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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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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婥姐弟俩就被安置在掖庭十四殿之一的飞羽殿,按理说太后銮舆早该到长安了。
她倒是想去北辰殿给父皇请安谢恩,结果从宫人的口中听到了不少消息,比如沈宏被安置在北辰殿偏殿丹景阁,甚至于侯世子的罪状都被父皇按了下来。
“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宏差一点就……他手下人还伤了我,我看见他就恶心,恶心极了!”她把手中的药碗砸在地上,玉碗碎了一地渣子。
沈曜看了一眼阿姐的神色,安慰道:“阿姐你别生气,沈宏,他如今占着最大的封国,手底下还有当年高祖皇帝留下来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动的。”
赵国国相便是当年的旧人,但是看如今的情形,这位老人对沈宏也没有多么维护,也不知道是他太识时务,还是被主家伤了心。
沈曜让人把地上收拾干净,才又转身,安慰:“父皇当然知道阿姐受了委屈,但是阿姐就忍耐些时日吧,沈宏在长安待不久的,也不过是见了太后就会回去的。”
沈婥垂眸闭眼,冷静了片刻,才又睁开眼,道:“我知道。”
兄妹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沈曜才起身去书房读书——纵然才进京,他也没有松懈下来。
他比阿姐知道的东西更多一些,比如父皇这三日对沈宏是宽容异常,过失不咎,群臣稍有责难,还在群臣面前为他求情。
他不觉得父皇对这个第一次见的侄儿会生出那么多的喜欢,反而父皇从来不看好这种奢靡无度的人,若是这几日有什么异常,那就是沈宏在父皇的撑腰下把原先那班一直苦言进谏的赵国旧臣换了个遍。
他把写着“帝王心术”四个大字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灯油碟里烧了,才又蘸笔开始抄写父皇留下来的功课。
沈婥一边关注着沈宏那边的动向,一边小心翼翼地和宫人打听翟阳侯世子的下落,然而宫人皆是摇头不知,她颓然叹气,又转念一想,他是假借“江屺”之名并非专门进京,想来是不想被人发现踪迹的,说不得此刻已然出了长安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若是见到,一定要好好谢一谢他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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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好几天,有消息传入宫,太后不日入长安。
一大早,便有宫人来给姐弟俩梳洗,天子为表孝道,带领文武百官亲迎太后銮舆于郊外。
作为唯一一个在长安的公主,沈婥挽着少女时兴的双环髻,乌鸦鸦的青丝上点缀着绿梅金丝镂空珠,又有几只玉雕的天青色双翼蝶在发间翩翩若飞。
因为幼帝丧期未满,天子虽为幼帝的叔叔但还是命令举国上下为幼帝守丧,沈婥与幼帝同辈,如今也不能穿艳色衣裳,只着着一件月白色的团纹绫棉裙,脸上还带着面纱。
沈宏盯着沈婥看了半天,先惊出一身冷汗,复又想到这些日皇帝对自己的偏爱,不禁对这位假作男装的公主不以为意起来。想来只是个不受宠的,不然陛下怎么会不责罚自己,说不定来日有机会,还能一亲芳泽呢!
沈婥被沈宏黏黏腻腻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往弟弟身边躲了躲。沈曜顺着阿姐的目光看过去,还算纤细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只是这时候场面盛大由不得他发作,他只能愤愤地瞪回去。
三畿之地的长官早一步迎接太后此刻就由他们为太后驾车,车队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婥把烦心事放下,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母亲,忍不住湿了眼眶。
“阿姐,别哭了,马上就能见到祖母了。”沈曜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皇帝和前边站着的大臣听到。
沈婥闻音知意,擦拭眼泪的手也没有停顿,反而哽咽着嗔道:“你还说姐姐,你的眼睛不也红了。”
天子这才含笑回头,柔声呵斥:“你们姐弟俩怪没规矩,这时候还闲话起来了。”
沈婥上前两步盯着两只红通通的眼睛抬头:“父皇见女儿伤心,不安慰就算了还取笑起来,一会儿女儿就要向祖母告状去。”一边说着,眼珠像珍珠似的一颗颗滚落下来。
等到车队近了,天子已经忍不住迎了上去,众人连忙跟上,等到车马停稳天子也走到车前。
“木盒,是孩儿不孝,不能亲迎母后回京。”沈睿也不顾天子威严,哭着对着太后马车跪了下来。
群臣陪着恸哭,还是常国舅把天子搀了起来:“陛下已然孝极,快请太后下车吧。”
舆驾上的内侍连忙打开车门掀起帘子,天子立于车旁,亲自把母后扶下来。
沈婥姐弟两个几步上前,下拜泣哭不已。沈宏见状左右看了几下,也挤在沈婥旁边跪下。
常太后抚摸着几个孩子的头顶,落了一场泪,才含笑道:“你们是好孩子,不枉皇祖母让你们先回京报信。”又转向沈宏,“这就是宏儿吧,瞧模样就是个好孩子,也孝顺。”
沈宏脸上浮出些许得意,不浓不淡往沈婥那里斜了一眼。
沈婥只当没看见。
常太后让人把几个孩子扶起来,笑道:“好了,这会儿在城外也不好久待,还请陛下上车,回宫再说吧。曜儿婥儿,你们去你们母亲车里吧,她也想你们了。”
众人各自上车,则带着太后上了御辇正位,自己坐于一侧以示对母亲的尊重。
车驾还能行到城门口,外边突然骚乱起来。
“有刺客!”卫尉卿韩光的声音响彻四方,紧接着就是尖叫声。
沈婥正和母亲秦美人、小弟沈珣抱在一起哭起来,一听这动静也忍不住止了哭。沈曜按住其他人,探出窗子看了一眼。
“外面好多刺客,阿姐母亲你们护好弟弟。”说着他就要下车,“我去父皇和祖母那里看看。”
沈婥一把拉住他,他愕然回头,转瞬又笑道:“阿姐放心,这些刺客成不了气候,没事的,你们自己小心。”
见沈婥还不放手,秦美人柔和清润的声音响起:“婥儿,让他下去,去父皇身边。”
沈婥只好放手,由着弟弟下了车,她听见弟弟一声声呼唤“父皇”的声音,透过车厢竹帘传进来,然后越来越小。
“母亲。”她又忍不住想哭,“我害怕。”这一路的经历都让她感觉怕极了。
秦美人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给她把歪了的珠花戴正:“没事了,母亲在。”沈珣还小,本来被外面的声响也吵得哭了几声。
这会儿见了阿姐哭起来,他反而不哭了,伸手给阿姐抹了眼泪:“阿姐,我和哥哥保护你,不怕不怕。”
沈婥哭声小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直到外边声音渐小,她才害羞地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然而不到片刻,外边突然爆出一阵兵戈之声。秦美人劝住两个孩子,才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可惜兵士层层把御驾围了起来,她什么也看不清。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也忍不住心慌起来。
“美人,陛下请公主过去。”
秦美人心猛地一跳,瞬间又平静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沈婥,闻声回道:“知道了,我这就带公主过去。”
这时候见孩子做什么?难道是曜儿真的出了意外?她不敢乱想,只能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前走去。
兵士齐齐让出一条道来,地上躺着一个不知道什么人,太后抱着沈曜坐在车上,天子反而站在下面。
沈睿一见女儿,就顾不得让她行礼就把她拉了过来,一径拉到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身边:“姜爱卿,这就是朕的大女儿,爱卿快瞧瞧。”
地上躺着的人努力睁了睁眼,嘴角却汩汩流出鲜血来,他笑着点点头,断了气。
沈婥骇了一跳,想要后退,却被沈睿牢牢扣住肩膀。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也不知道这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见面无表情的太后,和一脸担忧看着自己的弟弟。
一直等到回了宫,到了太后所居住的长乐宫长寿殿,她依旧浑浑噩噩的。
太后受了惊吓,秦美人自请先侍奉太后睡下了再回去。皇帝拍拍秦美人的手,让沈婥带着两个弟弟先回去飞羽殿。
第二日,皇帝下诏:高平侯姜剡救驾殉国有功,赐谥“忠”,加三千户,其世子姜允袭爵位。
沈婥这才知道昨天那人是谁,她又纳罕:“那父皇为什么叫我去见他?我又不认识他。”她心里腾起不好的想法,可是她不敢承认。
“呀,大姐姐还不知道么?”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沈婥转头望去,是她的二妹,沈婧,比她小四个月,一向不对付。
沈婧已然换了一身宫装,手中拿着一柄玉锦团扇走了进来:“原来大姐姐还不知道……你被父皇许给了高平侯世……阿不对,今日他已然是高平侯了,大姐姐原来还不知道自己被许给高平侯了呀。”
沈婥呆愣片刻,昨天母亲拉着曜儿说了什么,但是也没告诉自己啊,她强行镇定下来:“二妹妹还是不要胡说的好。”
“胡说?”沈婧嗤笑一声,“大姐姐还不信呢!估计不大一会儿父皇的旨意就到飞羽殿了吧。”
沈睿一共四个女儿,次女沈婧和六子沈疆一母同胞,为时美人所生。
两人还没争执完,本来去了长寿殿给的秦美人带着沈曜兄弟俩回来了,与之一起的是天子近侍宁官。
沈婥听着宁官的话好一阵,才终于听明白——她被册封为丹阳公主,许配给如今的高平侯姜允,待姜允服孝期满就成婚,以作为对高平忠侯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