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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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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身处战场,仿佛这整个战场都是他的。长刀甫一出鞘,就注定血流成河。他旋转腾挪,手起刀落,形如鬼魅。他杀人很快,不用经过思考。那样迅速而精准的挥刀动作,早就被他重复了几千几万遍。从孩提时代的练习开始,到初次挥刀杀人,到连斩数百人,这样的动作,早已融入了灵魂。
刀鸣的嘤嗡之声细小而尖锐,耳畔除了这声音,已经再听不到其他。他只想让战争早一点结束,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他拥有的不多,所以可失去的也不多。偏偏样样都是他的宝物。父母、兄弟,都消失在战争的漩涡里。彼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现在,他的肩膀已经足够撑起一些人的世界。
所以他挥刀。
坂田银时倒戈的事实很快被双方军队发现,或震惊错愕,或欢欣鼓舞。土方即刻命令左右两翼二十门炮火集中猛攻。高杉军一时间调度未及,一大批武士被炸死。幕府的军队愈战愈勇,竟反将对方逼退了几百公尺。此时形势竟隐现逆转的趋势,胜负存亡,亦未可知。左右两翼密集的炮火渐渐将高杉军逼至中路,越来越多的士兵来不及应变就被飞火流弹击中,命丧黄泉。
双方正面战线已越缩越短,高杉军趁势突击,想要顺着炮火轰出的城门猛冲进去,只要进了城,幕府就绝对拿他们没奈何。高杉军毕竟人多,就算死了一部分,也还有十余万人。要冲破幕府三万人的防线,根本不在话下。
河上万齐斜倚在太师椅上听着报告,墨镜下的眼睛,也不知道闪烁着什么情绪。那隆隆炮火仿佛入不得耳,丝毫不为所动。
“……我军两翼受到夹击,现在向江户城方向突围中。”
思绪回到战场。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双方的交战情形。幕府的军队仿佛一个矩形的浅底纸匣子,用不了多久,高杉军这波洪水就会彻底将它冲垮。到时候,江户城唾手可得,幕府军也绝无翻身之力。但是河上万齐知道,土方十四郎,决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他不会愚蠢至此!
白夜叉倒戈之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有那么一会儿,他仿佛看到了预料中的美好未来在向他挥手。直到他听到坂田银时的消息。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个人的背叛。又或者,这根本不是背叛。
心念一动,他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大喊:“叫他们不要再往前攻了!快撤!撤!!”
周围人都被这一举动吓得不轻。他们的这位师爷,一直在袖手旁观,偶尔才提点两句,仿佛稳操胜券,大有运筹帷幄的风范。这突然间的一声大吼,竟像是生死存亡之际一般,千钧一发。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他将几张椅子踹翻,又险些砸了沙盘。他实在想不到究竟哪里出错,让坂田银时发觉。高杉应该已经注意到形势的转变,现在必须把他找回来,两个人一起商量对策。坂田银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的?他们的计划他究竟知道多少?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浸透了四肢百骸。他和高杉为打通人脉、购置军火、拟定计划不知花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到头来这所有心血竟将葬送在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身上。他实在不能忍受。
他奔出营帐,四下里寻找着高杉的身影。待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高杉身边时,他发现高杉的表情竟然平静如素。
男人缎子制的紫色和服在风里翻飞着,冬天的风就那么直接地吹进他的胸膛,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他拿着烟管,缓慢地抽了一口,一团白色的烟雾就跟着风消失在空中。有那么一瞬间,河上万齐有种错觉,就好像高杉也是那烟雾一般,看得见摸不着,最后跟着视线一起消失在风里。
胸腔里蓄满了东西想要爆发,一阵抑制不住的疼。他伸出手去想要拉住高杉,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指尖碰到了冰凉的衣袖,高杉却突然转过身。
“万齐,你来了。”
手在空中滞住,停顿几秒,却改成了指着战场的手势。
“坂田银时,你已经看到了吧。”
“啊。”
“为什么不着急?”
高杉却又抽了口烟,回答得不着边际:“万齐,当你失去最心爱的东西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万齐又想到了那阵烟雾,胸中竟有凄惶涌上来:“如果他是一阵烟,迷我双眼,乱我心志,之后又不留痕迹地消失……那我情愿,自己也成为那烟。一时间不能属于我的东西,我就一直追随,直到让他属于我。就算口不能言,眼不能喻,就算翅膀折断……”
高杉望着他的眼睛:“是么。”
“是。”
“我就不这样。”他又转身面向战场,目光似落在千万里之外,“如果我失去了心爱的东西,我就让这世界给他陪葬。”
万齐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果然是这样。高杉晋助就是这样。
“坂田银时和你我都不同。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欣赏他失去心爱之物时的样子?我很期待呢。”
河上万齐有些不明所以。
高杉似乎在解释:“昨天夜里,夜兔姑娘来找他。那女孩走之后,我派了人去跟着。结果,到现在都没有人回来复命。”
两个人的对话还来不及结束,突然战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原来是高杉的军队终于突破了防线,正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上那个被炸出的洞。
还是来不及了。河上万齐几乎想捂住自己的双眼不去看即将发生的惨剧,虽然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他知道,坂田银时一定将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传达给了土方。高杉刚才的那番话,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城墙外围的地面开始下陷,许多士兵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人潮向前涌动的趋势无法停止。下陷的地面渐渐倾斜,有人开始跌倒,人们不明所以地推搡、踩踏。饶是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没见过这等阵仗,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原本坚实的大地突然间开始倾斜,且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地面上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足有护城河那么宽,一直从城墙的这头绵延向那头。那些士兵就像是被倾倒的垃圾一般,沿着倾斜的土地滑进深不见底的沟壑中,惨叫呼号之声不绝于耳。
谁也不知道那幽深的沟壑之中隐藏着什么。它就像一只守株待兔的巨怪,张着大口,平静地,等待晚餐。恐惧,像是毒蛇的信子,戴着丝丝入骨的阴冷,侵袭着每一个不敢面对它的人。
这片汹涌的洪水,大半在顷刻之间都涌入那黑洞洞的沟壑中,剩下的人,只有等待命运的审判。
河上万齐的大脑已经给不出任何反应。他没料到,对方竟是用如此一了百了的残酷手段,毫不留情地,坑杀。战争远比现实残酷。现实也许是你死我活,而战争中,死了反而是种解脱,现下活着的人还不一定能笑到最后。
土方不怕坂田银时也遇难么?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他望向高杉晋助,男人的衣袂被冷风吹得飒飒作响,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发青,眼睛里的神色甚至比这风还要冷。
高杉取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枪,冲着天空,砰地发出一枚信号弹。
赤红色的火花伴着凄厉的鸣叫窜上去,背景是纯净的钴蓝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