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无声望似水》萧莲峰

8、第 8 章

　　坂田银时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身体里所有的意志和感觉统统流向右手，强迫症一般一遍一遍回味着桂刚刚在自己手心里写的八个字。那样的触感无法消逝，就算双手早已经在深冬的空气中浸得麻木。
　　突然感觉到刺骨的冷。像是猛然间被人推进结了薄冰的湖泊。哗啦一声，五脏六腑连同原本温热的血液全都瞬间凝固，动弹不得。
　　思维也被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冻结，跟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
　　“辰马未死，万事三思。”
　　怎么可能？他至今仍记得辰马死前那微弱的气息，在他的脖颈上缓缓浮动着的，绝望的气息。辰马几次努力想撑起来的身体都因为伤势过重而颓然倒下，而他一直在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企图使他振作起来。
　　最后他还是撑不到黎明，一个人睡去了。
　　自己亲手把辰马的尸体抱出去，亲手抓了一抔抔的土安葬了他，最后甚至累得靠着他的墓睡着了。醒来时以为一切都只是个梦，还长长舒了口气。等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的时候，才明白辰马是真的死了。
　　辰马悲伤又包容的表情和他冷却的身体，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假的。
　　但是桂为什么说辰马未死？银时抱着头蜷在地板上，理不出一点头绪。偌大的长洲藩邸，他只有桂一个人可以信任。桂绝不会骗他。莫非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那天晚上和桂分开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是躺在地板上，但银时一点也不敢放松。就算是到了高杉这一边，自己也没有被视为伙伴。一直被恭恭敬敬对待的原因，大概是白夜叉的传说吧。从接到让他去远江屋的纸条开始，这种不安就没有离开过他。所以他开始怀疑，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单纯。
　　整件事情从他接到远江老板的委托纸条开始。那天他去了远江屋，在路上恰好碰到了土方十四郎，又在委托人的店里看到奄奄一息的辰马，而辰马又恰好是被天然理心流所伤，就连自己去问土方他也十分坦诚地承认了杀的是攘夷分子。
　　然后他就来了这里。
　　这一切顺理成章得滴水不漏。
　　冬天的风刮得愈发凛冽刺骨，把纸门吹得喀啦喀啦直响。火盆散发的温度已经不足以御寒。最冷的冬天，已经来了。
　　使坂田银时与土方十四郎为敌，并且让他归于高杉的麾下，这一切的最大受益者是谁？答案不容置疑。但这些还不足以成为证据。因为桂说辰马还活着。
　　高杉的脸一直在他脑海里浮现，冷笑着的高杉，面无表情的高杉，因为杀戮而兴奋的高杉。
　　银时猛地坐起身。他想起辰马死前说的一句话。
　　“银时……要跟高杉说……让他试着走出黑暗吧……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原谅……我会一直看着他……一步一步……”
　　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原谅。

　　如果神的铁腕抹杀了伙伴的生命，你还要相信神吗。
　　如果全世界都看不到你们在这浓稠窒息的黑夜中摸索，你们还要相信这世界吗。
　　可是他说，你要好好活着，我把我的梦想托付给你。
　　那么你就一定要给自己找个不死的理由。
　　而世界之所以看不见我们，是因为世界也处在黑暗中。

　　河上万齐这些天心情很糟糕。因为自家老大对夫婿的执念的关系，万齐不得不每天往返于两地之间。这让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四个小时。所以当他再次发现自己老大正在走神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高杉大人，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依您的话把坂本大人接走。”河上万齐觉得自己的修养真是好。
　　“嗯？”回神，“说到哪了？”
　　“今天还是算了吧，”叹气，“事到如今，一切都只能在战场上见分晓了。”
　　河上万齐觉得有些沮丧。他仍记得高杉和坂本正式结成联盟的那一天。
　　那两个人只是恰好在街上碰到了而已。戴墨镜的家伙瞥见高杉，居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能让人看见他的后槽牙。
　　“啊哈哈哈哈，晋助？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啊，哈哈哈哈哈……”
　　高山晋助居然也笑了，笑容很浅：“你这家伙，十几年不见，还是一样白痴。”
　　河上万齐完全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有“十几年”没有见过了。他们像是偶尔翘课溜出来玩，却不小心在路上碰见的高中生一样，对彼此的种种心照不宣。
　　之后高山晋助就被请到了坂本辰马的船上喝茶，高杉还特地叮嘱河上万齐不要打扰他们，说是要谈“正事”。
　　河上万齐听见那个男人的灵魂是一首儿歌。只不过，是用儿歌的腔调唱旋律辉煌的歌曲。万齐觉得很奇怪。这样的歌，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河上被请到了船上的会客室。戴着斗笠的女人并没有对他特别客气，她只是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地板上就钻出一台咖啡机开始自动泡咖啡。
　　“喂，看这里。”
　　河上万齐盯着自动咖啡机目不转睛地看着，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而她也已经对对这些奇怪物品表现出无限好奇心的客人见怪不怪了。
　　“先生，请看这里。”
　　河上终于转过头。
　　“这些按钮都有不同的功能，足够你在这儿打发时间。老大他们完事之后会有人来叫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告辞了。”她说完这些话后也不管万齐作何反应就脚底抹油了。
　　万齐不去理会那些在他看来可能潜藏着危机的按钮，坐到柔软的地毯上就拨弄起他的三味线来。
　　等到高杉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打过一个盹。高杉被足足高他十几公分的男人使劲搂住脖子，一脸的不耐烦，却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坂本辰马叉腰大笑：“啊哈哈哈哈小晋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的了，哈哈哈哈……”
　　高杉摊手，对河上解释：“他跟我们一伙了。”
　　河上万齐觉得高杉从不是轻信别人的人，今天居然这么短时间内就跟这个男人立约，实在是太奇怪了。就算是面对旧友，高杉也从来都不念旧情。莫非这个男人比较特别？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你好，我是河上万齐。”
　　对方的大手毫不犹豫，啪的一下握住，一边还在挠自己的头：“啊哈哈哈，我是坂本辰马，请多指教。”
　　在听说这个不着调的人就是宇宙知名的走私商人坂本辰马之后，河上就不再犹疑了。自己老大做事，不会失误。或许，这个坂本辰马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也说不定。
　　自从坂本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藩邸，河上万齐对他的想法也逐渐改变。本来以为他是高杉征服日本之路上的又一枚棋子，但好像，高杉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万齐经常看见这两个人坐在中庭里喝酒，坂本天南海北地闲扯他的奇遇，高杉就在一旁为两人倒酒，脸上是百年不遇的柔和表情。
　　樱花花瓣缓缓落进酒盅，时间都好像放慢了。
　　河上万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生中的大危机——这个人要把高杉晋助从自己身边抢走！
　　特别是，当他发现，坂本竟然敢扣住高杉的下巴，深深地亲吻他之后。
　　怎么可以这样呢。我所仰慕的高杉，是那个凶狠凌厉果敢决断的修罗。我爱他的寂寞。爱他独自对着天空吐烟时寥落的姿势，爱他弹拨三味线时懒散的音符。我的生命是为了保护他而存在，连同他心里的野兽和囚禁他心灵的锁。所有的这些，我都要保护，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完整的高杉！

　　高杉趁河上万齐沉默的工夫，再次成功走神。
　　河上去抓高杉的胳膊：“我问你一个问题。”
　　高杉回神：“哦？”
　　“如果，我比坂本辰马早遇见你，你会不会爱上我？”
　　微讶，继而恢复常态：“不会。”
　　河上松手。太可笑了，自己。就算是与他朝夕相处，就算与他拿同样的三味线。还是敌不过一个十几年都不曾谋面的人。
　　但是不甘心。
　　　“我会与你一同站在顶端，俯瞰这世界。”
　　彼时的高杉晋助，只是把他的举动当作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