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你》新晓零

31、卅

　　当我思量再三，终于将那个决定告诉黎峰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犹豫。
　　我咬了咬唇，说：“你是阿爷见过的，阿爷对你肯定放心的。你不是也说我们现在是最适合彼此的人吗？算我拜托你，即便就当是陪我演最后一场戏也行，我只是希望如果阿爷真的过不了这关，我能让他走得更安心一些。”
　　我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黎峰看着我，眼里虽有不忍，却仍旧有明显的迟疑。
　　我瞬间感到有些心灰意冷，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强人所难了，于是便说：“如果你觉得太勉强，那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抱歉，是我病急乱投医，有点强人所难了。”
　　黎峰闻言，沉默了良久，最后竟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好。淼淼，我答应你。”

　　既然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既然黎峰已经答应了我，虽然我没有同谁商量这件事，但现在既已尘埃落定，我还是在姜妈妈来看望阿爷时，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姜妈妈闻言一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以为是她不赞同我的决定，“姜妈妈，你是……觉着这样不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淼淼，你真的想好了吗？姜妈妈只是觉得似乎有点太仓促了，毕竟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想了很久，都想好了。”
　　姜亭闻言，眼底似乎突然有了泪花，她拉着我的手，“你考虑好了就好。我虽然没见过黎峰几次，但既然是阿爷为你看过的人，肯定是不会差的。淼淼，无论如何，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今天就是我和黎峰约好一起去领证的日子了。我交代好护工以后，在凌晨离开了医院，回家洗了个澡。
　　早上换好衣服简单化好妆以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竟突然觉得有点陌生。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瘦了些，脸部的轮廓都变得更加明显了。
　　虽然马上就要二十三岁了，但以前我自己都总觉得自己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可原来，人的长大不是一年十年，而是这样的一瞬间。
　　昨天雷炎霆一整天都没有到医院里来，我反倒觉得有些庆幸。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够大大方方开口对他说“我要和黎峰结婚了”，更加不知道我见到他以后，会不会又一次有所动摇。
　　我抬手看了看时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出了门。

　　我以为一切就此尘埃落定，但怎么都没想到，出租车会在离民政局还有几百米远时，直接被雷炎霆的车给逼停了。
　　就在出租车师傅拼命按喇叭，怒骂到“这个人是脑子有病吗”时，雷炎霆几乎是怒气冲冲地下了车，然后径直走过来，拉开了出租车车门，将我从车里拽了出来。
　　他这个样子竟让我觉得有些害怕，我一边想挣开他的手，一边说：“雷炎霆，你这是做什么？”
　　他似乎这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愣了一下。然后他冷冷看着我，语气也冰冷，说：“阿爷醒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忘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雷炎霆的车上，我们一路向医院飞奔而去。
　　我一时高兴，一时紧张，一路喃喃：“阿爷找我了吧？阿爷还好吗？阿爷有没有生我的气啊？阿爷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一会儿我看到阿爷就知道了。”
　　雷炎霆这一路一直冷着脸，紧抿着唇，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也没有回应我的自言自语。虽然也觉得他此刻的表现有些怪异，但我却未将其放在心上，满脑子只有阿爷醒了这件事。

　　可是，当回到医院，当我带着笑冲进阿爷的病房里时，看到仍旧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阿爷，我感觉自己简直像是猝不及防挨了当头一棒。
　　我回过身去看着雷炎霆，声音都不禁有些发颤，“阿……阿爷是又睡着了吗？”
　　但雷炎霆脸上的愧色，却坐实了我内心隐约的猜想。
　　我瞬间气得身体都不自觉发起抖来。
　　雷炎霆见状，忙向我走过来，“淼淼……”
　　他要说的话还没出口，我便抬手用尽全力打了他一巴掌，眼泪瞬间崩落，怒不可遏道：“你疯了吗？竟然用这种事来骗我！”
　　雷炎霆的脸瞬间就泛红了，但他却像丝毫没感到疼痛一般，只是哀哀看着我，“我是疯了！我就算疯了，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草率地将自己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
　　雷炎霆这话就像是回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阿爷住院这段时间黎峰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看穿了黎峰并不爱我，可他为什么要将其戳穿，让我难堪得这样无地自容。
　　我恨恨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我爱上的这个人，是何其可恶。他不爱我就算了，却还要戳穿别人对我的不爱。
　　我抹了抹眼泪，沉默地走出了病房。等我走到住院部背后的花园的某个角落里时，下意识回了下头，这才发现雷炎霆竟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看着他，几乎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还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雷炎霆看着我，眼中有痛色，“淼淼，我不是……”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我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到了这一刻，我觉得曾经我所看重的一切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那些我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那些始终无法说出口或没机会说的话，在这一刻好像都可以脱口而出。
　　“雷炎霆，你真的就是一个混蛋！是，我承认我至今仍对你念念不忘，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你，那么是谁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关系！可我这么爱你，你不是也不爱我吗？所以，我根本就没奢望过黎峰会爱我，因为我也不爱他。我选择他，只是因为他是阿爷为我相中的人，我嫁给他，阿爷会放心的。你们都不爱我，这世上最最爱我的人现在正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说完，我抬手擦了擦泪，再也不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雷炎霆却转身一把拉住了我，“你要去哪儿？”
　　我没回头，只是抽出手，“黎峰应该还在等我。”
　　不想雷炎霆竟一步上前直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他的声音听起来竟带着哭音，“你哪儿也别想去！我绝不会再放开你了！”
　　他的话犹如惊雷，几乎让我觉得自己是耳鸣了。
　　他将脸贴在我颈侧，我感觉到了一些湿凉，“你刚刚才说你爱我，但你却又马上要嫁给别人？”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转过身去，“雷炎霆，你什么意……”但话还未说完，我便惊呆了，因为雷炎霆竟已是泪流满面。
　　我看着他，他也没回避我的视线，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雷炎霆，他眼里的那些东西，炙热的、滚烫的、浓烈的，全都毫无掩饰，几乎瞬间便要将我淹没。就像是一块蒙尘已久的宝玉，如今才终于重见天日。
　　雷炎霆也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便低头吻住了我。那些他想说的话，似乎全都在这个吻里了。

　　【淼淼手记】
　　我又做了那个梦，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虽然以前，我也经常做类似的梦。
　　不管场景如何变换，那个梦的主旨都从未变过——在梦里，他无视那些所有凝望他的目光，只是看着我，对我说：“淼淼，回来我身边吧。”
　　在同他分手后不久，我便开始做这样的梦。每次在梦里，我都会以为那一切是真的。在梦里我有多欢欣，醒来后便有多失落。
　　到了日本以后，我也做过几次那个梦，但唯一让我感到一丝安慰的是：我在梦里已经学会了怀疑，已经不再会相信那是真的了。
　　后来渐渐的，我便也没再做过那个梦了。
　　今年是我在日本的最后一年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它该在的轨道上。前几天，我突然想到，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雷炎霆了。当时，我还特地将我的笔记本都拿出来翻了一遍，这才发现上一次我记下的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时间已经是在近一年以前了。
　　那时，我心里既失落又安慰，我真的都以为，我做到了——我已经在忘记他，我已经慢慢不再喜欢他了。
　　直到今天我又做了那个和以前相似，却又不太一样的梦。
　　在梦里，我收到了雷炎霆的信，信里写着：淼淼，回来吧，我会一直等你的。
　　梦里看到信的我，虽然还是觉得很开心，但却又不禁有些怀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后，我便“醒”了，“醒”来后的我，竟真的就看到书桌上正放着那样一封信。
　　当早上我起床，脑子里记起这个梦时，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是在梦中梦里“醒”来的，“醒”来后的我仍旧还是在梦里。
　　所以，今天一早，我的心情就格外败坏。
　　我究竟有多想相信那个梦是真的，才会在梦里“醒”来再骗自己一次？
　　而更让我难过的是，我对自己心底还一直暗藏着的那点未灭的希冀，我对这样的自己，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