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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雾缭绕如梦似幻 爱情,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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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希迈着沉重的步伐推开家门,他真的块要累死了,一天的考试几乎让他每时每刻都在高消耗的脑力劳动中度过。
夕阳明媚。暖暖的风将茂密的叶子猎猎作响,咋一听之下以为下着雨。
云层出现朝霞般绮丽的色彩,落日的余晖像是花粉般从云层缝隙间细细茸茸的洒落。一丝丝一缕缕曼妙的夕阳从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中穿射而过。在女孩比樱花还要莹润粉嫩的肌肤上洒下一层细细的金色光晕,看上去静谧柔媚而干净爽朗。
他的灵魂发出轻微的抽气声音,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清风拂过,艳丽的樱花落了满地。
她就静静的坐在那里,雪肤,玉面,柳眉,星瞳,樱唇,皓齿,一头如瀑布似的秀发轻盈的洒落至腰间,显得灵动飘逸。梦幻的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一样的不真实。
安希生性就是沉默寡言,喜欢将心事压在心底的孩子,他没有探究为什么自己渴望的妹妹会在突然间降临,虽然他有点措手不及。
她花瓣似的脸朝他莞尔一笑,声音有如竖琴般悦耳动听:“哥哥,你回来了?考试还好么?明天你还要去学校不?”
他高高帅帅的身影难以置信的微微一怔。
颜色稍淡却极为好看的薄唇做出多种形状,最后才试探性小心翼翼的问道,“汐汐,你到我家里来,是找我有什么事的么?”
还很不好意思很脸红的摸摸后脑勺,动作十足的憋憨窘迫。
此时安希并不知道这件事。
滕汐遮嘴呵呵的笑了起来,大大如澄澈湖泊的眼睛细细长长的弯得像新升的月牙,“才不是来找你呢!我是来你家住的,呵呵,以后你吃的东西要分我一半了哦。”
她笑得很天真,仿佛真的纯净得没有任何心机。
他纯黑如曜石闪烁着光芒的瞳仁流转着兴奋温柔的光。清俊的眉宇间隐隐透彻出淡淡的兴奋。抚摸后脑勺的手指惊愕的僵硬在半空。
心里早已激奋得有如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突然爆发的熔岩。
他静静的看着她。
布衣沙发旁边的高脚搪瓷架上,花纹螺旋简洁,质地透明晶亮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他上次采摘回的玫瑰。绚烂的夕阳透过玻璃,映照着青翠的茎秆。
嫣红欲滴的玫瑰花瓣上,细细碎碎的凝聚着碎钻一样的露珠,万道柔光,清冽舒爽,像是小小的精灵在舞动着翅膀。
“那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啊?”他极力将自己的激奋压下,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道,沉稳从容的声音早已微微战抖。
“我呀,会在这里住很久很久哦,你要做好心里准备。”滕汐调皮的半威胁半试探性说。
安希白净的脸微微发红,“很久很久?那会是多久啊?”
滕汐始终面露微笑地歪歪脑袋:“久到会让你感到心烦意乱。”
安希摇头,嘴角浮现的笑容如同夕阳般温煦柔和:“不会,你再这里住多久,我都不会厌烦。如果你喜欢,在这里住一辈子都可以。”
“哥哥,你真会开玩笑呢。我怎么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啦,阿姨说让我在这里住一年左右,等我中考以后再回去。”安希听他这样说,已经很开心,她看了他一眼,话音一转道,“哥哥,我都说了,让你做好心里准备。我现在正在长身体,会吃掉很多属于你的零食。”
安希下颚微微向上挑起,温柔的微笑竟转变得如没心没肺的孩子在挑衅的宣战。
“没关系。”安希正色道,“我素来不喜欢吃那种小女生吃的东西,要吃多少你爱拿就拿去,我房间的床头柜里还有一大堆零食,我上次没动。”
他们的眼中同时出现一种光亮,双瞳闪烁着彼此一样的神采。
他们开心的聊着天。直到夕阳降落,暮色四合,安妈妈来叫他们吃饭,他们才打止话题。
安妈妈见向来沉默寡言的儿子与滕汐交谈甚欢,打心眼就接受这个温静懂事的女孩。从一开始并不阻止他们在一起学习,玩乐。
安希到后来也不知道滕汐来自己家的原由。
他并不是没问过母亲,而是母亲略加忧伤沉痛的说:“安希,你只要记得对汐汐好就是了,其他的就不要再问。”
安希是懂事而心细如发的孩子,他懂得在好奇面前保持缄默。既然母亲不让他再问,那么他就要随便给自己编造一个理由。
比如说:滕汐很喜欢和他在一起,所以制造了一系列的理由让阿姨把他送来自己家里。
虽然这理由太过牵强了一点,但是以后的相处无疑为这狗血的理由打了一个优秀的分数。
当天安希就热络的为滕汐布置房间。一如他多年想象的一般。
首先给卧室的床单换上粉红色的。粉红色的被单,粉红色的枕头,粉红色的枕头帕。柔软舒适的棉质布料上,印染着花纹繁复温暖的天使振翅飞翔图案,还有数条恍若流动的小河,有稚嫩的孩童在河边如画般的风景里放风筝。
坚持搬进来一张高脚搪瓷小圆桌,在桌上放了一个和客厅里一样俏丽透明的玻璃瓶,屁颠屁颠的从外面没回一束洁白如玉的百合插在里面。小小的房间里登时弥散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爽清芬。又感觉香气不够,又从储物室里找来一张同样高度的玻璃小圆桌,从阳台上挑选出绽放得最为茂盛的紫罗兰和夜来香,放在上面。房间里的香更是增添浓郁。
他一直没舍得用的小台灯,也从箱底里拿了出来,大方大度而随意的放在滕汐的书桌上。连自己珍藏了多年的邮票集、画册、漫画等也被他擦进了滕汐的书立里。
累得满头大汗,却执意不让母亲擦手。安妈妈见儿子难得喜形于色,嘴巴笑得裂开如被砸的核桃。安妈妈呵呵乐道,“你们慢慢布置吧,我得去批改公文了。记得早点休息啊,反正你们明天都不用上学,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终于忙得兴奋持续中的安希腰酸背痛腿抽筋直不起腰来,他才仰躺在公主圆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滕汐微笑着探过头去,微微蹙眉,担忧的说,“哥哥,我们明天再弄吧。今天要早点休息,我好想睡觉了。”
“嗯。”安希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钻石链子,递给滕汐,“送给你吧。我今天真是太开心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如此开心过。”
滕汐讷讷的接过闪烁着璀璨光芒的链子,狐疑的看着一脸疲惫的哥哥,随即露出比钻石还要纯澈好看的笑容,“哥哥,我很高兴啊。”
彼时,她还不知何为爱情。只知道想着以后可以跟哥哥在一起,她就会开心很舒心。
滕汐知道这链子陪伴着哥哥度过几乎所有的岁月,她没有多余的心接受这份盛情,正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安希径自拿过躺在安希手中的链子,俯身过去想要为她系在脖子上。
“不要拒绝。这是我送给你的,你不可以不要。”安希温柔而不容拒绝的说道。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她雪白的脖颈,留下烙印般郑重的承诺。
滕汐听话的不再反抗,配合的低垂下自己的头,任凭他怎么弄。
如此进距离的接触,让滕汐小胸腔里的那颗东西扑通扑通的胡乱跳着,跳得连她自己都可以听见。
“扑通——噗通——扑通——”沉稳而富有音乐感的旋律。她还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如玉般冰凉沁心的幽香,淡淡的却很舒适,像行走在空旷的草原上。
滕汐直了直脊梁,尽量让自己镇定一点和远离他的胸脯远一点。
安希的动作有点生涩笨拙,系了好半天,尖锐的链子刮破了她一层皮后,才系好。
他清淡而濡湿溽热的气息如柔柔的羽毛般,轻轻的从她莹白的肌肤上拂扫而过。仿佛这是最美好的接触,最纯真的爱昵。
系好链子,安希又虚脱般仰躺在床上。滕汐一手握着镶钻坠子,一手按压在胸口,怔怔地看着疲惫的安希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一根根如孔雀羽翼般动人好看。
安希纯黑的瞳子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幸福之感,她难以解释,为什么哥哥对她好,她就会如此开心。
嘴角浮现的笑容始终如百合花瓣一样娇姣柔媚。
隔了很久,滕汐才从甜蜜的幸福中晃过神来。回头只见安希呼吸匀称,钻石般袖珍雅致的鼻翼正一张一阖。
滕汐小心的上去推推他的脚,没有反应。看来也是太累的缘故吧,滕汐没再叫他。
她温雅的凑过去脱了他的拖鞋,动作轻柔而缓慢的将他的腿抬到床上去,极力克制住自己微微战抖手,不影响他的睡眠。
他的睫毛好长好黑哦,用了什么高级睫毛膏啊,怎么都看不出来的哟。
嗯,明天一定要拿来用用。
有月色如清水般倾泻的夜晚,像银色的粉末般洋洋洒洒而下。
清明的纱窗上,洒满一层霜白如玉的月光。窗外的树影投射进来,摇晃不定,斑驳婆娑如歌,月色又将房间里的床和柜子切割成一片片斜斜的莹润清亮。
她就那样渐渐的看着,看着看着,睡着了……
趴在床沿。
半夜,安希醒来,见自己的被子被人工整的掖进腋下。半躺起来,却发现滕汐用手撑着脑袋在睡觉。虽然说现在早已不冷,但是他的心肝就像在跳蹦极似的。
连忙起身翻身下床。动作敏捷却很轻柔将滕汐抱起来。
柔软的身躯填满他宽阔健美的怀抱,心疼她周身冰凉如水。微微垂下头,脸颊轻轻的摩挲她柔嫩的脸颊,还好,没有手上的温度那么低。
轻轻将她放在床上,动作绅士轻柔缓慢如电视里深情片段的播放。
他也轻轻在她身边躺下,然后动作纾缓的伸出两只胳膊,环过她的身子,轻轻的将她楼进自己怀里,手心随意的打放在她后背上。
枕着她手臂的安希却不安分的动了动,嗯?难道她不舒服吗?安希静气凝神,正打算放开她。而她却是自己将脑袋往安希肩窝里钻得更深,两只小手随意的抓住他的睡衣衣襟,更深的睡去。浑然不觉,这样的动作会让两个人的距离更亲密。
素来稳重而沉稳的安希,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心潮起伏。
接着温温的月色,安希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怀中的小人儿,感觉这样可以在一低头,一拥抱,就有她,夫复何求。
后面的日子平静而带着美好的幸福。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年。中考结束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终让他们还是擦肩而过。在那种彼此都感觉到爱的年代,最后还是没有相信自己的爱。
双双选择了幼稚而纯真的放手。只因希望对方可以在另一个天堂里活得幸福。
可是,天堂终究只有一个,离去了,便是地狱。两个人相隔万里,却感受到同样悲伤痛楚气量的地狱。
而这时滕汐父母的婚姻已经毫无悬念的走到了烟消云散的尽头。
滕汐父亲无法忍受她母亲几近无情而绝情决绝的冷淡,那种任你如何耍赖撒泼都不理会不批评。
比任何残酷的殴打施暴和冷眼讽刺更残酷,更让我无法隐忍。
尊严无处安放的父亲,便将男子汉无可言说的虚荣心渐渐的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一个性情冷淡的妻子,总可以让任何自信自负的男人自卑。
在微妙的自卑肆虐里,父亲如火山般炽热无处解救的荷尔蒙,淋漓尽致的发泄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安希家里由于母亲的升迁而搬家,滕汐理所当然的找到了借口收拾好行囊回到家,这个家庭的关系早已如油尽灯枯般摇摇欲坠。
滕汐在两个月里,下意识的趋避着去找安希。仿佛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没事的时候就呆在家里看书背英语单词。而安希因为心中小小的挫伤而面带憔悴的躲避着某些他不想见的事情。
明明很想见面的两个人,就是因为害怕横亘在两人之间如细纱般轻薄的隔阂遥远得像山一样,而懦弱的退缩。
不是不爱她,只是对她的爱太深太纯真,就像一杯温凉的开水,盛放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近看时透明无波,让你无法发现,远看时,却会将明媚的阳光凝聚成清晰清亮的高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们就这样彼此猜测着,逃避着,相互深爱着,却怎么也看不到对方与自己同样热烈的爱。
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待续,就差一根主导的导火线。
*** ***
骄阳似火,微风如焰。
道路两旁原本茂盛蓊郁的梧桐叶子,此刻也被炽热的阳光烤制得毫无生气,像被人随意践踏的小草般无精打采的恹恹焉焉。
母亲在大截上撞见父亲与一打扮得风姿卓绝,狐媚妖娆的女子手挽着手从宾馆里走出来。母亲当时便火冒三丈,被气得手脚发抖,最终大步流星忍无可忍的冲到父亲面前,甩手就在大截上大庭广众之下狠狠的甩了父亲两个响亮的耳刮子。
并且厌恶而愤怒的啐了父亲一口:“王八羔子,你有种在外面找野女人,就得有种跟我去离婚!”
被打得两眼冒金星后又发昏眩晕的父亲觉得面子很过不去,为了挽留自己的颜面而争恶志气的傲慢的抬起自己的下巴,面带冷色鄙夷的说,“谁怕谁,不就是离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我离开就不能够生活了啊,呵呵,少做梦,说不定我还活得潇洒自由多了。”
怒火中烧的母亲早已无法自制的发抖,浑身发抖,抖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父亲见面子挽回,才甩开那贱逼女子的手,大摇大摆的尾随母亲而去。
张狂无知的嘴角几乎还隐匿着若有若无的胜利微笑!
现在却知道错了,因为母亲真的在第二天拿上结婚证书和身份证要求到了民政局。
滕汐见母亲回来的脸色不对,便悄悄的跟上了父母出门。
父亲在去民政局的路上还是丝毫不知悔改,残忍而病态的将自己托到很高的位置,恶言相向。企图母亲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想必父亲是爱极母亲,所以才不会在被扇后,没有回手。假若是其他性情刚烈男子,言不定早已火冒三丈,索性在大街大打出手,一顿兽性的施暴。以平衡自己被丢失的颜面和从前压抑的怨愤。
直到母亲甩开父亲径自对跟来的滕汐说:“汐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男人都是不忠的。你以后不要相信男人的话,知道么?”母亲苍白的嘴角勉强的浮现出一丝如油灯般孱弱的微笑,伸手摸摸滕汐耳鬓的发丝,随手就将飘舞的发丝捋至耳后,声音仿佛是寒风中的枯草一般飘摇,“汐汐,你要和弟弟记住,妈妈不是不爱你们。这是迫不得已的,你父亲已是如此狠心之人,妈妈再也无法跟他生活下去。”
语毕,父亲才知道这件事情闹大了。他的妻子,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无论自己受再大的苦,都不会将自己的身心述说出来。
见她对女儿如此抱怨,心中的决定怕是早已笃定。
快要失去了,才知道着急。
她真的要与自己离婚,彻底的离开偏执的自己。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觉得刚才说出去的话都有如脓水般肮脏恶心。
所有的倔强与不屈在那一瞬间都宛如一缕烟尘般消失。
恐惧的惶恐像激情澎湃的潮水般瞬间泛滥,涌上心头。
父亲走过去,狠狠的抓住母亲的手臂,凶狠的压低自己的嗓子厉声道:“难道你真的想要和我离婚?”
“是!”眼神坚定,面容决绝,毫无商量余毫不思索地脱口而出。
父亲有如中了一道清甜霹雳,难以置信的踉跄着倒退两步,面露惶恐之色。
后悔为时已晚。她心已决。
黏稠的阳光在暖暖的秋风中摇荡,滕汐却感不到丝毫的温暖。反而觉得三伏天的空气像是结冰的汪洋肆意的笼罩蹂躏着她,她冷得无法呼吸直至无助窒息。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在开玩笑的是么?”烈日像是驼绒毯子肆虐的包裹着他。
街衢上的绿色叶子被炙烤得如皱巴巴的锡箔纸。
他的心,就像被战刀戳成了满目疮痍的马蜂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别的男人有钱有势在外面玩女人像换内裤,潇洒自如的就像走马观花。而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有的第一次偷腥,却被老婆当场转个正着,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叫他如何心甘!
“如果你觉得我对不起你的话,那我向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只是气昏了头,你向你道歉!”父亲睁大眼睛低声下气的向怒火中烧的妻子求饶。
滕汐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紧紧的盯着母亲,大大的眼睛置疑地凝视着鼻翼的翕张,仿佛有浅浅的火焰从鼻翼里喷射出来。
妈妈一定在骗她,吓她的,对不对。妈妈,从来都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对不对。
可是,妈妈坚定而隐忍的眼神告诉她:这件事情已经一锤子敲定……
大街上人来人往……
阳光穿过萎萎恹恹的树叶,如天空云霞般轻舞飞扬的发丝混乱的在半空中飘舞,米色的衣袂在风中飘飞,如天空中流转的彩霞。
父亲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张而毫无头绪的抓住滕汐瘦瘦小小如纸张的肩膀,用颤抖的语气语无伦次的说:“汐汐……是爸爸不对……爸爸很爱妈妈,你告诉妈妈好不好……让妈妈不要离开我们,我们不能没有妈妈的……汐汐……乖……听话啊……你告诉妈妈,好不好……”
她的肩膀被父亲死死的抓住,如同一把淬毒而锋利的刀子在她肩膀上一刀一刀地凌迟着,生疼生疼的。
在父亲阴鸷而凛冽的眼光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最阴暗最绝望的时候。恐惧像是初升的朝霞一样朝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的身体一瞬间像被雷劈中般僵硬而不受控制地战抖起来。
就像在无论你如何逃跑都走不出困境的噩梦里,这个父亲给予她的,只有陌生而痛苦的残忍。此刻,却在他桀骜不驯的凝眸里看到了如同被巨大痛苦绝望扼住喉咙的恳求与意念!
她的牙齿在不停的颤抖着,苍白的嘴唇被咬得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的抓住母亲的手腕,可怜兮兮的哀求道,“妈妈,你不要这样……汐汐舍不得你和爸爸分开,汐汐也不要你和爸爸分开,我想弟弟也不愿意你们分开的……妈妈,你只是在气头上,对不对……”喉咙里突然凝聚上一股酸楚疼痛的哽咽,她用哭腔断断续续的向母亲求情。
母亲怒不可言的瞪着父亲,咬牙切齿的挤出:“贺志刚,你还真是个孬种,你到外面去爽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我打心眼就瞧不起你这种男人,我告诉你,这么多年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这婚,它离定了。”
说完,猛地想抽出自己的手掌,却被滕汐执拗地死死拽在手里。良久,还未拉出来。便一个狠心用另一只手将瘦小的滕汐推开,掉头就朝民政局大步走去……
滕汐瘦弱的身体一个踉跄,就跌坐在地上。手里被抽空的感觉,仿佛被抽去了灵魂。难道妈妈真的要离开她了么?
母亲的目光中有坚定而愤怒的决意。
紧抿的嘴唇如心中的意念般不可更改。
父亲立马跟上去,苦口婆心的求饶:“老婆大人,我知道错了……你看在孩子的面上,我们和好,好不好,算是我求你了……”
滕汐的手心传来一阵刺骨钻心的痛,她愣愣的呆坐在地上,收回自己的手。
颓废的阳光像坠落前夕最绚烂的糜烂,照在她莹白的手掌上。细细密密的血珠像玫瑰花瓣上晶莹剔透的水珠般汩汩沁出。
忽然——
从岔路口的拐角处一辆长途客车失心疯般的朝这边开过来……
有尖锐呼啸而来的恐怖阴影将母亲笼罩……
滕汐被刺耳的蜂鸣声振动的几欲穿透耳膜……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惊慌失措的母亲如木桩般定在马路中央……
她想要大声吼叫出来,让母亲快速离开。可是,喉咙里仿佛塞了块巨大的棉花般失去了所有的水分,登时如同患上了失语症一样。
她疯似的的从地上连滚带爬翻滚起身,然而巨大的恐惧惊惶又让她一个趔趄重新坐回了炽热的水泥马路上。屁股上火烧般的痛,而她却感觉到如坐冰凌般的刺骨疼痛。
形色匆匆的路人也被这意外的情况惊吓住,怔怔地如电影定格般愣在人行道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狠狠的倒抽着寒毛刷刷树立起来的凉气……
巨大的车轮不受控制地向前……
首先反应过来的父亲,猛地冲上前去……
滕汐终于发出撕心裂肺般痛楚的尖叫……
“不————————”
刺耳而冰冷的刹车——
父亲毫不犹豫的想要推开母亲——
却已经来不及——
于是就狠狠的伸手将母亲整个人都死死的搂在怀中……
父亲白色的衬衣仿佛天际飘飘荡荡悠闲自在的云霞,母亲火红色的群袂好像绮丽的晚霞般迷人刺眼。
被巨大的力量撞击着,形成一道如彩虹般绚丽多彩而优雅别致的抛物线……
那种全世界的喧嚣都在顷刻间凝滞的惊心动魄……
那种在每时每刻都将滕汐生生凌迟后又拖进寒冷的地狱里火烤冰镇交替着蹂躏的声音……
那种全身的骨骨骼,关节,胸腔,颅腔一通碎裂的声音……
那种一瞬间可以凝固全身血液,又在下一瞬间让所有血液叫嚣着时空般涌向头颅,再在下一瞬间从头顶喷泄而出,最后再放干血液的声音……
持续不断的响彻在脑海,在心底……
不休不止,不停不歇的咔嚓做响……
阳光刺眼得很很明媚很灿烂。
父亲紧紧的将母亲抱在怀里,狠狠的砸在地上,头颅先着地……
父亲紧抱着母亲的手,也被巨大的力道给砸得粉碎,与汩汩喷涌而出的鲜血混合夹杂着,成为一种如脓水般恶心而又心寒的画面……
嫣红刺眼的鲜血,静静地缓慢地在水泥地面上流淌着蔓延……
母亲躺在父亲怀里,血肉模糊的面容上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染红了父亲如纸巾般雪白的衬衣,化成朵朵殷红雪梅,仿佛用生命谱写的一副色彩斑斓的水墨画。
有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的路人颤抖着手指拿出电话,语无伦次言辞含糊的说着地址。
风轻轻的缓缓的吹来。
世界如静谧的阳光般恬静祥和……
他们火焰般跳动的鲜血,恰到好处的融合混杂在一起,慢慢的洇开淡化……
父母像是殉情的青年男女般静静而安详的躺在血泊之中。像是一大片湖泊般缓缓流淌的血泊。
黑压压的人群包围圈中。
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孩仿佛不知道走路般,连滚带爬的的从人群爬出来。眼神空洞而迷茫的望着血泊中的男女,手臂像机械般不受大脑控制地剧烈的晃动,她怔怔地爬到父母身边。每爬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挣扎着朝地狱走去一样,她绝望而凄惶的呆呆的望着父母。
然后,女孩俯身紧紧的抱着肝脑涂地的父母,像一只被扔掉的小狗般语不成调地哀号着。母亲的脑浆,“叮——”的一下,掉了下来。女孩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有异样柔滑的东西滑过,她手足无措的又将母亲的头放下,紧贴在父亲身上。父亲紧贴在母亲身上,母亲紧贴在殷红的地板上,血肉早已融合,化为一体。
女孩轻轻的将父母抱得更紧,肩膀像是没有灵魂支撑的洋娃娃般微微塌陷地抽动着,在地上静静流淌着的鲜血浸满她米色的裙摆。
遥远的街道上隐隐传来急促而迟来的鸣笛。
却救不回两个深深爱着的人。
正午的阳光如水晶般明媚透亮,青灰的水泥马路被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得反射出锥心而柔和的光晕,一排排被迫停下的汽车的挡风玻璃折射的刺眼而晶亮的光芒,道路两旁毫无生气的叶子,悠悠的泛着青翠翠的微光。所有的车,所有的人都混乱成一团。
她像濒临灭绝的野兽般狂乱的叫喊。
鲜血染满她的手指,一直顺着她细小的胳膊,漫延到她的眼里,整个眼睛都是恐惧而狰狞的红色。刿心怵目。
她将手轻轻而颤抖的放在父亲鼻端,连气若游丝的幻觉都没有。
瞬间暴毙……
连最后一句话的遗嘱都没有留下……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有勇气……活着……
直到火葬的那一刻,医生还是无法将父亲的手掰开,最后一致决定采用机械切割。目光空洞毫无灵气的滕汐猛然从姑姑的怀里挣脱出来,安静而平稳的说:“叔叔,不要将我爸爸妈妈分开吧,他们这样一起走过黄泉路也不会孤单。”
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
什么是爱,什么是情。都不过是两个感到寂寞空虚的人相互拥抱着述说衷肠。无论如何,既然选择了另一半,就要全心全意信任付出与等待。
谁都会有淡漠疏离的一面,其实并不是不爱你,而是爱到深处,早已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选在静静的相处。
悲哀的是,自己的爱人,不喜欢淡淡的滋味,而是向往劫后余生般的刺激。
*** ***
父母离去后,滕汐的身体无法承担的大病一场。愈后却无法跨越的爆发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抑郁症,自闭症,臆想症,轻微的精神错乱症。
无法避免的无法与他人交流,最后在家里修养了两年。在那段时间,她也有去过曾经在安希家生活过一年的家。可惜,他们都不在了,真的搬到市区去了。她只是一个学生,带着报恩的心,去寻找。后来又在爷爷的劝说下,去了学校。
她明白自己生病的那段时间,爷爷奶奶是比自己还要痛苦的。她亲眼看到奶奶黑玉般油亮的秀发,在爸爸妈妈离去的那几天,她有幸目睹了传闻中的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