹椅上咯吱摇着晒太阳,回忆起尊为战王时,萧靖予虽简朴,也喜洁净,转念一想,阎罗殿前走一趟,所遭所遇,总会留下痕迹,性情变了也是自然。
她不会想到,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萧靖予,原来是存了死志的。
萧靖予一日晚归,身上湿淋淋的,直到有妇人抱着孩子上门告谢,阿金才知道他救了个落水的孩子。
她将他盯到转过身来,才缓缓开口:“萧靖予,院中柴火已足够我烧到后年了,你规整叠好的银票也已有五百多两。”她似笑非笑,“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已经足够偿还我,碰到了那个溺水的孩子,才不顾自己是个旱鸭子入水救他?”
萧靖予抬起眼来,阿金看着那双黑得发凉的漠然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误以为这个死脑筋的男人打算偏安一角,营营度日。
是她没有想明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进不肯叛主,一腔抱负无处施展,退不愿丧失气节,苟且偷生,竟然只有一条死路,哪怕她救回,也只是一派浑噩,行尸走肉。
可她真的不懂,他究竟为谁而生,又为谁而死。
男子峭拔的面容依稀可辨,声音如粗砂磨砺滚过:“……金姑娘因为萧某旧主之情谊,救下我,实在并不值得。”
她眼圈霎时红了,咬牙说道:“萧靖予,我阿金做事,我说值得,那就是值得!”
小酒馆里,阿金嘴里咒骂着萧靖予这个犟脖子,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灌酒。凡人都说“杜康解忧”,她喝了如此多,脑子混沌了,胸口平静了数百年、近来颇有起伏的心潮,却更加澎湃。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不甘心自己肉包子打狗的内丹。
直到阿金脸面绯红,手脚软乏时,下意识念出那早已失效的术法,才觉大事不妙,她结了银钱,强撑起身子还没有走出几步,便被涎着脸过来的无赖拦住,她声色俱厉,却不知自己这模样更加鲜妍娇软。
那粗肥的手要触到她脸颊,阿金别头闭上眼,生平第一次蒙此大辱,双手在背后摸索,打算要玉石俱焚,却听到一声惨叫,颤巍巍睁开眼,那个公子哥已经连人带手被穿透手心的筷子钉到了墙上,而萧靖予神色阴鸷,转眼来到她跟前,粗放如风,却在她带雾的眼神中,蹙眉小心将她抱起,从瑟瑟让开的酒客中走出。
阿金醺醺然望他,原形之时,她未觉得萧靖予有什么令人心折之处,然而或许当人当了两月,又与他日日相对,此时闻着英武男子身上濯洗染上的木槿叶香气,竟然觉得意外心安,不禁在他怀里拱了拱。
街市未散,灯火依稀,阿金一手绕在他脖子后,一手覆上那慢慢染红的耳朵,凑近了朦胧着眼看,“萧靖予,你耳朵怎么红了?”
湿热香软的呼吸喷上耳窝,萧靖予手下一松,随着阿金短促惊呼,又连忙一揽,反而贴得更近了,阿金不再动弹,乖乖听着他如有力的心跳。
半昏半醒间,阿金想到了听过的戏曲唱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自己虽让萧靖予肉身死而复生,但必还得有一情,让除却狗皇帝无亲无友的他,心有挂碍,陈氏她自然不能为他求得,其他女子又不可靠……
阿金舔了舔唇,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她轻声说:“萧靖予,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
“嗯。”
“我知道你想报恩,我也不难为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一年之后,你要死便死,我再不管你。”
“什么事?”
萧靖予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发麻,阿金吸了口气,“我要你娶我。”
那日萧靖予的眼神看她像看个发癔症的人。
“你是妖。”
“怎么,你在意吗?”阿金挑起眼尾刮他,萧靖予摇头回答:“你若是想体会凡间情爱,应该找一个正常男子,而不是找我……”未竟之意昭然,他死后她便是个寡妇。就算不死,这一生也只能如此,沉寂乡野了。
“我既然是妖,怎么会在意这些,说不定不到一年,我便会厌倦你。”阿金歪过头,装作一副心血来潮的样子,眯眼露出两颗锋利的虎牙,“你到底答不答应?”
萧靖予有些迟疑,阿金笑声:“你是怕我爱上你后,放弃修炼证道缠着不放,还是怕你爱上我,忘记小青梅?”
他听到这调笑抛下不安,叹息一声:“靖予此身已然无所牵挂,既然金姑娘所求如此,那萧某恭敬不如从命。”
成亲之夜,极尽简洁,婚宴不过请了些近邻,阿金跨过炭火盆,堂前盖头之下,觑着衣冠风流的萧靖予,齐眉低身对笑。
萧靖予入洞房时,看着吃着床底桂圆花生的娘子哭笑不得,而阿金眼睛一亮,双手一扔,不待他出声便吹熄龙凤烛。
她拥上那温热颀长的身躯,却忘了自己没有法术,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衣裳,本想一鼓作气趁热打铁之事,变得极为尴尬,偏偏她还听到随着自己跪坐挪行发出的几声脆响——她连花生壳都还未弄干净。
阿金不敢动弹,一室寂静中,萧靖予喉头滚出声轻笑,她捶了他胸膛一下,而后感受他将手试探地从她早已打散的长发移到腰,自己被他厚沉掌心一手揽住抱起,床上一片稀里哗啦抖落,她又落在平整的床铺之上。
他吻上她的额头,“金姑娘可是想好了?”阿金不甘示弱一口咬上他的喉头,转而舔舐几下那凹凸的疤痕,“自然。”她补充道:“叫我阿金。”
“阿金。”萧靖予的声音低哑得压抑,醇冽的酒气向她压来,“多有冒犯了。”
最后萧靖予是冒犯了个彻底,阿金第二日醒来时,他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没有易容,眉目俊美如画,陪着困倦的她又躺了会儿,才一起吃了午饭。
新婚几日,两个人如漆似胶,阿金原本喜欢萧靖予的龙气,如今他身上不过寥寥几缕,她却觉得更加讨人欢喜,连以前煎熬的的抚摸也是极为愉悦的。
萧靖予望着她的眼神柔和,但阿金瞧得出,这比那临刑前一眼又多了些缠绵。
只是他实在太过冷淡,似是一腔热血已在战场上耗尽,新婚之后,便退回到恭敬不肯冒犯地界限。阿金想方设法地摸摸蹭蹭,连行房事,也只能红着脸借口说自己想要个孩子。
两人相处半年有余,阿金知道了萧靖予睡得并不好,碰到过他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后,她总是睡前撒娇滚入他怀中,抱着他不肯松手,哪怕他身子僵硬轻手轻脚醒来,也朦胧着眼抚摸他脊背,哼着从隔壁阿婶听来的童谣,直到支撑不住再次昏昏睡去。
不知何时,两人都不曾再提过一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