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共舞》不正阿歪

28、第二十九章

　　9月11日，深空，小黄莺号。

　　罗少凛坐在主驾驶，精神高度紧张。
　　他们的目的地——ME-19，这颗灰扑扑的非宜居行星，从两小时前的一个模糊的点，变为了拇指甲盖大小的圆，越来越近。
　　他目不转睛望着前方，视线却略过了正前方的星球，而是盯住周遭的深空怔怔地看，眼睛不眨，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在等待什么，也暗暗希望他等待的东西不要到来。
　　罗少凛瞟了一眼时间，凌晨3点24分。

　　他喉头滚动，再次把视线投向前方，望进深邃的宇宙。

　　要来了。

　　6月7日，凌晨3点24分。
　　三个月前。
　　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了一件事，罗少凛记得很清楚。

　　他坐在副驾驶，主驾驶坐的是他学生时代结识的朋友，凯文。飞船宽敞了许多，内部设施也截然不同，处处彰显着帝国工艺的极简精巧，船名也不叫小黄莺，而是叫荣光号。
　　包括他在内，船上共六人，身穿统一制服，肩膀别着代表所属队伍的队徽臂章，十六根放射状线条绘出太阳的耀眼光芒——精锐一队，荣光。

　　荣光号正按照计划驶向钩吻行动的任务点，凯拉星美瑞尔港口，那颗繁华的宜居行星就静静悬浮在罗少凛的视野中央，从一个点渐渐变成了一个圆，越来越近。
　　在距离行星六万千米处，事故发生了。

　　罗少凛最先发现异常，荣光号与特战队指挥部的通讯信号中断了。
　　他尝试恢复通讯，同时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旁边的凯文，凯文是个乐观的人，他笑着说可能是磁场变化、宇宙物质影响等等，过一会儿就好了，不用这么紧张，然后调侃罗少凛的大伯罗睿之活了这么久也总算有了点出息，办了件大事，要是这次真能把黑核魔物给抓着，罗睿之也能称得上是个英雄……
　　凯文的调侃戛然而止。
　　荣光号引擎突然熄火，推进器停止，船上所有仪器全部失灵，舱顶的灯接连熄灭。
　　罗少凛猛地起身，在操作面板暗掉时他看见了屏幕右上角的03:24。

　　“队长，那是什么……”凯文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罗少凛抬头，在那瞬间他感到一阵晕眩，荣光号剧烈颠簸，凯文死命扭转方向柄也无济于事，荣光号不受控制地朝一扇门撞去，那的确是一扇门，凭空出现在船头深空，出现在眼前的一扇门。
　　“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情况？！”
　　队员急促询问着，罗少凛没有回答，他根本来不及整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连门的样子都没看清，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紧接着白光乍现，眼前亮如白昼，像一颗闪光弹近距离爆开，刺痛他的眼，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嗡嗡作响。
　　罗少凛感觉自己与世界失去了联系。

　　失去视野的这几秒，荣光号的颠簸仍未停止。
　　颠簸中罗少凛逐渐夺回了视线，船舱一片漆黑，荣光号仍旧失控，他的队员各个用手挡住眼睛，另一手抓住能抓到的物体来保持平衡。
　　凯文双目紧闭，手握住方向柄本能般地转动，风挡玻璃突然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拍在了上面。

　　罗少凛定睛看去，那是一条鱼。

　　被摔得血肉模糊的鱼。

　　甩出的鱼眼黏在玻璃上，无神的瞳孔瞪着罗少凛惊愕的面容。

　　拍碎的内脏很快被吹飞，留下一滩粘着肉屑的血，而这团血迹也被吹走，被磅礴大雨洗刷，哗啦啦的血雨从右至左地在玻璃上水平滚动，划出了狂风的走向。
　　罗少凛看着灰白色云流和唰然而过的雨水，以及那些血淋淋高速飞转着的生物组织，大脑飞速运转，在混乱中判断他们的处境。

　　他们正处于一场风暴之中。

　　“……老天，这是什么地方？！”
　　凯文视力也已恢复，他惊诧看着风挡玻璃外灰蔼蔼一片，手里推动操作杆，却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接通备用电源，仪器也无法正常运作。
　　“凯文，你去查清飞船故障原因，我继续尝试启动引擎。”
　　罗少凛吩咐道，他又朝身后惊疑未定的队员喊：“各位，保持冷静，我们应该处于风暴外围，这种程度的风力对荣光造不成伤害。”

　　罗少凛说着稳当的话，手头情况却并不乐观。他无法与指挥中心取得联系，也无法得知他们的当前位置，更糟糕的是，失去了动力的荣光号正加速坠落，紧接着又被一股大风抬起，这艘小型帝国战舰和那些抛上半空的死鱼并无两样，人在船内根本站不稳，失重感和超重感交叠，罗少凛听见驾驶室后面水杯桌椅哐啷砸着船舱，队员都没有惊叫，抓住固定在舱壁的栏杆尽力躲闪飞来的家具，等待罗少凛的指令。

　　荣光号晃荡着下坠，罗少凛在风暴的肆虐中看到了地面。

　　不，那不是地面。
　　是海。

　　翻涌咆哮着，望不到头的海。

　　罗少凛来不及提醒，嘭然一声，铺天盖地的海水撞上风挡玻璃，淹没了他的视线。水流哗啦啦地冲刷船身，浪花噗噗拍打舷窗，海面线迅速漫过船顶，光线被隔绝在上，风暴呼啸的光景顷刻间变换成了一片寂寥的深蓝，上浮的细小气泡在窗边缘堆积了半圈。

　　荣光号停止了颠簸，悬在海中，以垂直的姿势，如一头沉眠的鲸。

　　正当所有人都松出一口气，以为他们暂时安全的时候，罗少凛骤然瞳孔震动，嘶声大喊：
　　“马上去逃生舱！！”

　　一颗炮弹从海底高速袭来。

　　轰一声巨响，船舱被炸得七零八碎，飞船断裂两截，火光四射，电光炸裂，紧接着咸涩的海水喷进舱内，淹过罗少凛的腰，升到他胸膛之上，最后没过头顶，被海水吞没。
　　所有人屏住呼吸朝外游，然而黑色的虫豸堵住了全部出路，他们拿起武器混战，厮杀，挣扎着游出海面，一个巨浪又将他们生生拍下，摁进幽深的海中。魔物抓住了他们的脚，他们的躯体，罗少凛睁大眼睛瞪着那张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脸，睁得双目发红，忽然他视野隐去了一半，右眼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疼痛，再睁眼时海水被血染红，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罗少凛茫然地坐在荣光号残骸中央，他茫然地在海里浮沉。
　　他茫然地提着滴血的光剑，脚边虫尸遍地，身穿特战队制服的人血肉模糊，倒在他身边，绣着荣光的臂章被黑血染得看不清模样，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发了疯般地呐喊，嘶吼，举起光剑又挥下，魔物的尸体被剁得稀碎，黑血溅了他一身，他望着那双再也无法合上的双眼，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在那之后，他嗅到了味道。

　　他闻见了来自草原的芬芳。

　　有谁在叫他。
　　在叫他的名字。

　　“罗少凛……”

　　“罗少凛……看过来，看着我，罗少凛……”

　　炽热有力的温度摇晃他的肩膀，罗少凛骤然回神。

　　他抬起微颤的瞳孔，看见了林烽担忧的脸。

　　罗少凛注视那双金瞳许久，在注视与信息素的环绕中他逐渐清醒，他侧头环视，四周没有尸体和黑血，他也没有在荣光号的残骸里，他在小黄莺的驾驶室，所有仪器正常运作，驾驶台一片或绿或蓝的荧光。
　　罗少凛看了一眼时间。

　　9月11日，凌晨3点26分。

　　刚才的都是幻觉。

　　“罗少凛……说句话，你怎么了？”

　　半晌，罗少凛拍了拍覆在他肩头的手掌，示意他没事。
　　罗少凛已脱离了突如其来的恐慌，他平淡地说：“我只是有些紧张过度，不必担心。”
　　“突然间的，为什么会紧张？”林烽没有放手，“你在想什么？”
　　罗少凛却不愿再说，林烽蹙眉道：“你答应过我。”
　　罗少凛缄默不言。
　　驾驶室门突然打开，林烽抬头望向开门那人，黄严打着哈欠走进来，和林烽对上视线后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黄严干笑着后退：“不好意思，我来得有点早……我在外面坐着眯会儿。”
　　罗少凛却兀自站了起来，绕过站着的两个Alpha，说道：“差不多到时间了，我和林烽去休息，严哥，麻烦你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后舱走，那里放有他们六人的休眠舱。
　　两个Alpha面面相觑。

　　“他脸色好像不太好。”黄严问，“又吵架了？”
　　“没有。”林烽摇头。
　　黄严瞟向走廊尽头，罗少凛的背影消失在闭合的舱门后：“那他怎么……”
　　林烽沉思着说道：“我们要去的那地方给他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他又不得不去，大概心里不太舒服。”
　　黄严若有所思地点头。

　　休眠舱喷出舒缓神经的助眠气体，罗少凛得以拥有了三小时的宝贵睡眠。时间六点半，罗少凛推开舱盖，坐起身，他敲了敲另一个还合着的休眠舱，喊道：“林烽，起床了。”

　　洗漱，穿戴整齐，微波炉加热速食，吃饭，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起来，黄严和梅梅早就坐在驾驶室，严阵以待。

　　“小黄莺即将进入ME-19行星大气层。请大家尽快回到座位，不要随意走动。”
　　广播响起梅梅的声音，罗少凛径直向驾驶室走去。

　　黯淡的行星表面占满了整面风挡玻璃，星域图上直径不过手指宽窄的星球，如今辽阔到遮盖了宇宙，纵使极力远眺，也眺不到星球的边界，望不到遥远恒星的光亮，只能看见眼前的，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洋。
　　它如此之近，罗少凛似乎已感受到海浪翻涌的波涛，已能听见潮水滚来的声音，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失重感，像是从悬崖跃下，看着海面在几秒内嘭地撞上身体，紧接着渗骨的冰冷攀上头皮，海水灌进耳道，脚踩不到实地，他无法呼吸。
　　小黄莺船头朝着这片覆盖了整个星球的海，极速推进。

　　如一个高空坠海的姿势。

　　而船头指向，此行的目的地，一团白色气云悬在上方，缓缓流动着。
　　罗少凛眉头紧皱。

　　风暴。

　　梅梅回头看了一眼罗少凛，那铁青的脸色把他吓着了，连忙说道：“队长，检测到有强风暴经过指定坐标点，刚刚分析完毕风暴强度，以小黄莺的船体强度，我们能平安穿过飓风，就是有点……嗯，颠簸。”
　　罗少凛不假思索：“绕道而行，离风暴越远越好。”
　　梅梅解释道：“其实不用绕开，队长你要去的地方位于风暴外围，小黄莺船体受损概率只有0.1%，而且就算受损，也只是外壳，不会影响到飞船内部的。”
　　罗少凛坚持道：“绕过去。”
　　梅梅挠了挠头：“嗯……好的，马上重新规划线路，只不过这样的话，我们要花上七倍、八倍，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
　　罗少凛：“无妨，立即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