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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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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两人已有半月未曾说话,灵扇虽然时有置气躲避,但弥渡的默然是极为罕见的。久未露面的灵璇将两人唤了出来,灵扇低头,他回去后曾想过跟师姐道明,让她把阿秾调离尊者身边,可他心中隐隐觉得,尊者与阿秾的亲近并非因为朝夕相处,若是个其他阿淡阿浅的,他怎么能在不相识时便因为婢子落泪而责问自己,近来还几次,几次趁着他午睡偷偷起来和阿秾说话!再则,许是对师姐冷酷的畏惧使然,他也不忍心牵连阿秾。
他情事不明,总觉得阿秾和尊者如此背叛了师姐般,可他说不出个错处。弥渡静静等了许久,终于对灵扇柔声道:“若有不解便问我,不要胡思乱想做傻事。”灵扇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了下去,灵璇无奈放灵扇回去,将弥渡留了下来。
祠庙昏暗,龛座之上,历朝国师的塑像庄严而立,弥渡又听到了灵璇沉声劝他:“如今新君荒政,国势不稳,随时可覆……我常常怀念陈皇时的光景,师父生前也最是钦佩……你是陈氏的希望,纵使他曾无情让你母妃同他殉葬,若你……”
“没有若是,我入国师府,便代表已与俗尘了断,否则先师也不会救我教我,留下我。”
灵璇还欲再劝。“执迷乃是大忌,陈皇于你于天下或是明主,于我却是飞灰一捧。”弥渡声音少有的冷冽,“师妹,先师为陈皇谋求长生之法,逆天而行,陈皇暴毙,而先师长逝之后,至今只能在祠庙中留下牌位,他必不愿见你重蹈覆辙。”弥渡说罢只觉疲倦,不欲多言,转身低声咳嗽着离去。
灯盏的烛火将灵璇的面庞照得晦暗不明,她望着弥渡远去的身影,嘴角苦涩,七年将到,想必你了却七生山诸事,也了了你我缘分,弥渡。既如此,便只能我到你身边来了。勿要怪我,你会明白的,我是为你好。
弥渡退散侍者,一个人在府中执了灯缓步前行,他早已坦然接受此残破之躯若破瓜,一动则灵气不断外溢,直至连同身体的生机一起散尽……先师曾说若有一灵气充裕之地休养,或可稍延。他被留在七生灵山,享世人供奉,固然因为自己的慧理灵身,渡人渡世,也因为当年陈皇之事,欲弥补他。
性情突变要以他炼丹的陈皇,护他出宫独自留下的母妃……当年当年,所憎所念,均已离去,牵挂已断。他不欲告诉灵璇过多,此身如寄,来去且随天命,如此已是极好。
他未曾以种种假设扰心,此刻却于微醺夜色中清醒觉悟,他注定无法久伴自己心爱之人,长逝斯人怀,他如何能忍心留下她独尝死别之苦。所幸她对自己……弥渡苦涩地笑,想起他初时以她为由挡了灵璇,而她回以一番言辞……弥渡立在殿前,看着烛火曳曳,清影依稀,隔着门扉久久注视。当时觉得好,如今仍觉不够。
阿秾仰头看窗外,自从那日弥渡被灵璇叫出之后,他似乎又和自己疏远起来。今晚月色若亮银,真是少见的皎洁。若是弥渡在殿中,便可坐在庭中,以比月色更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讲道关于月亮的种种故事。
他渡世人苦难,渡她心中痴念。
也曾想过告诉他自己的过往,待他于世无所挂念,费尽所有带他重回秘境——他没有母妃可以牵挂,这次他是否还会推拒她留他养伤的好意?但旋即压下心头。正如灵璇问她时,正如今夜月明时,一人看月虽则寂寥,亦比她在秘境的旧梦少些心痛。她不想再体味失去的求而不得。
若我说了,弥渡便会永远离开我吧。她一个人平静想着。静静陪伴原是比强烈索求更适宜自己的身份,一日复一日,爱与怨同消,她已经渐渐思索,待到她忘记所有,是重新爱上弥渡,还是退而爱怨两忘,在人世再度流转。
当弥渡从楼阁上看到府中不知何时亮如白昼时,国师府正因为灵璇这个府主消失不见乱作一团,他看到国师府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慌乱,先师去时也未曾如此。侍者匆匆道:“尊者,山下围了许多铁衣甲兵,正要强攻上七生山。”山体忽然一阵晃动,山风不安地穿越林木而来,带着不容忽视的戾气和血腥气息。“阵法已经被强行触动了。”弥渡在脸色惊变后沉定下来,他强打起精神,稳住众人,心中却升起荒诞之感。府中人同他一般不能理解,那位软弱不作为的新君,不守着自己的皇位,转攻七生山,是疯了么?
弥渡身体孱弱,转眼望向渡岚殿,支了人前去守着,自己在大殿被人搀扶着走动。灵山正在因为强行冒犯而发怒,实在荒谬,七生山历朝历代,挡天灾,阻妖祸,这是第一次因为兵戈而被迫开启阵法。而每一次阵法启用,都势必要大量灵力相祭,七生七杀,以命换取生机,凶险之极。如今他在这里,灵璇作为国师亲传弟子,她去了哪里?
事发突然,弥渡虽则必要护住七生山,但亦不能见灵璇冒然送死,这本是他的责任。连续喊住数个奔走眼熟的侍者,弥渡顾不得擦额间冒出的冷汗,急声询问灵璇的所在。终于他看见灵扇失魂落魄地出来,灵扇躲闪摇头,“我亦不知,似是,似是往山底去了。”弥渡转身下山,全然忘了山脚阵法与府中相通,他如何也赶不及了。
阿秾站在暗室内,默然听着弥渡随着灵扇的稚嫩声音远去,灵璇冷声问她,“你可是不愿?”她声音低涩,“大人何苦如此逼我。”她在阵眼中看到了弥渡和她的命格,原来自己的妖身,在灵璇眼中一清二楚。七生山圣地,窥见天机,从天机算尽处,予凡世以生机。
这一劫是凡世的劫难,亦是弥渡的劫难,天命爱之,天命取之——他命殒于此,祭阵的他,吐出了最后一口生气。
只是她与他竟然命格相近,纠缠不清。“你和他血脉相融,你可替他挡下这一劫。”灵璇复杂地看着她说,她竟从不知弥渡何处与这女子有了瓜葛。
阿秾闭上眼,她是他的劫难,竟也是他的生机。
光辉莹莹亮起,不知是谁在喊她的名字,阿秾阿秾,一声声,如那日将她唤出痴症。何时会心痛,你每次唤我姓名时。何时会心碎,你最后唤出她姓名时。
她的第一个名字,原是借了忘忧含笑的萱草而遮掩自己的丑陋,第二个名字,是避开他所在意之人的名讳而生。陈哥哥,弥渡,你可曾,看见过我?
一朵青光遥遥升起,在天际滚过,如月色明净,将墨黑天色染上一片奇异的青白色。这青芒流光一团,又轻轻翔滑落下,嗡嗡裂响,仿佛不知道为谁而鸣的丧钟,叫人来不及惊叹,转瞬即逝,直直下坠到不见。
丹魂散去,阿秾费力地一呼一吸,五内如焚,她模糊看到了自己双手化为黑褐的香脂,然后燃烧成灰。
她终究不是萱草,至今思君笑,不敢服萱草,弥渡,你可知我念你成疾。灰烬沉香未消,她又见弥渡,她走近问向他,这位身具大德大能,受尽颠倒磨折,渡尽世人,无法渡己的尊者,你可愿随我入秘境,让我渡你百年无忧。
灵扇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修为微弱,被灵璇隔在阵法外,嘶声含着阿秾的名字。他惊惶地拍打撞击屏障,额头沁出血来,他不该因为害怕阿秾是妖就走了,也不该因为不想尊者误会师姐就欺骗了他。他以为师姐是要质问阿秾,却不知原来是要她死!
香屑飘零成灰,随着一声悲鸣,灵扇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小小身子不停抽搐,他抱住了头不敢面对,心里哀哀道,他的秾姐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