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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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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摩经》注:什曰:“ 夜叉有三种:一、在地,二、在空虚,三、天夜叉也。”
立冬日。
冬季夜空不见星辰,多半是因为雨雪即将降临。虽不到呵气成霜的地步,却也该添一些厚衣服了。
长州藩藩邸内,高山晋助在火盆边抽着烟,火光在他脸上拉扯出不规则的阴影。
“假发……”他伸出手去,玩着桂的长发
“不是假发,是桂。”他依然是一本正经。
“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假发。”男人微微笑着,吸了口烟。
桂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吗。”
“我们说好的事,办了么。”男人的语气根本不是询问。
“命令已经传回长州。”
“很好。”
高杉不再多问,似是不再关心除他计划之外的任何事。
桂慢慢啜着一杯沫茶,水气氤氲了冬季凛冽的空气。
两个人看似心不在焉,其实已经想好了对方心中问题的答案。
高杉靠着墙坐下,慢吞吞地又添了些烟草。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我不问你愿意与我结盟的原因?”
果然来了。“……你不知道么?为了推翻幕府,真正的把我们的国家变得强大。”
“我知道哦。”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
“你的另一层用意。”
淡淡的一句话,在桂心里掀起不小的波澜。他竭力掩饰自己眼神中的不安定。
“我的目的。只有那一个,我说过了。”桂做出一副愠怒的样子,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有另外的目的的话,那么就是为了辰马的遗志。”
“笑话,你加入时辰马未死,莫非你可未卜先知?”
“所以我说,”桂冲动地站了起来,“我只有那一个目的!推翻幕府!”
“哼,”高杉的目光如夜色中的猫妖,“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是为了帮那家伙?”
“你说谁?”
高杉在台阶上磕了磕烟:“我说假发啊,你的脸不适合撒谎。是谁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突然的吵嚷声打断。一个小姓被扔了进来,直接砸在地上疼得打滚。来者连刀也没有拔,然而他身后已经稀里哗啦被放倒了一群武士。
男人朝高杉和桂这边望来,神色是他惯常的玩世不恭。
“你的武士和小姓太麻烦了,不让我进来,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本来趴在地上的小姓见了高杉,连忙爬起来:“高,高杉大人,他硬要闯进来说是有事找您……”
“啊,你下去吧。”高杉没有抬眼望那小姓,却始终眯着眼睛盯着来者。眼神里写满了戏谑的笑意。
桂的面容波澜不惊——正因为他太了解高杉了,他明白高杉无论如何都会把这个男人拉进来。
“唷,”令人讨厌的愉悦,像是早已洞悉一切,“欢迎回来,银时。”
“啊,高杉啊……”目光向房间深处移动,“原来假发也在啊,好久不见。”
“不是假发,是桂。”
伸出手随便晃了晃:“嘛嘛,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假发啊。”
桂不再理他,兀自啜饮杯中茶。
“银时,为什么回来了呢?”讲话的人是高杉。
“真选组的副长土方杀了辰马。人命,要用人命来抵。我要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和土方决斗。”
高杉不屑。哼,还是那天真又愚蠢的武士道么。但他面上的笑容依旧:
“哦?原来是那个鬼之副长杀了辰马……”
桂还是低头不语,银时在桂的身边坐了下来。
“呐,你们有什么打算了吗?”银时问。
“长州的军队明日就应当准备动身了吧。是时候锻炼锻炼我这把骨头了呀。”
“哦?那么,我们很快就能上战场了是吧。”
白夜叉的本性,终于要暴露了。
“啊,不出意外的话。”
“那么,我累了,给我间屋子睡觉,最好能有草莓圣代。”银时把双手枕在脑后伸了个懒腰。
“桂,你想要的人来了呢……”他把手伸出屋檐,“下雨了。”
“夜叉的本义是能吃鬼的神,”桂把茶杯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走到高杉身边,“你不会不知道吧……总有一天,修罗也是夜叉的腹中物。”
“哦?是么。”不置可否。
冬季的夜雨,比雪还要冷。明日若出太阳的话,该把蔺草制的榻榻米搬出去晒晒。
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你呢,高杉。
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人,已经先被世界改变得体无完肤。
银时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辰马垂死时的笑容。血色的火焰在他的胸口盛开,妖冶而绝望。
他经常梦见年幼时的自己和辰马一起笑着跑着。梦中的阳光太刺眼,以致他无法回忆起辰马小时候的面容。他只记得他们一起跑上私塾后的那片山丘,上面长满了某种他至今叫不上名字的高草。高草茂密的地方甚至可以将他们小小的身影淹没。他们恣意挥霍了无数个夏天,慢慢成长为挺拔的少年。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叫天人的东西开始进驻全日本。直到那场战役里他们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血肉堆积成山。松阳老师在那场战役中离开了他们。
之后高杉就成为了嗜血的野兽,到现在他的目的已经不只是为松阳老师报仇。
银时一只手蒙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怎么了。从前一直以为,就算我们各自走的道路不同,归途是相同的。但现如今,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越来越脱离当初预想的轨道。
明知道时间是奔腾的洪流,却仍固执地想要在那河流中回溯。明知道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虚无,可这怎能让人甘心。
无论怎样,都回不去了,那样的日子。这道理银时明白得很。
那种就算是明知前路艰险也依然抱定理想的日子。
世事两茫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