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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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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晋助跌跌撞撞跑进一片树林,冷空气刺进肺里像一万根针在扎。他扑倒在雪地里,哗啦啦压碎了许多枯枝败叶。他半嵌在雪地里,软软地趴着。太阳照得温暖,雪融化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他的和服没一会就湿了,一块块斑斑驳驳的浓重颜色把他苍白的肤色衬得更鲜明。他慢慢爬起来,找了棵树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这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冷。嘴唇不听使唤地哆嗦,全身都麻木了,肺叶里浸满了冰。连大脑也被冻僵,停止了思考。
他整个人在一片苍茫的白和枯萎的黑之间,格外醒目。像是一堆漂亮的锦缎,被融雪和污泥打湿了遗弃在路边。让人看着心疼,却又不好捡回家好好收拾一番。又肮脏又漂亮。
土方就是这样发现了他。
他走过去,停在离高杉几公尺开外的地方开口:“喂,拔刀吧。”
没有得到回应,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细细端详着他:“怎么跟傻了似的……”他用刀尖抬起他的下巴,“给本大爷抬头啊,你这人渣是瞧不起本大爷吗?”
高杉的眼睛被凌乱的头发挡住,土方只看得到两条细黑的弧度,像是宣纸上焦墨勾出两弯的落叶。
“切,真的傻了吗?看来赢的是我们啊。”
赢?
高杉睁开眼,被雪地映出的白花花的日光照得眩晕。
要赢的不是我们吗,你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辰马还在等着我……
他心中忽然清明了,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我失去了心爱的东西,我就让这世界给他陪葬。”
他一手撑着刀,一手扶着松树满是疤眼的枝干,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辰马还在看着我。我还要这世界。
抬头望着土方:“来吧。”
高杉拼力一刀劈出,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冲过去。土方轻巧一躲,这一刀就不可控制地砍进雪里。高杉双手把刀拔出,吼叫着刺向土方。土方的刀尚未出鞘,只是连着鞘顺势一格,高杉就又摔了出去。
“喂,你认真一点好吧。”
他支撑着站起来,双手麻木得不听使唤,剧烈颤抖着:“拔刀啊!为什么不拔刀!”
“因为,”土方用刀鞘指着他,“我不喜欢趁人之危。”
“你知道辰马死了!你们都是什么都知道,只有我……只有我……”巨大的愤怒冲上头顶,高杉又连续向土方砍出几刀,又都被对方轻易闪过。
“如果你不认真,我就要认真了。”长刀锵然鸣响,蓄势待发。
高杉晋助仍如困兽一般胡乱撕扯。心一乱,刀必然也跟着乱。只是现在,他不可能平静下来。
土方双手握刀,慢慢靠近高杉。现在他要杀了他,简直是手到擒来。
就在他想要给高杉致命一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腹部有一段冰凉的金属刺了进来。他低下头,看见明晃晃的刀刃沾满了他的血,炫耀似的闪着光。过了几秒,他才感觉到灭顶般的疼痛。
偷袭者把刀抽出,大叫了一声高杉晋助的名字,之后就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搀扶他。高杉却并不领他的情,用力把他推开,自己向着树林外走去。
土方决不允许猎物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走,他强忍住疼痛,大吼道:“休想逃跑!”土方的刀在地上划出一道雪雾,自己的身体从旁边穿了过去,直逼高杉。河上挺身在前,举刀向土方直直扔过去。土方反应未及,刀擦着自己的耳朵“咄”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树上,刀风把耳朵割得生疼。
他注意到河上万齐胸前的伤口,上面凝了些闪耀的冰晶,在阳光下幻化成虚弱的亮点。
很好,现在大家都是孤注一掷了。
土方被这么一阻,又被那两人落下不少。他咬牙趋前,在左后方虚晃一刀,想也没想便在河上右肩处凌厉劈下。对方也不是泛泛之辈,身子一矮,立刻就减了土方的力道。河上左手抓过高杉的刀,发狠向上一挥。只听对方一声闷哼栽倒在地,也来不及理会是否伤到他就携了高杉迅速离开。
土方手臂上挨了一刀,所幸伤未见骨。他倒抽着凉气卧在雪地里,懊悔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15
坂田银时这一生,从未如此害怕过。
小时候被双亲抛下,独自在死人堆里生活了一个多月。饿了就从死人身上翻干粮吃,冷了就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那时候的他,觉得死人除了会臭掉之外,似乎没什么不好。后来上了战场,无论面对多强大的敌人,他都不曾有过一丝畏惧。世间之物,失去和得来都太容易。如果心上不曾眷恋,就不会恐惧。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拼了命地狂奔,他害怕身体追不上灵魂,怕等到他再次把那个人拥进怀里的时候,那个人的躯体已经冰凉。他知道一个人无论再怎么强大,也追不回生命。
什么战争、政府、黎民苍生、国家的未来……都与他无关。如果桂死了,要这些又有何用。其他人的悲喜,都会在桂离开的刹那,随着他的世界,一同消失。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斜飞着划过脸颊。淌进脖子里时,已经冰凉。
不要死。不要死。
脑子里只有这样的念头重复回荡着,所以当他跑到长州藩邸门口时,思绪还来不及稳定。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院落里弥漫着异样的寂静,除了银时脚下的雪花发出的破碎声,似乎没有别的声音。他轻轻呼吸着,生怕漏掉了哪怕一丁点关于桂的讯息。耳朵里都是自己那过于剧烈的心跳。
伸手,拉开门。
“银时?”
桂正在把头发都拢到一起,嘴里还咬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
坂田银时呆滞了两秒,慢慢俯下身去,右手捧住他的脸,温柔摩挲着。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桂咬着布条,发音有些含混:“有什么事?不但没事,而且嗓子也没问题了。”
坂田银时拿掉他咬着的布条,把嘴唇凑过去,被桂躲开了:“色魔……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做这些?你不是在战场上吗?仗打完了?”
“刚刚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他玩弄着手里的布条,把它缠在手指间又解下来。
桂好笑地望着他:“怎么会?你瞧我在这里好好的。”想了想,又说:“呐,帮我把头发扎起来吧。”
“好。”
他把他额前的碎发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左手里是凉凉的一束,沉甸甸黑亮亮的。自己以前就嘲笑过桂像女孩子似的宝贝自己这头长发,还会用紫苏叶子泡了清水来洗头。银时最喜欢把脸埋在桂湿漉漉的长发里,深深吸一口气,大赞好香好香。而桂则会红了脸把他拍开,一边还笑着骂他混蛋我刚洗过的头发别用你的脏手碰它。
银时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有点气恼。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帮你梳头。”
“我自己有手有脚,当然不用你帮我梳。”
“你梳头用脚的吗?”
桂劈手夺过梳子,把男人踹开:“是啊!为了把猥琐大叔踹走!”
银时倒在地板上做痛苦状:“你就这样狠心折磨你的夫婿啊蔓子……”
“不是蔓子是假发!”
停顿一秒,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个人涮了,抬手梳子就飞了出去,正正砸在坂田银时的右眼上。他捂着眼睛惨叫着又一次倒了下去。
桂没有理他,这种把戏他打小就见多了。
银时等了一会,从手指缝里偷偷看桂,发现他根本一点关心的意思都没有,立刻哀嚎了起来:“啊~~~假发你也太冷血了吧~~~高杉真应该给你喂毒啊……”他突然翻身,“喂,高杉没给你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没有啊。”
“那就好。”
“你怀疑……他给我下毒?”
“辰马的死,跟他直接有关。我怕他再对你有什么不利。”
“可是,”急切地,“我那天真的听到了,他和河上万齐的谈话。照理说,河上那个时间应该还在长州。”
“没错,但这件事情来不及解释了,等战争结束我就讲给你听。现在我也该走了。”
“等等!”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唰地抖开,“带我一起!”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等你病全好了……”
桂却听不到似的,穿上衣服:“你举刀的时候,背后没有我在,我可不甘心。”
银时不再说什么,他只是宠溺地微笑。连桂自己都忘了,他每天都要吃高杉差人送来的水果。
静谧的树林里,阳光暖暖地倾洒下来。积雪慢慢融化了,一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土地原本的颜色。树根的颜色明显要湿重一些,积雪像无声的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虽然是深冬季节,但这样的温度和景象,难免给人一种春天来了的错觉。
两个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疾驰着,如两个闪动的影子一般,模糊得快要融化在雪色里。他们没有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足音也轻得细不可闻。
前面的人影好象察觉到什么,停了下来。后面的人影也随之停住,他想压抑住喘息,无奈身体深处的疲惫太庞大。
“假发你还好吧?我们停下来歇歇吧。”
长发的男人摇头道:“不了,战事紧急,我的身体不算什么。”
银色卷发的男人叹了口气:“哎呀呀,你是要阿银我背你吗?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老婆……”不等另一位出声反驳,他就把他扛起来,步履如飞地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