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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知来岁牡丹时 等马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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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马车停在千府门口时,已是戌时,我告知爹娘之后,便和小禾回来自己的院子,屋檐下挂的灯笼朦胧地照着院子里的石桌和石凳,浅浅的荷香飘在这一方小天地了,我也在自己的院里里移植了几株莲花,还栽种了一棵桂树,一棵海棠,原本就不大的院子,有一半的都被树荫挡住,娘每次都催我砍掉其中一棵,但我瞧着这树长势都喜人,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小禾帮我梳洗完,便吹了灯,我睡在内室,小禾睡在外室,从小便是如此。
我闭着眼听院里蟋蟀鸣叫,半晌,今夜见到的那张醉眼又钻进我的脑海里。
卫涧,若不是卫哲开口,自己还真认不出那是卫涧,小时候的包子脸和长大后变化忒大。
想一想,距离玩上一次见到卫涧已经是十年了。
第一次见到卫涧,是在东城的诚嘉学堂门口,那时学堂开学第一天,诚嘉学堂所在的凤庆街上停了许多马车轿子,其中并没有我家的。
我的老娘在家里哭天喊地,觉着我这上学便是要吃大苦,心中悲痛,我安慰她道不过是要去学知识,她抹着帕子一愣,哭声又拔高一层,我爹捂着我的耳朵,把我抱出家门,解释道
“你娘小时候学书不精,被当时的先生们打得着实厉害。”
我恍然大悟,爹看了看我,“但你却不比你娘,上学堂自然算不了什么苦事。”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爹欣慰地拍拍我的头,“但小时候总要吃些苦头,所以爹决定从今日起,不派人跟着你,以后需得自己步行上学,今天爹陪你一起。”
“嗯,”我主动牵住老爹的手,觉得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大事。
然而等走到诚嘉学堂门口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我抖着双腿,也想像母亲一样大哭,这是什么人间疾苦,若是今日先生给我派送了书本,以后岂不是还得负重步行。
我苦着脸,最难过的是,几乎所有的门户都给自家孩子佩了马车,住的近的门户也都让家中侍从陪读,方便起居照顾。一番比较,我便也觉得上学堂是一件苦事。
而这些马车里面最精致的一顶便是卫家的,连马儿的佩绳都是彩色嵌花的,这时,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团子被侍女从这辆马车上抱下来,锦衣小团子一脸抗拒地推开侍女,脸上写了三个字,“我可以”,书院的管理人员上前和卫家的随行者交谈着什么,虽然当时我年纪小,但能看明白各人的姿态,明摆着是卫家高。
爹和周围熟知的几家门户寒暄着,一手牵着我,一手拿了我的布包。
等到大人们的马车散去,书院的人将学童们都迎进训礼堂,听掌书人交代学堂规矩。
小孩们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下都有些紧张,一个个绷了小脸,我却不太害怕台上那个掌书人,毕竟从他们和卫家的交谈看出来,大人也是有自己害怕的人的,我瞄了一眼斜前方的卫涧,他低着头手背在背后,看起来,也并不十分拘谨。
学堂第一天就是测试,虽然写文章我不在行,但考书本,我却是得心应手,那些简单的字经诗谱,爹早就考过我了,所以先生考我的时候,表现得还算得他心意,所以,等成绩发放出来,我在甲等班的中后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不用说,卫涧也是甲等班的一员,而分完班之后,各班的□□领走自己的学生。
我一边走,一边大着胆子揪了卫涧的衣袖,小声问道,
“你就是卫家的小公子吗?”
现在想来我这话问得十分不妥,同为三尺小童,却故意用这样老成的口气问话,既提到了卫家,必然并非全然不知卫涧的身份,这话问得好像另有深意。然而当时的我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
卫涧在我捏住他衣角的一刻便条件反射的抽了抽手,听到我说话,张口了又停住,然后给了我一个“嗯”。
我连忙自报家门,一路上差点把母亲的表字辈亲戚都交代完。卫涧默默跟着前方走,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回应我。
于是我便明了,这卫涧大概不喜欢我这般话多之人,便住了嘴,跟在他身后走。
□□把我们带进一间屋子,上面牌匾写着“排雪明风”。
屋子里桌椅的排列共三横七竖,我的个子在一群小萝卜头里算拔尖的,被□□发配到最后几排坐着,然而差不多高的卫涧却能坐在先生旁边的位置。
当时我的上座是邓家小子邓牧,邓家并没有家传武学,是完全的商贾人家,小时邓牧个头小,呆头呆脑,对得起他名字中一个“木”,却不想没过几年举家北迁去了云阳,再等到他的消息时竟成了云阳城的副将,成就了一代勇将的名声。偶尔也被我爹提及,感叹一声男儿才气,我也跟着咂嘴摇头,想不到小时候学堂人人可欺的小邓子,长大后如此风光,叫我们这些旧时欺负过他的人如何抬得起头。
那时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嗫嚅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来处,听到他家就是邓氏酒楼的,不禁急切地提了一句,
“你家的烧花鸡好吃极了。”
我爹经常带我去他家酒楼,必点烧花鸡,每回等我啃完一条腿,就发现我爹一脸陶醉地剔牙,盘子里剩下的都是掉落的残渣,我便大哭,爹便来捂我的嘴,最后难免要用其他糕点赔偿我。
邓牧害羞地点头,第二天带了一个纸包带给我,我打开一看,便是一整只鸡,便觉得这小子是个旷达人,于是那天我和邓牧蹲在学堂的后山上,吃完了一整只鸡,然后就地把骨头都埋了。
邓牧当时个子比我矮,有时我也感觉自己喜欢欺负他,他便怯生生地颔首看着,便觉得欺负邓牧实在下不去手,不过只是偶尔捉弄一下他。
我和学堂里大部分人很快就打得火热,相较于女孩,和男孩们相处更觉得自在,我虽从小和小禾一起长大,也不和堂兄弟们来往,但小禾打小就有一股男儿的阔气,我自然也和她脾性相投,娘说我和小禾是千府里养的两只猴。如今上学堂,也常和男生斗蟋蟀,爬树,去后山打鸟捉鱼,常常在一堆罚站的学生里,我是少有的几个女孩。
那天捅了学堂那颗梧桐树上的蜂窝,蛰了不少的先生学子,□□让我们一群肇事者挨了戒尺,站在梧桐树下背训文,平日里背书一向不错的我,背训文实在不在行,到最后,连邓牧都磕磕磕巴巴背完了,梧桐树下就剩我独自一人,对面拿着书看着我的是□□钦点的小先生——卫涧。
在我第六次背错”俭身修德”时,我忍不住同他商量,要不就放我一马,跟□□说我背好了。
卫涧看着训文没有抬头,我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话,又诚恳地贿赂他,许诺将邓牧给我的各种零食分给他,说这话时,我的脑海中闪过邓牧无辜委屈的脸。
卫涧依旧静默了半刻,转身走了,我远远看着他同□□说了几句,□□朝我方向望了望,招手。
等回到自己的书桌,邓牧转过头问我,
“子絮,你背好了吗?”
“当然,不然我能坐在这吗?”我撑着头答道,顺便问了一句,
“哎,你家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邓牧想了片刻,“没了。最近我家厨房把得可严,我娘也不让我吃太多。”
我冲他甩了甩手,邓牧便回过头去了。
我思索着,原来卫涧也是个喜欢零食的人,也算是合理,卫涧的脸像精雕玉琢一般,尤其一双清澈无波的大圆眼,像女孩子一般,又是微圆的脸,现在看来,和他喜欢吃零食有关。
第二天,卫涧醉酒抱月的事便在鹤祥传开了,有人传这卫家二公子是思慕某家姑娘才在人前失态,也有人觉得不过就是多喝了几杯,那有那么多可供挖掘的消息。
小禾坐在喝茶,跟我说她趴在墙头听到的这些八卦消息,我斜躺在床上嗑瓜子,
“平时的消息我不信,但卫涧这事,说不定还真是,我当时听到他叫了一声月儿,虽是手指着月亮,但语气凄软,这月儿啊,指不定是个姑娘。”
小禾立马好奇地趴在床头,
“小姐早时和他相识,可知道些消息。”
我无语地吐掉几片瓜子皮,“那也太早了吧,我认识卫涧时他不过七八岁,一个小屁孩哪来的意中人,再说,你觉得就算有,我能知道吗?”
我奇怪地扭头看小禾,“你关心他干嘛,腊月里的萝卜,动心了?”
小禾翻了我一个白眼,
“我昨夜忙着找你,就瞧见一群丫鬟侍从还有那卫公子袖袍,能这么抓瞎吗,我就是好奇嘛,毕竟卫家这两年起起伏伏,传出来的故事都快养活天街底下那群说书的了。”
我摸着下巴诚恳地回忆了一下,“卫涧从小就是一副贵气公子,模样俊俏,一张鹅蛋脸长大了消瘦了些,却也更□□了,目若朗星,身姿细长,也是不一样的好看。这一点小姐我还是能向你保证的。”
“鹤祥城里排的上号的美男子向来只有楼氏公林,卫家尚在西壁的卫三江,还有咱家的远表亲戚千子瑞,从来没听到卫涧的名头,竟能值得小姐夸上一句好看。”
“卫家本家过去遭了难,鲜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处,这两年卫哲才重回鹤祥,少有人知也是正常。”
小禾的想法大概和鹤祥的人想得都一样,卫家几百年都是鹤祥最耀眼的名片,家训规严,深得城内人心,过去有西壁贼人入侵,鹤祥城内迅速结契联盟,出于盟首的便是卫家,家主卫见守城三月,损失惨重,但城中百姓少有伤亡,尊卫之心更盛,而十年前,偌大一个卫家却从内部分崩离析,家主离奇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