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无声望似水》萧莲峰

13、第 13 章

　　高杉把枪扔给河上的时候，有一瞬间，两人目光相接。河上看到他的眼神中隐藏着某种兴奋，像是埋伏在山野中的狙击手终于看到猎物了一般，身体都微微颤抖。
　　“你看。”
　　河上顺着高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争抢撕扯已经成了一出生动的默片。他看了一会才明白，高杉让他看的不是这个。
　　坂田银时向着高杉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那道白色的影子丝毫不因一地的尸首碎块和黑色污泥而放慢速度。他很快奔到了高杉所在的高地下，足尖轻点，踏上几块突出的岩石，轻巧地落在高杉和河上面前。
　　高杉微笑着问他：“满意了吗？”
　　坂田银时腰间挂着两把刀，他左手拔出一把指向高杉：“我不会让你胡作非为。”
　　河上一个反手从三味线里拔出刀，劈向坂田银时。银时右手瞬间出刀格住，“锵”地一声，河上握刀连退数步，腕子竟然被震得生疼。
　　明晃晃的刀尖指着高杉和河上。河上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惊奇地发现，经过刚才数个时辰的激斗，坂田银时握刀的手竟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力量和决心一如战争开始前，丝毫没有减退。
　　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铸造出如此强壮的身体和坚毅的人格？
　　高杉眯着眼看向银时，朝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就好像两人之间不是冷冰冰的长刀，而是一张普通的木桌，上面还摆了上好的梅子酒和几碟下酒菜。
　　慢悠悠地开腔：“怎么发现土方没有杀人的？”
　　银时深呼吸，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了：“我在你给我的房间里，仔细把事情从头至尾想了一遍。我发现，这里面有太多的巧合。”
　　“哦？”
　　“在我前往委托人住所的路上，也就是远江屋附近，我恰巧碰到了土方十四郎。我发现他衣服上有血迹，于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去执行什么任务。我到了远江屋，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而恰巧，辰马又死在那里。事后我去问土方，他承认他所杀的是攘夷分子。于是当时我断定，杀辰马的人就是土方。”
　　“后来，为什么又不是土方了？”
　　“桂告诉我，辰马没有死。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怀疑。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才让他如此确信辰马未死。”
　　高杉微笑的表情终于被轻微的惊讶所取代：“原来他知道了呀。”
　　“可是我知道，辰马肯定是死了。我亲眼看到……”他不想再提及那段可怕的回忆，于是不再说下去，“所以我猜你们一定在计划着什么，想利用我和桂，还有辰马这件事达到某种目的。”
　　“猜到了吗？”
　　“没有。直到我联想到，你告诉我，你们在幕府有内应。土方一定是被命令去远江屋附近执行任务，然后又有什么人冒充远江屋的老板，在万事屋留纸条委托我。你们的时间掐算得很准。”
　　高杉又笑了：“能被白夜叉夸奖，真是我的荣幸。”
　　“再加上，我想起辰马临死时对我说的话。”
　　高杉挑眉，这表示他很有兴趣。
　　“他说，不管高杉晋助做了什么，他都原谅。”
　　高杉有些糊涂了，他不明白辰马为什么要这么说：“这真的是他说的？”
　　“你不要再装了……能铲除对自己不利的温和派首脑，又能将我拉进你的阵营，还能栽赃嫁祸给幕府的走狗。一石三鸟，实在是好计策。连我都被你蒙骗了！”
　　高杉的指尖缓缓滑过坂田银时的刀身，指甲刮出令人不安的微弱噪音：“果然是坂田银时。如果换做别人，恐怕这辈子都想不透。不过你只说对了两点。我非常高兴地告诉你，辰马没有死。”
　　刀被猛然间送至高杉的领口：“你骗得了我一次，骗不了第二次！”
　　高杉没有躲。这世界上的任何事，对他来说，都是越危险，越有趣：“是我让万齐去杀辰马的没错。不过……是假的。你还不明白吗？我和辰马约定，让你以为他死了，好拉你入伙。而且，这样又能给他充足的隐蔽去筹备打仗的事。他现在活得好好的，没准再过一会你就能见到他了。”
　　坂田银时的刀尖又向前抵了一寸，高杉觉得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不明白的是你！是我把他的尸首抱出去，是我亲手葬了他，我还累得在那墓前睡着了……醒来之后，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哈哈哈……”高杉笑了起来，“万齐，哈哈哈……你的善后做得真好啊！来告诉坂田先生你是怎么办到的？”
　　“晋助，”河上万齐的声音像是缓缓流动的大河之水，乍看平静无波，内里实则暗流汹涌，“坂本辰马，已被我杀了。”
　　高杉晋助不顾项上那柄锐利寒兵，突然间转过身，直视着河上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河上向前走了一步，比高杉高出近十公分的个头让他看起来有很强的说服力，“坂本辰马，已被我杀了。”
　　高杉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狰狞。坂田银时清楚地看到，高杉拔出腰间的刀，刺向河上万齐。而河上没有躲，腹部生生挨了高杉一刀，登时血流如注。他徒手握着高杉的刀，手掌上流出的鲜血和腹部的混在一起，额头上浮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晋助，你不要忘了，我曾经说过，我会与你一同站在顶端，俯瞰这世界。”
　　高杉大吼一声，对着河上的胸前又是一刀。河上万齐摇晃着后退了几步，终于不支倒地。
　　“晋助，坂本辰马身边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他死了，她还是会来……所以我们会赢……晋助，不要恨我……”
　　高杉晋助早已泪如泉涌，泪水顺着尖尖的下巴流下来，胸前竟已湿了一大片。他嘴唇被冻得发紫，脖颈上被银时刺出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皮服愈发苍白，触目惊心。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痛哭。
　　坂田银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万万料不到真相竟会是这样，更料不到高杉竟爱辰马到如此深重的地步。
　　不……他为了达到目的，竟然狠心用辰马做苦肉计。这又怎么能叫爱？
　　高杉委顿在地，神情是银时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凄凉。然而这凄凉只有一刹那。刹那过后，他发出凄厉的尖笑：“坂田银时你都看见了！我没有杀辰马！他还在等我啊！还在等我……”
　　银时看到昔年同窗如今的这副样子，心里难过：“高杉……你不要这样。”
　　凌乱的发丝遮挡住高杉的眼睛，但那眼神仍像淬了毒的匕首：“你！要不要也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啊？哈哈哈……辰马在等我……桂在等你！桂他在等你呀！哈哈哈……”
　　银时突然想起高杉射出的那枚信号弹，他全身的力气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巨大的恐惧连同这冬日刺骨的寒风，吹进他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