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你》新晓零

34、局外人（漆采晴篇）

　　我和雷炎霆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寿宴上，我爸是那天寿宴主角的工厂的原料供应商。说媒的人，刚好认识我们家和雷炎霆家，又得知了大家都要去参加寿宴的消息，便暗中促成了这次“相亲”。还说如果最后没能看上，就只当是大家一起吃了场寿宴。
　　我明年就三十岁了，父母都很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但成年人的圈子实在是太小了，因为要工作，每天就是两点一线，哪有认识谁的机会。虽然我也挺想结婚的，毕竟我少女时期可是一直以为我一定会在三十岁之前就结婚，但现实看来却是有些困难了。
　　每每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也都会认认真真收拾打扮了前去相见，但那些人不是太矮就是太胖，有钱的都太油腻，没钱的竟又担心我会爱慕虚荣。
　　我是爱慕虚荣怎么了？我还真就瞧不上他们！
　　不是都说“门当户对”吗？我自认我们家条件也不差，我虽然马上就三十岁了，但大家都说我是甜美可爱的类型，所以也并不显年纪。
　　我就想找一个什么都和我相匹配的人，这也有错吗？
　　直到我见到雷炎霆，虽然他比我小三岁，但老年人不是也常说“女大三抱金砖”吗？我也并不介意姐弟恋。我对他的一切都还挺满意的。
　　大概我唯一有点不满的，就是他的态度似乎并不热络。
　　吃过饭后，在那牵线的人的反复念叨下，因为不好让彼此难堪，我和雷炎霆这才互加了微信。
　　我们之间的第一条微信，是我发的。
　　我想着既然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合心意的，而且会去相亲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奔着结婚去的，那我就主动一点也无妨。
　　但接着，我便知道了他态度冷淡的原因。
　　他对我说：抱歉，我对相亲其实没什么想法，但说媒的人毕竟是好心，且那人以前帮过我们家的忙，我这才不好拒绝。还请你忘了相亲的事，你可以把我的微信删掉。
　　但我没有。
　　我问他：你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没有回答我。不管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那一刻，我居然觉得有些安心，因为知道了这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我又问他：那你是这辈子都不准备结婚了吗？
　　这次他终于回了我，说：不是。
　　我又再次向他确认，问：那你现在是单身吧？
　　这次隔了蛮久，他才回了个我：是。
　　于是我对他说：老实讲，我是想结婚才去相亲的，我并不关心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难以忘记的人，我也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我。长到这个年纪，我真的觉得结婚只是两个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可以彼此借力让生活轻松一些。所以，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如果你的想法也同我一样，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没有回应我这段话，但后来我们却慢慢开始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偶尔发现某个周末俩人刚好都没有安排，天气也还不错，就相约出去喝点东西，随便逛一逛。
　　相处日久，我越发觉得雷炎霆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他成熟稳重又细心体贴，还很有责任感。
　　我们就这样相处了两个多月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样？不知雷先生你对我的考核，到底有没有通过啊？”
　　他闻言，苦笑了一下，“抱歉，好像是我拖得太久了。”
　　我也感觉得到，他和我相处的这段时间，感觉还算轻松，他应该对我也没什么不满。我的朋友曾评价我，说我是个神奇的人，虽然偶尔有点事儿事儿的，但贵在很坦诚，因为特别好懂，所以相处起来，反而让人感觉格外的轻松。
　　我闻言看着他，笑问：“那我们……”
　　他却突然敛去笑容看着我，打断了我要说的话，眼神甚至还带着一丝悲伤，“你真的什么都不介意，即便我心里住着别人，也可以吗？”
　　那时，我已经知道他有一个还在国外读书的青梅竹马，他们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他曾对我说：“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永远都是她的‘哥哥’。”
　　当时，我真的很想问：“你心里住的那个人就是她吗？”
　　但最后，我终也没能问出口。现在想来，我当时应该是觉得有些害怕吧，害怕好不容易遇到的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在我那样一问后，便失去了继续发展的可能性。
　　于是，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在我看来，那些都不是那么重要。我一直觉得在婚姻里，光靠爱这种东西是走不长远的。婚姻更需要的是一种契约精神。我一向是一个守约的人，我也觉得你是一个有契约精神的人。所以，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点，那就是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他闻言，定定看着我，似乎终于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决断一般，“好。”
　　可能是我太想结婚了吧，才会这样心急又大意。
　　直到终于见到那个同我一样长着小梨涡的女孩，我心里这才觉得有些隐隐不安。
　　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机场，雷炎霆有天下班突然打来电话对我说不能和我一起吃晚餐了，我一问才知居然是他的青梅竹马回来了，他要去机场接人。
　　虽然我对他没有要求，虽然他是这样的光明坦荡，但毕竟现在我才是他的女朋友，他推了和我的约会，去接他的青梅竹马，这样的事多少还是让我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我知道，他先前便已经向我说明了，我不可以因为这件事和他闹脾气。于是，我便说要和他一起去。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我。
　　第一次见面，我便知道这是一个从小被宠大的小女孩。因为只有被人宠大的人，才会那样任性，那样自我。
　　那天晚上将那女孩送回家以后，我和雷炎霆一起去吃饭，趁着他中途去洗手间时，我偷偷从他手机里拿到了那个叫石淼淼的女孩的手机号码。
　　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约了她。
　　然后我才知道，她和雷炎霆竟然还短暂地交往过。虽然他们都说那只是年少时不懂事的闹剧，但为什么一向诚实的雷炎霆就连上大学时曾和一个女生短暂交往过两个月的事都告诉了我，却独独对我隐瞒了这件事？
　　雷炎霆在知道我是从他手机里拿到的石淼淼的电话以后，竟然对我发了很大的脾气。
　　他表情严肃地看着我，说：“采晴，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问我。如果你有所怀疑，想检查我的手机，也可以直接跟我说，我都会答应。但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
　　可我却有点闹不明白，他究竟是为我背地里翻他手机这件事生气，还是为我背着他偷偷拿了石淼淼的电话号码生气？
　　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时，我便有些压制不住心里的猜测了，他果然是喜欢她的吗？那天他先送了我回家，我的不高兴那样明显，他也没有来哄过我。
　　交往的这段时间以来，我自然是了解雷炎霆的冷淡的，也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会哄人的人。但先前在我眼中，他身上的那些优点是足以掩盖这些微小的缺点的。可现下，我却不禁有些迟疑了。
　　我看着他，想到那种种蛛丝马迹，比如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她没有吃早饭，比如他对她的关切远远超过对我的，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和石淼淼交往过？你心里那个人就是她吗？”
　　在我面前哑口无言的雷炎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
　　我见状突然就觉得有些灰了心，“算了，我今天有些累了。就这样吧，我想先回去了。”
　　雷炎霆微微低下头，在我身后轻声说：“对不起，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我虽然是和她交往过，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对不起，至于我们……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坦然接受。”
　　我也想过就此放弃，但一想到雷炎霆说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坦然接受，我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就算我提出分手，他也不会挽留吧。
　　而如果我现在提出分手的话，雷炎霆又会不会有那么哪怕一丝丝的失落呢？
　　就这样迟疑着，我什么都没能说，雷炎霆竟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我们的关系便又这样不温不火地延续了下去。
　　有个周末的晚上，雷炎霆告诉我说他妈妈让他晚上一定要回家吃饭，因为她叫了石淼淼到家里去吃饭。
　　我那时其实也知道我不应该去掺和这个聚会，更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就是突然很想去雷炎霆家里见见那个女孩子。于是，我便央着雷炎霆带我回家。
　　我想着，如果他答应了我，那也证明他心里并没有什么。
　　他想了想，最后说反正他爸妈也见过我了，他妈也曾说过让他有空就带我回去吃饭的话，便答应了我。
　　看着他这样坦荡的态度，我心下稍安。
　　我虽然也不是想要跟那个石淼淼争个长短，但我却一直以为我在她面前是绝不会“输”的，却不想第一次到雷炎霆家里，我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惨败”。
　　那个石淼淼居然叫雷炎霆的母亲叫姜妈妈，而我也看得出雷炎霆的母亲究竟有多喜欢她。我突然意识到，石淼淼和雷炎霆家的关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盘根错节。
　　我甚至想着，如果雷炎霆和她结婚的话，对这两个家庭来说才真的是皆大欢喜吧。
　　那么我呢？如果我嫁到雷炎霆家里去，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我却一点儿也想象不出来。
　　自从石淼淼回来以后，我也觉察到我和雷炎霆之间还是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虽然在将石淼淼当成亲妹妹的立场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并没有越线，但我心里的不舒服却仍旧还是越积越深。
　　可我却又什么都不能说，我曾有过两次机会，无论结果如何，可以同他好好谈这件事，第一次是我们确定关系的时候，第二次是他没有否认心里的人是石淼淼的时候，但我都错失了。现下我的立场，便阴差阳错成了我已经接受了他这个“亲妹妹”的存在。
　　所谓憋屈，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走到这一步，我突然也不想再计较这么多了，不管石淼淼是作为他的“亲妹妹”，还是作为我的“情敌”，我都不在意了。
　　我想要的，只是和雷炎霆结婚。如果就此放弃他，我怕是再也找不到比他条件更好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了。
　　既然我们都没有说游戏结束，那谁也猜不到这游戏的结局，我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呢？
　　雷炎霆最开始打动我的，是他的诚实。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他也从没对我说过谎。
　　只有那么一次，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对我说了实话。
　　那天晚上，我约好和雷炎霆一起在他家里做饭，我去的时候，给雷炎霆带了一份礼物，是一盏台灯，我知道他书房的台灯坏了。
　　饭刚做好，雷炎霆刚将菜都端上桌，我正守着最后一道汤，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雷炎霆去开的门，可没一会儿，他便又将门关上了。
　　“是谁呀？”我忍不住问。
　　雷炎霆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有人……走错门了。”然而突然他却脱下了身上的围裙，对我说：“采晴，汤好了的话，你先吃饭，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便出了门。我竟都不知道，雷炎霆还是这样热心的人？
　　将汤端上桌以后，我并没有先吃，而是一直坐在桌边等着雷炎霆回来。
　　他比我预料中回来得更快，但他回来时，手里竟抱着一个箱子，看着那个熟悉的“××照明”，我呆了呆。
　　“你手中这是……”
　　雷炎霆看着我，笑了笑，“我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这是我在楼下捡的。”
　　他这个回答的确是让人难以置信，“××照明”的灯具可不便宜，可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没有说谎。我不相信雷炎霆是会随处捡东西的人，我见箱子已经开过封，又问：“里面的灯还能用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是新的。”语气里却竟又带着一丝失落似的。
　　我感觉，雷炎霆虽然没有说谎，但事情却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而雷炎霆显然并不打算告诉我那隐情是什么。
　　直到我看见雷炎霆捡回的那个台灯，竟还是他喜欢的风格，更知道这件事有我不知道的内情。
　　但我终究到最后，都并没能知道事情真相。
　　我只知道雷炎霆将那个台灯放在了书桌上，而将我送他的那个放到了书房的沙发旁。
　　我送雷炎霆的那个台灯，我故意没选他喜欢的简洁风格，而是选了我喜欢的复古风格。
　　所以当时，我也只是想着：果然，送东西还是要送别人喜欢的类型才行。
　　只是到很后来，到我的第一段婚姻走到穷途末路时，我才明白：送别人东西讨不讨别人的喜欢，其实关键不是看送什么东西，而是看送东西的人。
　　后来，当听到石淼淼谈恋爱了的时候，说实话，我是真的觉得很高兴的。因此我还特意当着雷炎霆的面，约了石淼淼和她男朋友一起出去玩。
　　我以为一切就此尘埃落定，这条路我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结婚的事，是我先提的。
　　我们不温不火地交往了大半年，虽然这大半年来，我和雷炎霆的进度就一直停留在牵手拥抱，但我也不是很介意，等结了婚一步到位也可以。
　　雷炎霆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好。就按你的意思吧。”
　　但他说这话时脸上却一点儿喜悦的表情都没有，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好像我现在不管提多过分多离谱的要求，他都会答应我一样。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
　　我却因此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为自己留一点退路，“我想了想，似乎有点太仓促了。要不我们，还是先订婚吧。”
　　果不其然，雷炎霆仍旧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好。”
　　一直到订婚那天，我的心里都仍有忐忑和迟疑，我无数次问自己：我的这个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也许是我问了太多遍，老天爷在订婚当天给了我答案。
　　石淼淼的爷爷在订婚宴上晕倒，雷炎霆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我一个人，就要亲自送他去医院。
　　我第一次那样坚定地看着他，寸步不让，“你如果现在走了，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他也看着我，他目光里的坚定竟不比我少分毫，然后我听见他说：“采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我可以，但我还是做不到。”说完，他便背起石淼淼的爷爷迅速离开了。
　　说来奇怪，那一刻，我竟并未觉得有多难过，心里反而像是终于吐出了郁结了许久的一口气似的，轻松极了。
　　或许，我早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只是一步一步走来，慢慢竟难以停下了。现下前路陡然断裂，反倒给了我重新回头的可能。
　　后来，雷炎霆一家来我们家登门致歉，还带了价值不菲的礼物。本来我父母不欲收下，我却拦下了他们。
　　然后对雷炎霆一家说：“谢谢你们的礼物，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想这样大家心里也都会觉得舒服一些。我收下这些东西，不管是什么，我们两家都互不相欠了。”
　　他们走后，父母责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岂不是显得我们很爱钱。
　　我笑着说：“既然浪费了时间和精力，我也总要拿回点什么吧。即便被别人认为是爱钱，也总比人财两空这种事要好啊！”
　　我以为这是我能选择的我和他之间最好的结局。
　　直到最后听闻他和石淼淼的婚讯，我才明白，其实从始至终，我都只是误入了别人故事的一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