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萧靖予班师回朝的时候,阿金轻盈跃上红袖楼,在那儿懒洋洋地晒太阳。
在这燕京最大的酒楼里,纵然战事低迷之时也依然人流如织,如今北逐蛮族的战王即将凯旋而归的消息传开后,靠窗的包厢更是陡涨数金。
阿金听到太尉家的小姐正在那儿一派沉醉地讲述着战王的英姿丰功,正讲到他直接拿下蛮族最凶悍的精锐。
“那马上的将军手持重弩,一只箭破风而出,将乌籍王直接射下马来,随后一骑入敌,冲开敌阵,勇冠万夫,敌军未及反应,便已割下身中箭伤行动滞缓的乌籍王头颅,对方大乱,本就憋了口气的南昭军一反往日衰颓,振奋不已,呼声动天,气势如云。”
阿金趴在栏杆上,耳朵抖了抖,是个说书的好料子。日光懒困,她阖上眼打了个瞌睡。
在西城门打开后,各色衣衫从栏杆探出半截,像是招展的旗帜,欢迎着高踞在马上,一身戎装,率着疲敝队伍过来的萧肃男子。
本打算静静入宫觐见的将军被这夹道的热枕喊叫弄得眉宇微蹙,他快速策马而过,引得两边人声更激烈,花果从他身侧擦过,隐隐有追随之意。
在一阵惊呼声中,萧靖予看到一团金色的毛球扔了下来。
实在胡闹,萧靖予本想不理,眼神却在看到那片眼熟的斑纹时黏住,脚下用力一蹬,悬身而上,双手一揽,直到入怀,那团毛绒才从坠落的失重和撞入铠甲的冷硬中醒来,不惊不慌地叫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跳出他怀里,在他的注视下摇着尾巴钻进人群不见了。
楼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只狸猫,更不知何时这猫又被挤了下去,只看着将军的英姿醉心不已。
陛下设宴犒劳,萧靖予归府时,唤了仆从来,“我不在这些日子,狸奴可是一直在府中?”下人恭敬道:“金姑娘不喜我们接近,但甚少出来”,萧靖予无奈一笑,让他退下。
阿金第二日在下人惶恐的眼神中悠哉归府,萧靖予靠着一只鱼,又加了半只烤鸭,才将半抬前爪、爱理不理的她引了过来,阿金在他身边巡视一番,缓缓靠近卧着。
萧靖予试探地轻抚她一下,阿金转过身,瞧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珠和皮毛一样的流光四溢,又径自闭上了眼。
下人不明白自家王爷好歹是陛下仅剩的兄弟,有从龙之恩遇,又有平敌之功勋,宫中什么珍禽异兽没有,为何对只好吃懒做,偏偏难以亲近的狸奴如此看重。
而阿金同样对萧靖予这两脚兽看不大上,忍耐了他不大熟练地抚弄,享受着萧靖予身上传来的淡淡龙气。
她们猫妖,修炼时总是喜欢人气的,像萧靖予这样龙气不会太浓、又正气凛然的人,正正适合。
只是她太懒,别的猫妖贪求人气,若嫌少更是化作人形,亲身来一段卧颈缠绵,而她却不屑与人相亲,自以为修炼足够长寿,来去自在即可,不肯献媚。
那时候若有人告诉她,自己不仅会痴缠一人不肯离开,甚至临死还望着再见他一面,她一定会觉得荒唐。
萧靖予自归京后,越发空闲,每日不练甲兵,只逮着阿金逗弄,阿金不胜其扰,常常不归。她在外面走街串巷,听了一耳朵七嘴八舌,归府看着萧靖予额头几乎遮面的黑气,第一次觉得看不懂这个两脚兽。
夜半,她在屋脊上吸收着月光精华,想着他手下将领仗势欺人的丑闻,不知萧靖予为何放任自己的名声被弄臭,据说圣上对他失望不已,他却仍是散漫。进宫见了自己的青梅,如今的贵妃陈氏之后,更是颓丧。
归京时的炙手可热,多少闺中少女望着与之邂逅,像是个泡影。
直到萧靖予被褫夺战王封号,又将判入大理寺受审时,阿金才觉得,或许自己该找下一个主人了。
府中人心惶惶,丫鬟侍从被好心的主人还了卖身契,各自寻出路,没人管一只猫的死活。阿金变作方便行动的人形,向着府门迈去。
“慢着!”老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她一身流光华衣,包袱沉沉,“你的面孔生得很,我未曾在府中见过你。” 他打量阿金,纵使战王府倒了,也不能让那些看笑话的、占便宜的浑水摸鱼。
阿金正想着要如何过这关,听到清润话声:“无妨,何老,让她走吧。”老管家还要再说,萧靖予已经转过身去了,阿金抬眸,脚步迟疑,他头顶的黑气已经浓得毫无转圜了,她要告诉他此去必无生机吗。
“怎么还不走?”管家抖着胡子眼神不善,阿金低下头,怎么告诉,以一只猫的身份吗,她向来不管人世间的事,竟然会因为这个凡人五六年来对她不错而心软。她醒醒神,提步走了。
萧靖予果然被判斩首,阿金在刑场的围观人群中,不知怎么将那串子虚乌有的罪名记得清晰,结党营私,擅作威福……最后一条是僭越龙威,因在其府邸中发现了私藏的龙袍。
萧靖予身着囚衣,本是极为狼狈的仪态,因为越发深邃的眉目,竟然只觉得凌厉。他被押着走向断头台,眼神飘荡了一下,阿金知道他是在等陈氏,但他等不到的。
阿金脑中晃过自己在宫殿屋脊上见到的男女语笑嫣然,难道他不知道这世间最易变,也最骗人的便是人心。
年少时的青梅竹马敌不过后宫恩宠,而君臣相知之下亦是薄情冷酷。一个将所有兄弟都杀尽的帝王,怎么会容忍留下一个昔日开国大将,今日的平疆大吏,更何况,他还流着皇室的血脉。
他自以为一身污名可以侥幸换来功成身退,但这不过称了圣意,让愚民更加拍手称快。他们已经忘了,国难之时,是如何将今日踩入泥泞之人,奉若神明。
阿金有些不忍,她的心思前所未有的杂乱,这点杂乱,在萧靖予脖颈横上木砧,视线对上她之后,达到顶点。
不知是否懒得转眼珠,他就这么望着她,眼神柔和,泛着雪光的斧头要落下,他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直到头颅咕噜噜滚下,阿金才僵着反应过来,他在对她说“再见”。
午时的日光,照着一个铁血将军为这个王朝流出的最后一滩血,薄凉刺眼。
阿金不知道自己心头的恐慌是缘何,也不知道身子怎么颤抖起来。
他认出来了她,却毫无表露放走了她,就像他放下了此生的是非爱恨,任人评说。完成了自己封疆卫土使命之后,他不惊不惧,孑孓一身,对她说出“再见”。
她倒宁愿他贪生怕死,如此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一走了之。
妖生漫长,她知道萧靖予不过是再入轮回,或会与她再次相遇。可她望着那头颅下卷起的豁口,忽然明白,就算再有一个他,那个人也不会再是萧靖予。
他不会黑马银刀,赤心报国;不会暗藏锋芒,宠辱不惊;不会将聘她入府,唤她“金姑娘”;不会将她接入怀,任她留下一脸爪印;更不会看着老鼠留下的啮痕,对她无奈……他独一无二,而他与她的相遇和缘分,只有此生。
刑场之上,忽而纷扬起了大雪。有人仰首惊呼“六月飞雪”,阿金的身形隐没,没有人注意到,刑场上那具分离的尸身,也悄然不见。
青城,一所两进的小院落内,阿金望着依然沉睡的萧靖予发呆,她起身将雕花窗户合拢,怕那窗外的桃枝魇住了萧靖予,以致他久久醒不过来。
她心烦意乱,说不清是心疼喂入他嘴中的半颗内丹,还是害怕他是真的对这凡世再无留恋,不愿清醒。
“金姑娘。”替她办事的牙人站在院门外,告诉她城东燕归坊近日正收绣件织布,阿金点点头,在家做绣品不用抛头露面,在等萧靖予醒来这段时间,她便打算靠这个营生了。
早知租下一个院落,打点官府伪造户籍花费如此多钱,她应该在包袱里少装些吃食玩具,多拿几张银票才是要紧。
就在她逐渐对这样日复一日劳作,就是为了重复前一日的生活感到发自内心的厌倦时,萧靖予醒来了。
他站在庭院中的紫薇树下,几朵紫薇花拂面落在他白色单衣上,迎着灼人的日光看了许久,仿佛确定了自己不是在阴森阴曹的骇人事实,终于转过眼望向阿金。
阿金本想肃着脸告诉他自己便是他的救命恩人,让他以后仆心仆力报恩才是,然而目光触及他脖颈上的一圈淡淡疤痕,只吐出一句,“你醒了?”
萧靖予愣神看着阿金,尚未开口,咕噜的声响从阿金的肚子里传出来。
她的面颊发烫,因为技艺不精被刺得指尖泛红的一双手恨恨捂住了肚子,萧靖予闷闷笑了起来,因为喉咙受损声音沙哑:“许久不见,金姑娘近日过得,似乎并不好。”
阿金瞪他一眼,自然过得不好,除了阎王爷生死簿上相抵,折进去好不容易炼出的一条命,还因为救他被反噬,估计一年都不能使用法力,也不能修炼。
她从来不知人间疾苦,如今带着他这个拖油瓶,可算知道为何凡人寿短,这是被酱醋油茶活活磋磨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