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你》新晓零

29、廿捌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但阿爷的手术却都还没有结束。
　　大家都还守在手术室外，姜妈妈、雷叔叔、秦叔，还有雷炎霆。
　　下了飞机后，我第一时间便给秦叔打了电话，了解事情经过。
　　我这才知道，阿爷原来一直都有高血压。他查出高血压已经有好几年，可我竟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满心以为阿爷的身体一直很好。
　　秦叔说是阿爷叮嘱过不要告诉我的。我当然知道阿爷是怕我担心，因为每次一说到有一天他会离开我这种话题的时候，我都会哭。所以，他就连得了高血压，都不敢告诉我。
　　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阿爷他每天都在吃的那些所谓的“钙片”和“维生素”其实都是特地换了瓶子装的降压药。
　　我记得我每次看见阿爷吃的时候，还会“表扬”他说：“对对对，就该这样嘛！阿爷你现在就是应该补充点钙和维生素什么的。阿爷，你一定要记得每天都吃哦，吃完了我又给你买。”
　　作为阿爷唯一的孙女，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自责得都快疯了！
　　尤其是当我知道阿爷为什么会突然犯了高血压，发生脑溢血被送到医院急救的时候。
　　秦叔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知道瞒不住我，还是就吞吞吐吐地说了，“就……就打着电话……突然整个人就倒下去了……”
　　“是我！”我脑子里瞬间只剩下这两个字，阿爷是在和我打电话的时候突然犯了病，就因为我一直在哭，一直语无伦次地说的那些话。
　　我哭着跑到手术室外的时候，是姜妈妈第一个迎了上来，她一把抱住我，对我说：“淼淼，没事没事，不哭了。好在发现得很及时，我们第一时间就把阿爷送到医院来了，阿爷一定没事的！不哭了啊！”
　　我却因此哭得更凶了。我知道没有姜妈妈说得那么简单，秦叔都告诉我了，阿爷进了手术室已经快十个小时了，医生说因为出血量大，出血的位置又很复杂，所以手术难度比较大。
　　我哭得完全停不下来，一边哭一边说：“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害的……阿爷要是有事……我也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将我从姜妈妈怀里一把扯了出来，当我刚看清那个人是雷炎霆时，他便已经抬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感觉自己几乎是一下子被打傻了，毕竟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打过我。
　　姜妈妈反应过来以后，一下子推开了雷炎霆，对着他怒斥道：“你疯啦！你打淼淼干嘛！”
　　但雷炎霆什么都没说，便沉默地走开了。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我感觉又等了好久好久，但看时间，其实只过了一个多小时，阿爷这才终于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
　　好在医生说出的消息不算太坏，“手术很成功，但病人要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后来，过了凌晨，雷叔叔便带着姜妈妈先回去了。
　　秦叔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我便说：“秦叔，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我会在这里守着阿爷的。”
　　秦叔原本不肯走，直到雷炎霆说：“秦叔，你就先回去吧，我也会留在这里。”
　　秦叔这才走了。

　　后来，我又去问医生可不可以进重症监护室看看阿爷，然后我获准在经过全身消毒以后，进去待五分钟。
　　我跪在阿爷的床前，双手轻轻捧着阿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我这才发现阿爷的手好瘦好干，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阿爷……淼淼错了……淼淼错了……淼淼什么都不要了……你回来好不好……阿爷……不要丢下淼淼……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等到我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再哭了，眼眶又干又涩。只是不知怎么突然有些腿软，不小心趔趄了一下，雷炎霆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我。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勉强笑了笑，“炎霆哥，谢谢你。你也回去休息吧，今晚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雷炎霆收回手，却没有吭声。
　　我又道：“阿爷突然……这样，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了，我必须一直守在他身边。所以，炎霆哥，我现在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最近公司里的事，就还请你多费心。”
　　虽然我心里此刻已经提不起半分力气，但我又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我绝不可以轻易倒下。
　　雷炎霆担忧地看着我，“公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淼淼，你……你要先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便默默坐到了病房外的长椅上。
　　雷炎霆又看了看我，眼里都是担忧，突然我听见他问：“淼淼，要不要我替你叫黎峰过来？”
　　我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眼里却是一片茫然。
　　对啊，我这才想起我还没有告诉黎峰这件事，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已经从日本回来了。可是，就在雷炎霆提醒我之前，我竟都根本没有想起过他。
　　我迟疑了一下，这才说：“已经这么晚了，还是算了吧。明天早上，我会告诉他的。”
　　雷炎霆轻轻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我以为雷炎霆就这样回去了，谁知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就在我坐在椅子上正迷迷糊糊打瞌睡时，他竟然又回来了。
　　当雷炎霆将一件厚外套披到我身上，我立马便清醒了过来，喊了一声，“阿爷！”
　　雷炎霆的手还没来得及移开，于是一只就势轻轻按在了我的肩头，另一只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温声道：“阿爷没事，别担心。”
　　我骤然攀升的心跳这才又慢慢缓和下来，然后雷炎霆将一碗热粥递到我的手里，“今天一天你都还没吃什么吧，阿爷醒过来以后什么都还要靠你，你要先把自己顾好，才能好好照顾阿爷。来，先喝点粥。”
　　雷炎霆不说，我都忘记自己过去那一天就只有早上在酒店时吃了一点，还因为想着雷炎霆订婚的事情，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可现在因为担心阿爷的事，我也真的没觉得饿，也完全没有胃口。但雷炎霆这番话，却让我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乖乖接过粥，一口一口努力往自己嘴里塞。
　　在我专心同手上那碗粥“战斗”的时候，雷炎霆塞了一个暖暖的东西到我怀里，我感觉到低头一看，竟然是个热水袋。
　　雷炎霆见我看着他，脸上表情倒是如常，只是说：“夜里冷。”
　　我闻言，只得低下头去，轻声说了句，“炎霆哥，谢谢你。”
　　雷炎霆就这么陪着我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坐了一整晚。
　　快凌晨五点的时候，阿爷的监护仪器突然响了起来，我和雷炎霆被惊醒，这才发现我们不知何时竟靠在一起睡着了。
　　但谁都顾及不了这些细枝末节了，我看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因为我不能进去，便只能透过玻璃死死盯着他们的动作和神情，生怕出现什么可怕的结果。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骇人，我感觉雷炎霆突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我，我转过头去看他，眼眶马上就红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我在这里。”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阿爷只是脑压有点过高，医生替他换了一种药以后，便慢慢降了下来。
　　我听到医生的话以后，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脱力般靠在雷炎霆怀里，只会不停地对医生说“谢谢”。
　　等医生一走，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攥着雷炎霆的衣服掉了几滴眼泪。
　　雷炎霆只是静静抱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都没有再睡，我是经过这一场虚惊后不敢睡，雷炎霆也就陪我一起熬着。
　　天微微亮起以后，他在医院的洗手间里简单洗漱了一番，又去买了早餐来陪我一起吃，吃完收拾好以后，我见他准备走，便问：“你……是要准备去公司了吗？”
　　雷炎霆闻言，轻轻应了一声。
　　我想阿爷进医院的事，现在公司里肯定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现在公司的确需要一个人去坐镇，但一想到他因为陪着我一整晚都没有休息，我又……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睡一会儿，晚点再去公司吧。”
　　雷炎霆听我这样说，竟淡淡笑了笑，“淼淼，我没事。我之前有一次熬夜改方案，然后第二天一早又去甲方公司做演示，你猜那次的合同最后我签下来了吗？”
　　他既这样问，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我知道他是想要我宽心，于是我也笑了笑，然后走上前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你知道你现在很重要的吧，你也要先顾好自己。”
　　雷炎霆闻言，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雷炎霆走后不久，姜妈妈便到了医院里来了。
　　姜妈妈看着有些憔悴的我，心疼地说：“淼淼，阿爷已经倒下了，你一定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好好照顾阿爷。妈妈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但答应妈妈，不管你有多难过，一定要好好吃饭。”
　　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拉着姜妈妈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还好，我身边还有雷炎霆和姜妈妈，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撑下来。
　　姜亭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还有淼淼，昨天你炎霆哥打你的事情，你也不要一直放在心上。他不是在责怪你。我看见打了你以后，他的手一直在抖，后来我也问他为什么要打你，那孩子竟说，这样你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我闻言一愣。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因为雷炎霆打我的事感到难过过。一开始，是因为雷炎霆打我一巴掌这件事，在阿爷的事面前太无足轻重了。但现下听姜妈妈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雷炎霆打过我那巴掌以后，我那时心里装着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好像真的因此变轻了些。
　　雷炎霆，他始终都是那个最了解我的人。

　　等到姜妈妈和秦叔都各自来医院看了看阿爷又离开以后，我这才打电话告诉了黎峰这件事。
　　他很快便赶来了医院，和我一起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看了看阿爷以后，又来来回回对着我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多到后来我和他对视的时候，两个人都竟觉得有些尴尬了。
　　而且我们俩都没有提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他的事，好像我现在才通知他，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
　　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我去日本这几天，我们也没在微信上说过几句话。现在终于面对面，才陡然觉出那种突然之间的生疏。
　　但也许这种感觉，只是我此刻的心境造成的。
　　阿爷的晕倒，让我的世界瞬间天翻地覆。昨天的我还在为自己渺茫的爱情要死要活，今天的我却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回阿爷的健康。
　　我真的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只要阿爷回到我的身边。
　　我转头看了看黎峰，“对了，我记得我在日本的时候，你不是说等我回来，有一件事要告诉我吗？”
　　黎峰看了我一眼，但又很快避开了我的目光，“不是……什么大事，之后我再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我现在也真的无心关心别的事情。
　　我又看了黎峰一眼，心想：我和他之间好像的确还是太过勉强了，但我现在真的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同他好好谈一谈。等阿爷好起来以后，我再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聊一聊吧。

　　【淼淼手记】
　　今天，竹内显也将给我准备的礼物拿给了我，是一对很漂亮的情侣对戒。
　　然后，他就向我表白了。
　　看着他看我的眼神，我再一次落败，我真的好喜欢他看我的眼神，从没有人那样看过我。那眼神让我感到自己的特别和重要。
　　可是，也是那样的眼神，更加让我想起雷炎霆。也因为这点，我没办法让自己接受他的告白。
　　最后，见我一直沉默，他不禁有些急了，问：“淼淼，你还好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你拒绝我也没关系的。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很喜欢你，你千万不要为此感到有负担。”
　　我也没想到，听他说完这句话，我会突然哭起来。
　　竹内显也顿时手忙脚乱，一边拿出手帕给我擦眼泪，一边安慰我。
　　后来，我很卑鄙地告诉了他一切。
　　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你，因为你很像我很喜欢的一个人。我每次看着你，都不知道我究竟是在看你，还是透过你在看他。我是不是特别过分？”
　　竹内显也听我说完，却给了我一个特别温柔的拥抱，然后我听见他笑着说：“那我们就试试好不好。因为我喜欢你，而你也并没有不喜欢我。我们试一试，我相信你就会知道我和他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说完，他又用那种我最喜欢的眼神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应。
　　我终于还是在那样的眼神下屈服了，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我还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我和竹内显也戴着情侣对戒十指紧扣的合照，做了官宣。
　　但发完那张照片，我便更加觉得今天的自己真的格外卑鄙。
　　因为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发那张合照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这个选择，还是抱了其他不可言说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