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无声望似水》萧莲峰

3、第 3 章

　　男人靠在纸门上，闲闲地抽着烟。
　　中庭里一棵樱树把光秃秃的枝丫刺入天空，像是要把它戳开，挑烂。
　　男人半睁着眼睛，艳丽的和服微敞开，平滑好看的胸肌就裸露在微寒的空气中。
　　烟草的味道弥散开来，男人走到哪里，这味道就跟到哪里。
　　他注视着如同劣质深灰色颜料孱过水的天空，西界只剩一抹暖色的余烬。但又好像根本没有在看着什么。他能够看到的，仅仅是这黑灰色的穹笼，还是更加辽远的东西。
　　樱花树下不时传来竹筒清脆的敲击声，伴着隐约可闻的流水。三两只乌鸦敛了翅膀，蹲在树上歇息。是被候鸟群甩下了么，那么活不过这个冬天吧。

　　“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
　　男人声音不大，字字句句都是念给谁听。
　　“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
　　他磕了磕烟灰，放下烟杆，拿起手边的三味线。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
　　转轴定音，拨弄了两三声，三味线朴素的乐律就随之荡漾开去。
　　“自许封候在万里，有谁知！”
　　声音兀然变得激越，惊起一树寒鸦。
　　“鬓虽残，心未死。”
　　三味线吟出最后几个寥落的音节，然后桂小太郎就听到了从纸门另一边传来啪嗒一声轻响，那是琴身与地板碰击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惦念着已逝去的亡灵呢。为什么你的琴声和歌声里还蕴含着时隐时现的……寂灭呢。
　　桂默默闭上眼睛。

　　“高杉大人，您的茶。”
　　侍者小心翼翼地跪下，把托盘放在地上，等待高杉把茶碗取走。茶碗下压着一张折起的字条。
　　他盯着字条，良久不曾打开。他默默告诉自己不能怀疑不能动摇，若是怀疑了动摇了就代表他输了。
　　他让自己不急不徐地打开字条，意料之中地，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用烟把字条烧得只剩灰烬。
　　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蔓子，你知道黑寡妇吗，一种蜘蛛。”
　　“不是蔓子是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蔓子，要在树下埋了尸体，樱花才会在来年开得盛大。”
　　…………

　　高杉晋助小的时候，有次不小心在松阳老师的课上睡着了。银时则是惯常地神游太虚。下课后松阳老师走到他们面前，端下身子微微笑着，说要他们把刚刚睡过去的诗词抄十遍才准吃饭。银时自然是只抄了一遍就坐不住了，完全无视桂在他身后喊着“喂喂先生要骂的”就跑去和辰马比赛爬树。晋助倒是认认真真抄了十遍。那时候太小，不理解诗词的含义，只记得先生在后来念这词的时候，声音中一种难掩的情绪。现在想来，应该是所谓的“遗恨”吧。

　　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
　　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
　　自许封候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

　　小时候的事，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呢。
　　笨蛋，那是因为不想忘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