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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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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想着这些事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他隐约听见一阵咳嗽声,自己也打着喷嚏醒来。
他撑起身子,一手拉开门,脑袋探出去,发现桂小太郎独自坐在中庭。长发凌乱地在背上铺开,有几缕头发在他躬身咳嗽的时候滑到了胸前。脸色几乎和月光一样苍白。他身上也没披件保暖的衣服,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更加单薄。
桂小太郎正忖度着自己的病为什么不见好转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一张厚重的织物蒙下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他胡乱把那东西扯下来,抓在手里才看清楚,这好像是某个人的衣服外套。
心里有那么一点轻松了。
他回头,发现银时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一脸的无可奈何。
“喂你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吗大爷我睡得正高兴被你吵醒了呀现在睡不着了你说怎么办?”
桂丝毫没意识到这是银时在逗他,于是真的一脸抱歉:“啊,坂田氏,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睡不着,就出来坐一会。”
坂田银时沉吟了一会,一副舍命配君子的悲壮:“既然我已经醒了,就陪你在这里坐着好了。”
桂见他不怪自己,微微一笑:“好啊,正好我一个人也无聊。”
银时帮他把衣服重新披上:“你坐在这里发呆连件衣服也不披是在cos文艺少年吗?”
“我在想……”他顿了顿,“银时,辰马他……怎么死的?”
银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以为高杉会告诉他:“一刀毙命,伤在胸口。看伤口,是天然理心流。”
“所以你就肯定是土方?”
银时像是不愿再提起这个名字:“我去问过他。”
桂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银时平时和土方关系很好,现在土方杀了辰马,银时心里一定也很难过。
彼此立场不同,所以道路不同。银时从没把自己摆在哪一边,他只是凭感觉做事。认为对的就去做,认为错的就拼上性命阻止。这个人的吊儿郎当和钻牛角尖,桂都明白。
只是这次情况不一样了,好朋友杀了兄弟。坂田银时才不会考虑什么逼不得已或者为国效忠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为大义为苍生放弃内心真正想要保护的东西,听起来光荣伟大得像个悲剧英雄,其实是连真心都不敢面对的懦夫。
他从来都是强者,该拥有的怜悯和冷漠他一样不缺,不该有的犹疑失落他都没有,所以他才能成为白夜叉,才能在各种人生路口果断确定自己的方向,并且矢志不渝。
桂是多么羡慕这种人。
银时笑了笑:“辰马那个笨蛋,死到临头了还在想什么大政奉还,真是笨死了。”
只有桂能看出来那个笑容里隐藏了多么深的伤。
“辰马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像是十几年前的那场战争。不停地有伙伴死去,他们在你怀里,那样看着你,直到死都不肯闭上眼睛。我当时就想,他们对这个破烂儿世界究竟有多么深的执念啊?他们究竟是在为谁牺牲啊?前面的路没有光,后面的路也不可能回得去,左右都是那些我们看不透的利益纠缠,人命如草芥啊。”
银时很少回忆过去,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想到过去和未来。
“打赢了又怎样?杀的人再多又怎样?想守护的东西,还是丢了。到现在还是这样。”
“银时,辰马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
“如果高杉第一次让我入伙我就答应,也许我就能在他身边,也许他就不会死。”
桂苦笑着摇摇头,他没想到一贯坚定的银时也有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候。
“好了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别给自己那么重的担子。”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就是因为这些担子,才让我活得像个人。”
桂怔住。什么患得患失,这才是银时,心里有光一直存在着。就算偶尔被蒙蔽被算计,也在一直坚定地寻找。
桂一点都不担心了,没有担心的必要。他相信他。
“回去睡吧,现在每天都要养足精神。”
银时伸了个懒腰:“啊~~~好久都没跟人这么说过话了,谢谢啊。”
桂回到房间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他,犹豫了一会,才抱着衣服钻进被窝,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隔壁传来的微响让桂的意识又复苏起来。
那不是辰马的房间么?怎么会有人?
“队长,你还在这里。”桂听过这个声音,是那个总带着耳机的男人。不过最近都没有见到过他,今晚怎么突然出现?
“嗯。”
“等这场仗打完,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桂疑惑,“他”是谁?
“他,”高杉晋助在墙上磕了磕烟,“最近怎么样?”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派了专人伺候。”
“那就好,”他呼出一口烟,“不过那个人是鹰,关太久了可是受不了的,我们要速战速决。”
桂惊悟,却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
高杉晋助瞒了自己太多。
“我知道了。已经命令各队加快速度,三日可到江户。”
高杉嘴角勾起一个无声的笑容:“好。”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窗外朗朗月色:“三日之后,这月亮也将是不同的月亮。”
万齐也走到窗前,看的却是高杉:“人间也将是不同的人间。”
桂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躺在自己屋子里,发着高烧。
银时躺在桂身边的榻榻米上,习惯性地手枕着头。他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着。高杉则依旧靠着门框背对他们坐着,闲闲地抽着烟。
桂已经昏迷快一天了,现在天已渐渐转黑,他还是没有醒。
“呐高杉啊,”银时先开口,“你还没跟我说过你们的计划呐。”
“你也没有问。”
“可是我现在想知道,”银时坐起身子盯着高杉的后背,“究竟什么东西,才能把这小子整成这副德性。”
高杉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然后才说:“他的心事我怎么知道。你应该问自己。”
“问我?”银时走过去踢了踢高杉的后背,“我现在在问你哎混蛋!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高杉早知道不可能让这个人蒙在鼓里替自己打工:“我告诉你,你听好了。”
“啊。”
“我们已经和长州、土佐、萨摩的大名立约,他们提供军队、补给、人脉,我们制订计划。事成之后,给他们高官厚禄。”
“不愧是高杉啊……我们有多少人?”
高杉的声音平静如水:“三十万。”
“咦——”银时发出惊叹,“这么多?!当年那场仗,顶多八万人。你们的势力居然成长得这么快!”
高杉朝天又吐了口烟:“我们长州鬼兵队,只有几千人而已。”
银时更加惊奇:“正规部队是怎么被拉拢来的?”
高杉冷哼一声:“靠鬼兵队这些年攘夷的声望,还有就是,从幕府内部下手。幕府里的人可不都忠于将军。”
“哦呀,”银时一只手搭上高杉的肩,“你从来都不屑一顾的,不就是幕府官员么?”
“没错。”
“那么这次……”
“那个人是我们鬼兵队的人。”
银时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高杉啊真有你的,我可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处心积虑!”
“随便你怎么说。”
银时一边笑一边拍着高杉的肩膀:“我可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太崇拜你了,哈哈哈……这么说,我们马上就要打仗了?”
“三日之内。”
“啊~~~~”银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面向桂,“假发也要早点醒过来才好啊~~~~~你看这家伙睡得多——”
桂已经醒来,笔直盯着天花板,脸上都是惊恐和慌张。
“假发你怎么了?”
高杉也转过头看他。
桂朝银时伸出手去,另一只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嘶哑的音节。
“啊……啊……”
银时扳过桂的肩膀,紧张地问:“你怎么了?说话啊!说话——”
高杉也是一脸震惊,冲出房间大喊:“把郎中老头叫来!”
桂依然发不出声音,只能放弃努力,呆呆望着银时的脸。
银时把他按进自己怀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发抖:“不要怕……不要怕……老头子马上过来给你看病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滑过脸颊,顾不得去擦。怎么会这样?失声?!
郎中很快就来了,结论是高烧毁坏了声带,静养一段时间后就可以恢复。
三个人终于松了口气。
银时揶揄道:“笨蛋不是不生病的吗?你这混蛋一生病就要吓死人。”桂发不出声音只好怒目而视。
“哈哈,假发,想说话吧?想骂我吧?来呀,今天随便你骂,谁叫我大人有大量呢。”
桂赌气地用被子蒙住头,不想再理这个人。
“啊咧,你这是要赶我走吗?真的是要赶我走吗?好伤心呀……喂——”银时伸手去扯被子,无奈桂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高杉啊,这家伙真是不领情啊,我们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一脸委屈。
高杉走到屋外:“我在外面等你,还有细节没有交代。”
桂呼吸不畅,终于把被子掀开。他的双颊已经憋得嫣红,腮帮子鼓鼓的,大口大口呼气。
银时咳嗽了一声,把视线移开:“我去给你换毛巾。”
他为桂换好了冰敷的毛巾,又把被角掖了掖。
“——混蛋,你干吗那么看着我,我只是不想带个拖油瓶去砍人啊。”
他伸手去捏桂的脸:“你看,都没什么肉了,瘦成这副德性,还有没有力气拿刀啊?你要好好养病,我去睡觉了!”
手腕却被一把捉住。
“怎么,舍不得我呀?”坏笑。
桂把他的手掌抚平,手指微微颤抖,手心里都是汗。
银时感到他结了薄茧的手指划过自己的掌心,一笔一画,在他手掌上写了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