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从天而降》一尔一

3、第 3 章

　　大雍立朝已然三代。

　　前朝皇帝以国都长安为中心，修建通往全国各地的驰道，广五十步，三丈植一树。高祖率义军取前朝而代之，建立雍朝，定都长安，同时也保留修缮了这些驰道。

　　沿驰道三十里置一陆驿，无论是富县大城还是荒郊野岭，均不断绝。祝台驿便是处在荒岭之间的一座小驿舍。

　　月前，高祖第四子恒王在长安登基，追尊高祖皇后为高皇后，又尊生母为皇太后，并派卫尉卿韩光和光禄卿周拯代天子前往恒国国都蔚樊，迎太后及诸子女归朝。

　　然而昨日直至申时末，驰道上还没有出现太后鸾驾，到了酉时二刻，才有一马一马挟卷云之势飞驰而近，呼喝道：“驿丞，快派人，大公主和三皇子、五皇子不见了！”

　　今日一大早出去傍晚才回来，韩光头顶珠点金束发盔，穿着兽面连吞锁子甲，心里又急又燥。他把领口微微扯开一点，一股子闷热之气从衣服里冲出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毕恭毕敬走进驿站，在二楼最里间外面停下，问礼道：“太后长乐无极。”

　　房门紧闭，驿站四周蝉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半晌，他才听见门内传来一个平和沉静的声音：“孤的皇孙们，可找到了？”

　　韩光只感到那声音里含着一股子彻骨寒意，让人如坠三冬，于是硬着头皮回道：“回太后，还不曾。”

　　“那有劳卫尉大人继续寻找了。”

　　天色越发黯淡，天上的红霞似鱼鳞一般列得整整齐齐，直铺到鹿晚山的那一头去。走过山脚一片密林，红霞已经褪成烟蓝色，只残余着最后一点点嫣红，应和着向山头倒落的红光。

　　尽头是一处断崖，中间嵌着一方瀑布，飞流而下，泻玉沁芳，俯身下望，高近十丈，只见水烟袅袅，雾霭沉沉。七八个卫士围在一旁，呈守卫状，待韩光走近了，才齐齐行礼。

　　韩光此刻不耐烦这些，只走到人群里，就看见了那具尸体——沾染了泥土的墨色云妆缎长袍裹着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身躯依旧，唯有头部淤了不少血肉，已然模糊了面目。

　　副手说道：“刚刚在崖底不远处找到的，好容易才搬上来，脑后有重物打击的伤痕，胸口还有一处剑伤，能致命，身上有多处严重擦伤，看衣着身形，是三皇子无疑，我们的人还在崖边里发现了不少剑痕，还有这枚玉佩。”

　　韩光接过，血色盘虬玉佩上沾染了泥土，他细细擦干净，认出正是今早五皇子所佩戴之物。

　　“大公主和五皇子没有踪迹吗？”韩光捏着那枚玉佩，却是忍不住往悬崖下探首望去。

　　副手回到：“已经让祝台驿熟知崖底形势的驿卒带人下去找了，暂时没有消息回来，驿卒说瀑布下连着一个水潭，湖面虽不广，却是极深，且潭水常年冰寒刺骨，即便是成年男子贸然入水，也常常不能承受。”

　　***

　　大雍所建宫城以前朝旧宫为基，作长乐、明光二宫，又因高祖皇帝驾崩后新帝迁明光宫听政，而请太后居长乐，遂有“人主居明光，长乐奉母后”之说。

　　明光宫中北辰殿，为帝之居所；紫微殿为大朝正殿，作典、礼之用；紫微殿北侧为长生殿，为皇后居所，长生殿西边散布屋宇殿堂十四所，被称为“掖庭十四殿”，北边有清玉池并殿堂三所，称“清玉三殿”，此十七殿，供妃嫱嫔御所居。

　　长乐宫在明光宫东，有长寿殿、长信殿、长安殿、永安殿、永福殿、永华殿共六殿，太后居长寿殿，太妃居“永”字三殿。

　　此时北辰殿内，新登基的皇帝沈睿端坐在主位，仔仔细细看着下边传上来的文疏。

　　新帝爱重生母，不仅遣派重臣亲迎太后于蔚樊，还着令一日一疏，等军兴急递，古羽檄之，以朱漆木牌镶金字，日行五百里，诸侯、王、百官闻之，无不颂其纯孝。

　　今日，皇帝刚好收到光禄卿新递上来的疏文。

　　然而细细览阅，沈睿面色却是越发阴沉起来，原本隽秀逸质的气质陡然凝住，让人不寒而栗。

　　三子坠崖，五子长女失踪……

　　京畿之地尚未稳定，各方封国亦是虎视眈眈，若是太后还朝途中生了什么事，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腥风血雨来。

　　更重要的是母亲的安危！

　　“宁官！”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守在门口的赭衣宦官趋步进殿，躬身待令。

　　“摆驾，麒麟殿。”

　　“喏。”宁官也不多问，只徐徐退出诏令太仆准备车驾。

　　不多时，宁官才再次上殿，回道：“陛下，御驾备好了！”

　　还在奋笔批阅奏疏的皇帝闻言，只随意“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宁官就静静站在殿内，直到上头响起搁笔声音，他才愈加躬深了身子，恭敬至极。

　　雍朝以水德居之，天子服黑色。宁官看着黑色滚边华袍从眼前走过，弯腰跟了上去。

　　他是随着陛下在恒国长大的人，也是看着麒麟阁中那二位殿下长大的人。

　　沉重的御辇在宫人的颂拜声里缓缓朝着麒麟阁的方向前进，他扶着御辇的辕木，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一言不发。

　　是夜，还未能从恒王太子加冕为皇太子的皇长子，薨，年十五。

　　这个月二十四，是他十六岁的生辰。

　　第二日，皇次子，薨，年十四。

　　***

　　“江兄，前面是什么地界了？”沈婥连骑了两天马，总算是能适应了，还能偶尔搭上几句话。

　　姜允想了想，说道：“前边应该是平昌县了，过了平昌县，就算是入了京畿三辅地界了！”

　　还未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姐弟二人，都忍不住雀跃起来。

　　姜允目光微闪，斟酌着道：“待我们到了长安，二位打算怎么办？”

　　他倒是有心想问得细致一些，奈何又怕惊了这姐弟二人，不免言辞拙劣起来。

　　沈婥将手遮在眉上，抬头眺望，心思电转，问：“江兄，你们可要到长安城里去？”

　　若是他们能进京，或许甩掉他们会难一些，但是总体能安全许多，这几日来看着他们一行护卫，都是个中好手，不像是寻常人家护卫。

　　姜允也只做远眺之状，说：“听闻新帝登基，本来也是想入京去看看的，此番若是能借着这个契机入京看看，也是不虚此生了！”

　　“的确，若是江兄要入京，小弟只能觍着脸，求江兄再提携提携我们主仆二人了。”她不能确定“江屺”的手下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也不能信任这些人能为自己保守秘密，所以，少言才是正道。

　　在路边茶摊歇了歇脚，补足了水，一行人继续往平昌县走去。若是使足了马力，今夜京城落锁之前，或许还能进去。

　　今时不同往日，怕是长安落锁时间要比往常更早一些。

　　沈婥和姜允达成一致，还是觉得尽早进城更好，于是一行轻骑绝尘，扬起一片尘埃。

　　顺着一座矮山绕过一个弯，一声鸣啸惊了当头的连昶，他堪堪弯腰，险险哔过迎面而来的利箭。

　　箭尖闪过冰冷寒光，插入地面一寸。沈婥心惊，手上一滑就掉落下马。

　　还来不及感受到椎骨臀部传来的锐痛，她就听见群马的嘶鸣声将她包围起来，几个举着长枪的护卫直接冲着矮坡上奔袭而去。

　　草丛里跃出数个浑身绑扎着藤蔓的大汉，举着刀剑就和护卫拼杀起来。

　　被姜允拉上马的沈婥来不及回头去看战况，就被人带着一路往县城里冲去。

　　她张皇回头，当发现张路安带着弟弟就跟在后面的时候，才放下心里，低声道：“我们快到平昌县里去，我就不信在城里他们还敢这么张狂放肆。”

　　然而刺客没有给他们太多说话的时间，旁边小道上也窜出来几个骑马的大汉。

　　姜允薄薄的唇拉直成一条直线，他攥紧了缰绳，只希望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

　　身后传来一声吆喝：“前面的，把那个小子放下，我饶你们不死。”

　　“做梦。”姜允咬牙切齿挤出来两个字，眼神越发冷漠专注了。沈婥被他拥在怀里，没来由地安心了几分。

　　年方十岁的沈婥身量较“江屺”实在是小了不少，她在马上连回头帮忙查看敌情的机会都没有。

　　破空之声渐近，姜允勒住缰绳往旁边一躲，一柄长剑擦身而过。

　　沈婥的心砰砰急跳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惜躲避姿势太大，二人齐齐落马，沉重的马匹砸在地上，姜允带着沈婥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张路安见状想要勒马救人，却听说那个叫“沈绰”的小郎君呼喊：“快跑，快跑！”

　　“路安，快走。”姜允亦是如此喊。

　　张路安一马越过二人，直奔着不远处的城墙而去。他记得小侯爷嘱咐过，这二位少年都是尊贵非凡之人，即便自己丢了性命，也要想办法把他们送进长安。

　　长安，有陛下！

　　见弟弟的呼喊声在风声里被扯得细碎，一半的骑马刺客分头去追。沈婥终于忍不住害怕，滚落下几颗晶莹的泪珠来。

　　“……”姜允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呵道，“这可不是哭的时候。”五六个人把他们堵了起来，马蹄踏地声铮铮作响。

　　沈婥手里被塞进来一把短剑，她顺着短剑看去，面前的少年已经拔出剑来做好了御敌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亦持着短剑与“江屺”贴背而立。刺客见不过两个小孩儿，拔剑下马来。

　　姜允心里着急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剑如长蛇吐信般刺了出去，银光乍起，“嘶嘶”风声中势如游龙，如飞燕惊鸿。

　　剑身轻吟，姜允极力招架周全着，看准时机，挑过一个刺客手腕，刺客腕间血色迸裂，沈婥见机连忙捡起刺客掉落的长剑，就向前挥去。

　　没有章法，只凭着一股子蛮狠之劲。

　　其余人等被这瞬息之变惊了一下，立时改变策略，以环围之态将二人包抄。

　　驰道边上，官城脚下，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行刺杀之事。姜允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不愧是吉章侯那个老贼的旧部，欺君犯上之事不过信手拈来。

　　只是听五皇子这两日的意思，这里面似乎还有几位皇子的手笔！

　　地面微震，似有大批人马朝着这边前进，沈婥面露喜色。

　　不管是什么人，能有人来就是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