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你》新晓零

30、廿玖

　　我知道开颅手术是大手术，且人脑控制人的一切，本来就是最复杂的，而且医生说阿爷的所有数值都很正常，所以第一天阿爷没醒，我都还并不是特别担心。
　　可是，手术后的第二天，阿爷依旧没有醒。
　　等到第三天，我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医生也觉得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乐观，便给阿爷做了颅脑CT检查。
　　可报告出来以后，却又显示并无异常。
　　因为医生说现在的检查结果全都显示一切正常，就没必要再继续住在ICU了。再者，开颅手术病人清醒的时间本来就难以估量，而且阿爷的年纪也大了，让我们再耐心等一等。
　　于是，阿爷在第四天下午被转到了我为他预订的单人病房里。
　　我还是没办法放下这颗悬着的心，明明是希望阿爷平安无事、逢凶化吉，脑子里却又总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
　　医生说没有问题，会不会其实就是最大的问题？

　　今天已经是阿爷躺在床上的第七天了，雷炎霆来的时候，我又在网上搜索关于“脑溢血手术后一直晕迷不醒”的相关信息。
　　雷炎霆见状，竟直接从我手中抽走了手机，道：“别总是看这些，网上的信息五花八门、真真假假，你根本没办法分辨，你只要听医生的就好。既然医生都说没事，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去。
　　我知道现在雷炎霆一定特别忙，他现在算是代理着阿爷的职位，还要兼管策划部，以前我就已经觉得阿爷特别忙了，雷炎霆现在比起以前的阿爷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他竟仍旧每天都会来一趟医院，不管他是多晚才下班或者结束应酬。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不管我们家和雷炎霆家关系是多么的好，公司毕竟是阿爷的心血，我现在却把所有重担都让雷炎霆来帮我担，真的太自私了。
　　“炎霆哥，谢谢你，也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应该更成熟更勇敢，应该代替阿爷替他好好看着公司，但是我真的……”我微微抬起头，深呼吸逼回了眼泪，“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公司也好，什么都好，我只想要阿爷醒过来……”
　　雷炎霆见状，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我知道现在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和秦叔在盯着，你就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雷炎霆这样温柔的宽慰，终还是让我忍不住落了泪。我忙抬手擦了擦，抬起头来，勉强对他笑了笑。
　　而相比于每天都会来医院的雷炎霆，我的男朋友黎峰，这一个星期以来却只来过两次。我甚至都没有去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勉强不来的，我和他还是更适合做朋友而不是恋人。

　　一转眼，阿爷躺在床上，已经超过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我心里的焦虑也似乎已经慢慢变成了麻木。
　　我仍旧每天在护工的帮助下帮阿爷擦洗翻身，仍旧每天给阿爷读他喜欢的书，仍旧每天絮絮叨叨同阿爷讲很多事。
　　虽然，雷炎霆让我不要去看网上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但是我还是隔两天就会上网搜索一些关于“脑溢血术后”的相关信息。
　　今天上午，我居然看到一条别人昨天发出的微博，写着：“奶奶突发脑溢血，做了手术以后一直没醒过来，昏睡了一个月后，在今天早上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奶奶，你受苦了，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病痛。奶奶，我会永远记得你想念你，这样你就还不算完全离开了我。”
　　我几乎是颤着手，把这条微博拿给阿爷的主治医生看了，然后问他，“黄医生，你……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我阿爷也可能会这样吗？”
　　黄医生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忍，只能安慰着我，“你不要太担心，手术很成功，现在检查后的所有数值看来也没什么问题，你爷爷年纪大了，醒来的时间长一点也是正常的。我们再耐心地等一等吧。”
　　虽然医生这么说，但对我来说也不过就是隔靴搔痒。
　　且他说了这么多安慰我的话，却始终没有对我说不要相信这种可能性。
　　这世上最舍不得阿爷的，终究只是我。
　　我趴在阿爷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对他絮絮说了好多好多话，但最多的永远都是“阿爷，求求你快醒来吧，不要丢下淼淼一个人，淼淼真的好害怕”。
　　我就这么趴在阿爷的床边自言自语着，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突然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阿爷就站在我的身边，笑看着我，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淼淼别怕，阿爷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以为阿爷真的醒了过来，忙站起身来，哭着紧紧抱住了阿爷，“阿爷，阿爷！”
　　阿爷轻轻拍着我的背，“淼淼不哭。就算阿爷不在了，也会一直看着淼淼，保佑淼淼的。”
　　我拼命摇头，眼泪止也止不止，“阿爷，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离开我！”
　　可是突然间场景变换，阿爷便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我大声叫着“阿爷”，哭着从这个梦里醒了过来。
　　睁眼见阿爷仍旧静静躺在病床上，我一时不知是喜是忧，握着阿爷的手瞬间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我的眼泪和哭声，一时都没能收住。
　　我泪眼婆娑地望去，微微一愣。好像是在严冬看到了久违的太阳，又好像是迷失在海上风雨的航船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当雷炎霆见状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时，我下意识便伸出一只手去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雷炎霆顺势坐到了病床边，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口，眼泪便又开始肆无忌惮。
　　雷炎霆什么都没问，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般，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又耐心地安抚着我。
　　我哭着哭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着说：“炎霆哥，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万一阿爷醒不过来，我怎么办……”
　　雷炎霆竟用梦中阿爷般的语气，对我轻声说：“淼淼别怕，我在这里。”
　　我却因为他这句话，瞬间哭得更厉害了。

　　直到我不再哭了，雷炎霆放开我，我也有些讪讪地离开他的怀抱，这才想起，轻轻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雷炎霆也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这才说：“过来这边办点事，顺便就先到医院来看看……阿爷。”
　　“那你是不是现在就要走了？”
　　雷炎霆从始至终都一直看着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是有些担心我，忙道：“我没事的，你放心。你知道我从小就爱哭的，我……我就哭一哭就好了。正事要紧，你快去忙吧。”
　　雷炎霆又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看着我没有动。
　　我不得不伸手去推了推他，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雷炎霆走后半小时，姜妈妈就来了。我自然不会傻到认为真的这么凑巧，一定是雷炎霆通知了姜妈妈。
　　想到这里，我心里还是感激的。他为我做到这个份上，他也是很爱我的吧。即便这种爱，不是我最想要的那种。
　　姜妈妈陪我吃完晚饭后才离开，姜妈妈走后，我独自去医院的顶楼待了一会儿。
　　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我的心里却是一派沉寂。这闪烁灯火的背后又藏着多少真正的幸福？我们满世界追寻幸福，可是它究竟又在哪里呢？
　　阿爷倒下以后，我的心里第一次感到这样平静。
　　如果阿爷真的不会醒来了，我还有什么最后想做的事吗？
　　想到这里，我抬手轻轻抹去脸颊上冷掉的一滴泪，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淼淼手记】
　　我和显也提出分手的时候，他似乎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真的很好，对我也很好。错都在我，是我的问题。
　　明明是我提的分手，我的表情却比他还难看。
　　显也最后抱了抱我，他的拥抱仍旧那么温柔。
　　他有些无奈和怅然地对我说：“淼淼，我认输了，我终还是输给了你心里的那个人。我能感觉到，你很喜欢他。因为每次你静静看着我的时候，我都觉得我你看的其实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我低下头去，因为愧疚，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显也，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淼淼，没关系。和你一起走过的这段路，我觉得很开心。”
　　在一起以后，我才发现，显也和雷炎霆其实真的并不像，雷炎霆从来都不曾对我这样温柔和包容。
　　我也最后一次抱了显也，“显也，谢谢你。和你一起的这段时间，我也很开心。”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可恶的人，我因为在显也身上看到他的影子而和显也在一起，也因为只能在显也身上看到他的影子而辜负了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