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你》新晓零

20、拾玖 我也不敢再

　　雷炎霆成为我的直属上司以后，我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雷炎霆一向是个最公私分明的人了。
　　每次他交给我的方案，我写得不好，照样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而每次我的没有用心，也都会被他无情地当众戳穿。当然，他对他手下的其他文案也是如此。
　　虽然也会有觉得难堪的时候，尤其是每次他骂我，都会被一群人用惊异的眼神围观。但后来仔细想想，也不得不承认雷炎霆的确是一个好上司，再说现在在公司里敢这样对我直言不讳的，除了阿爷，也就只有雷炎霆了吧。
　　也正要感谢雷炎霆这样的态度，我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我写出的文案越来越漂亮。现在竟也偶尔能得到公正不阿的雷炎霆的几句夸赞了。
　　时日一长，我也收起了那些忐忑的小心思。我开始慢慢学习——当雷炎霆以怎么的态度对待我，我便怎么对待他。
　　实践下来，我发现，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反而好像是我们之间的最佳关系。
　　和雷炎霆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比起来，我和黎峰的关系反而好像要更融洽愉快得多。

　　晚上，我正窝在床上看小说时，却突然接到了黎峰的电话。
　　虽然我们的关系的确已经挺熟了，但他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却还是头一回。
　　我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那头却没立刻说话。
　　我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打错了？”
　　“不是！”这一次他倒是一口便否定了。
　　我心里稍微有了点谱，“那……是有什么事吗？”
　　黎峰似乎犹豫了一下，这才道：“淼淼，我想……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黎峰请我帮的这个忙，说起来其实只是举手之劳，但做起来却着实有些微妙。
　　黎峰就是问我，能不能借我的照片一用。
　　黎峰今年三十一岁，过了三十岁大关后，家里对他的催婚便越来越紧，每年尤以两个时期最甚，一个是春节，一个就是他的生日。
　　眼看着下个月就是他三十一岁的生日了，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在餐桌上就又对他进行了一番旁敲侧击，意思是如果之前他大伯给他介绍的那个女孩子实在没戏的话，最近又有两个亲戚有意给他介绍对象，他妈想让他去见见。
　　黎峰说，他妈的原话是：你马上就三十一岁了，已经老大不小了，还是别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赶紧抓紧时间好好去相亲。
　　而我便正是他大伯给他介绍的那个女孩子。
　　黎峰倒不是借此机会来向我表白，毕竟我们都对彼此的心事一清二楚，他只是实在是厌烦了被他妈妈逼着不停去相亲的生活，所以才不得已向我求援。
　　黎峰对我说，他想跟他妈妈说我们现在还在暧昧，但怕他妈妈不相信，所以除了他大伯这个人证以外，他还想要一张我的照片作为物证。
　　说实话，对于这件事，我还是有过那么一小会儿的迟疑。但后来想着我和黎峰也算同为“天涯沦落人”，便决定还是帮他这个小忙。
　　还不是假装女朋友，只是假装暧昧对象而已嘛。
　　于是，一直不太爱拍照的我，便从被窝里爬出来，坐在梳妆镜前拍了一张自拍发给了他。

　　第二天中午，黎峰便又来了公司里。
　　这一次倒不是因为工作，他是专程来请我吃饭的，以感谢我的那张照片。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吃午餐。
　　这家店环境很好，食材也很新鲜，大多都是每天空运送到的，价格自然也不便宜。阿爷他们宴请重要的客户，也经常爱来这里吃饭。但我倒是第一次来。
　　落座以后，我笑着对黎峰说：“一张照片，你这感谢也太郑重了。”
　　黎峰也笑，“哪里。那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那张照片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你妈妈最后信了吗？”
　　说到这个问题，黎峰迟疑一下，“应该……信了吧。”
　　我顿时哭笑不得，“什么叫应该呀？”
　　黎峰脸上一时间也颇为无奈，“你是不知道我妈那个人……唉～算了，不提她了。”
　　当我们点的东西陆续上桌，我正和黎峰边吃边聊时，他的电话响了，听提示音应该是有人给他打了语音或者视频通话。
　　黎峰拿起手机一看，脸色突然有些异样。
　　我察觉到，不禁问：“怎么了？”
　　黎峰轻轻叹了口气，这才道：“是我妈。”
　　“啊？”
　　黎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挂断，可不一会儿，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黎峰这次又果断地选择了拒接，接着他便在对话框里啪啪啪打了一串字，点击发送后便又重新放下了手机。
　　我看了看他，还是没忍住问：“不接没关系吗？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黎峰的脸上竟闪过了一丝尴尬，然后才答我，“没事。我妈现在在我大伯的事务所里，她发现我不在，又听我大伯说我出去和别人吃饭去了，便怀疑我现在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我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好像有点明白黎峰的妈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了，我不禁喃喃：“阿姨也太厉害了吧！”
　　黎峰竟被我的话逗笑了，“你居然说她厉害，我却觉得是可怕！”
　　我也笑起来，“是厉害得有点可怕！”
　　但黎峰的手机却并没有因此就安静下来，反而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音，黎峰烦不胜烦，我都感觉他几乎有点想摔手机了。
　　我想了想，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他妈妈已经见过我的照片了，再多一张也无所谓。
　　于是，我对黎峰说：“要不，你再发一张照片给阿姨吧。你把她想看到的给她看了，她自然就不烦你了。”
　　当黎峰听完我的话，看着我说：“这样真的可以吗？我倒是很感激，但怕会给你惹来麻烦。”
　　我笑笑，“这有什么麻烦的。”说着我微微低下头去，“我的事情，你也清楚的。”
　　黎峰大概是见我情绪突然低落，忙道：“抱歉。”
　　我轻轻摇了摇头，又攒出一个笑脸，道：“我们还是快点拍照吧！”
　　我提议让黎峰直接拍一张我们正在吃饭的合照发给他妈妈。
　　果不其然，照片发出去以后，黎峰的妈妈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最后给黎峰发来的消息是：那你们好好吃饭，我不打扰你们了。
　　黎峰将那条消息给我看，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你也太神机妙算了！”
　　我轻轻耸耸肩，谦虚道：“只能说是我稍微揣摩到了那么一点点阿姨的心思。”
　　我们吃好饭，黎峰去结账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卫生间。等我回来，边走向门口的黎峰边笑着道：“走吧。”
　　却突然发现，此刻正站在收银台结账的人好像是雷炎霆。
　　我下意识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发现了我，也转过头来看向了我。
　　我眨了眨眼，刚准备笑着跟他打招呼，突然就想到了他上次当着黎峰的面无视我的事，当即便撇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走向了正在等我的黎峰。
　　黎峰已经见过雷炎霆，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插曲。等我们走出日料店，黎峰告诉我，“刚刚雷炎霆可是一直在看着你。”
　　我满不在乎地说：“看就看呗，毕竟眼睛长在别人身上。”
　　黎峰闻言笑起来，竟有些欣慰的样子，“你能这样想就很好。”
　　我也笑了笑。
　　我自然明白黎峰的意思——不要因为喜欢他，就曲解他对我说的话，甚至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我自然不会再犯那种曾经已经犯过了无数次的傻。
　　关于雷炎霆，我不会再多想，我也不敢再多想。
　　毕竟曾经的教训已经够多够痛了。

　　【淼淼手记】
　　这段时间心烦意乱，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在这儿留下只言片语了。
　　即便在学校里的生活让我感到愈发的厌倦，但关于阿爷的提议，我内心仍旧还有许多的犹疑。
　　我实在是舍不得离开他们，我也有点害怕自己应付不来异国的学习生活。
　　而彻底压垮我的，让我下定决心接受阿爷那个出国读书的提议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我完全始料未及，并为此心痛之至的。
　　一直到今天，我才敢回想那天的情景。
　　那天是周日，阿爷说他下午出去见完朋友后会早点回来，我和家政阿姨下午一起去买了菜，想着阿爷应该也快回来了，就在小区楼下溜达了一圈，想着等到阿爷回来和他一起上楼。
　　当我在小区路边的小坡上发现腊梅花开了的时候，便不自觉入迷地多看了一会儿，等我发现阿爷已经回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远处的我，已经快进单元楼了。
　　我见叫他他也不一定能够听见，但疾步追了上去。等我上了一层楼，已经快要追上他的时候，却又不禁变了主意，悄悄放轻了脚步，想在到家门口的时候再现身，吓一吓阿爷。然后，我便一直故意落后阿爷一层楼。
　　或许这一切真的全是老天爷一手安排好的吧，甚至包括我那时的心血来潮。
　　我预想中的小恶作剧最终并未实现，因为阿爷在刚到家门口时，恰好遇见了出门准备扔垃圾的雷炎霆。
　　他们相互打过招呼后，阿爷叫住了雷炎霆。彼时，我刚好躲在楼梯拐角处。
　　我听见阿爷说：“炎霆，阿爷想问你一点儿事。”
　　雷炎霆闻言站住脚步，阿爷踌躇了一下，继续说：“你知道淼淼她其实真的很喜欢你吧，你和她……还会有和好的可能吗？”
　　雷炎霆听后却沉默不语。
　　阿爷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准备送淼淼出国留学，私心里，我其实是更希望淼淼能接受这个提议的。但看着她最近无精打采的模样，我突然还是更希望她能实现她内心真正的希冀。炎霆，阿爷知道感情的事情并不能勉强，但阿爷也希望你知道，淼淼虽然被我惯得骄纵了一点，但她是个心地很好的姑娘，她是值得的。”
　　雷炎霆仍旧还是沉默，隔了好久，我才终于听见他说：“阿爷，我都知道，可是我……”
　　我不知道他后来还继续说了什么没有，我没有再听下去，因为我已经完全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了。
　　让我心痛难过的不是雷炎霆的沉默和“可是”，而是我已经年近古稀的阿爷，为了我，去乞求一个人对我的爱。

　　当我告诉阿爷，我愿意出国留学时，阿爷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列了几个国家给我当备选。明明在我答应之前，他一丁点儿口风都没漏。甚至还为了我，而对雷炎霆说了那些话。
　　最后，我选择了日本。原因无他，我还是更喜欢黑头发黄皮肤的人，而且我也的确不想离阿爷那么远。
　　阿爷见我选了最近的日本，似乎也挺赞同的。
　　本来我马上才念初三，时间上还蛮宽裕的。
　　但做出这个决定以后，我的日子突然便变得充实又忙碌了起来。除了平时正常上课以外，我还报了日语学习班，每周至少要上六节课。
　　决定好去日本以后，阿爷便忙着给我物色学校，我也便忙着做去那边读书的准备。日本高中统一的入学测试为日语、英语、数学三项，虽然我的英语和数学还算不错，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阿爷还是又给我报了补习班。
　　我真是只恨自己不是个陀螺，能像旋风一样转起来。
　　不过，这样充实的生活，却让我感觉格外安心。忙一点好，忙一点，我就没空去想他了。
　　今天，我和阿爷是在雷炎霆家里吃的晚饭。
　　然后我便在餐桌上说了，再过不久我会去日本读书的事情。
　　阿爷也说，我们两家这样亲，况且我还叫雷炎霆的母亲姜妈妈，这种事应该知会一声。
　　当他们知道我即将出国的消息，雷叔叔的反应是最正常的，雷炎霆大概因为早就知道，所以反应最为淡定，只有姜妈妈的反应很大。
　　她的眼眶竟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她对阿爷说：“我知道我并没有反对的资格，但淼淼还不到十五岁，她要怎么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活啊？”
　　她的语气里，全是无奈和失落。
　　我竟好像突然读懂了她此刻的心情，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我们并没有同她商量过吗？
　　想想也是。我是姜妈妈一手带大的，但我出国读书这样的大事，我却丝毫没想过要同她商量一下。
　　后来，一向最重礼仪的姜妈妈，却独自提前下了桌，进了房间里。一直到我和阿爷离开，她都没有再出来。
　　我自然是觉得歉疚非常，姜妈妈那么疼我，我却好像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其实我也不是不难过的，我现在所有的轻松和淡然都是装出来的。
　　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真的也会让人瞬间成长吧。
　　我现在也觉得能出国读书挺好的，除了能离开这个小城市，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也可以离他远一点。离他远点挺好的，看不见他挺好的，即便痛苦，但却能让我不再犯傻。
　　因为我必须每天都要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复习，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他不喜欢你”,才能叫停我那双每时每刻都想要去到他身边的脚。
　　可那样，实在是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