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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弥渡传教讲义之时,阿秾在外院觑见了涌动的人海,从九百九十九阶石阶蔓延而上,他们和那日法施时一般虔诚,迢迢遁入清净忘我之境,然后又归于尘俗,继续着昏昏无明。法场阒静,但闻清润教音从高高在上的尊者口中吐出,如春风夏雨,抚慰世间悲苦。
      可世间悲苦如何渡得过?
      浮在琉璃缸中的碗大玉兰花在清圆水面似小舟飘动,弥渡躺在椅上轻轻喘息。灵扇已然忘了自己路上的发问,安置好弥渡,走近拨弄起那花朵。阿秾将药盏放在桌上退下,听到弥渡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风月无边可渡,红尘欲海难渡。这迷津万丈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他缓了声,“我纵为尊者也难了起起伏伏苦海沉沦,只能做个彼岸的引路人罢了……”
      阿秾将一只新摘玉兰递给灵扇,茫然看着不知何时睡过去的弥渡,灵扇走前解释道:“尊者每隔些日子总会易倦乏,然而他自己是不大上心的,秾姐姐注意,莫让他着凉了。”
      阿秾抚过弥渡倦怠的眉眼,轻轻将头贴在他的胸前。她听到了他的血液汩汩流淌,和她身体里的一同律动,奇妙而安心。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匆匆奔逃,洒下的血液灵力四散,将南安秘境的结界激荡得裂开,无数流矢破空而来,他一脚踏入藏香林中,来不及惊讶眼前幽境,被紧追的一箭钉在一棵高大的沉香木上。秘境悄然闭合,外界嘈杂褪去,境中银白的箭镞穿着胸膛而过,少年惨白的嘴唇翕动,痛得发不出声,双腿无力垂下,殷红血珠子一滴未坠,诡异地渗入那箭镞破开的树孔里。已有灵识的沉香树不能挣扎地抖动树叶,凝聚灵气的琥珀色汁液,奇异地混合着血色,迅速凝结成芳香浓郁的一指细密沉香。
      密境庇佑无数灵识懵懂的生灵,灵气蔚然,但并无人迹,少年在秘境中气息越发微弱,香脂密结得越发光滑,直到一阵醇厚香气扑开,一个少女迫不及待从一片黑褐中跳了下来,第一声呼唤沉睡的少年,这一次少年没有被她的幼嫩声音唤醒,也没有等着身体稍微能动弹便挣扎着出了秘境,不顾她的挽留。他的唇色冰冷,绣着萱草的绢衣朽烂,覆着光洁的白骨……他永远地沉睡在这儿了。
      泪珠子滑过,阿秾猛地清醒,定定望着弥渡,弥渡,我的生机,原是你的劫难。
      阿秾转头,殿门前灵璇神色沉沉,不知已经望了多久了,她步出殿门,自知僭越低头告罪,灵璇点头,面色有点僵硬,“我有事与你说。”
      作为前任国师亲传弟子,灵璇掌国师府总权柄,并不是没有气度的人,只是在意的人和事太少,一为先皇陈皇,陈皇有靖疆卫土之功德,二为先师,先师有教诲之恩义,三为弥渡,弥渡有无法割舍之情缘。而灵璇一旦在意,就不容出错,也不会轻意放下。她得亲自前来问阿秾。
      阿秾听闻灵璇带着上位者的姿态道来,她轻声说:“那灵扇呢?”灵璇一滞。阿秾抬起眼,双睫若蝴蝶掀起,“大人的格局大,然我只是一介平民,牵挂诸多,遵从大人的要求,将一切奉给尊者,我是做不到的。”她面庞柔顺,眼中掠过流光细碎,“我能为尊者做的,不过下雨撑伞,刮风关窗,清静时添几声人语,幽深中点一盏烛火。”
      灵璇沉默片刻,压下心头恼意,摆手让阿秾自去领罚。她对着殿中早已醒来的弥渡道:“可是听清楚了?如此可是你所求?”弥渡安然不动,“如此已是足够。”灵璇冷哼声挥袖而去。弥渡神色不明,有什么可求的呢?他对这个女子本就无所欲求,只是因为难拒灵璇情意,将她放在身边断其绮念,但不知为何,听到她的话语,竟然心绪微动,让他觉得这样也是很好。
      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从衣襟透出来,弥渡忆起方才气息平稳,竟短短一梦。雾气氤氲,一个女孩轻细唤他,以多年来未有人唤出的亲近和殷切,然而那声音如隔,梦醒只觉惘然。
      阿秾便果真如她所说,将弥渡侍奉得十分妥帖。弥渡自那日听到她的话后,对她的疏淡亦少了,觉得自己许是会错她乍见他时眼中的水光烁烁。因为气喘体虚,并以事务劳心,他此身如煎,阿秾的陪伴是他不多的慰藉之一。在他有些面热地问出她身上香味来自体香后,她似乎知道她的近身是对他有益,坐立相随。
      又是一年过去,新入国师府的侍者都知道国师近前有位婢女,这婢女不爱出殿,就守着尊者,做得诸般杂事并照料尊者身体。灵璇对阿秾的不满已归为漠然。灵扇则对阿秾一直是亲切的玩闹关系,今日因为她的木讷赌气,过阵子又抱着拉着比高。
      隔着长长回廊,弥渡听到了灵扇笑得打嗝的叽喳声音。他看似入定,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可是在山下遇到了什么……思索间,阿秾的微红面容,和明媚日光晃入他眼。
      灵扇同她一起从山下采买回来——这些事本不该他们去做,但灵扇爱热闹,他好不容易从灵璇求得准许下山,拉着还未曾下山的阿秾一起去了。灵扇同弥渡说起阿秾在集市闹出的诸多笑话。她沉稳得不似这个年岁的少女,如今闹了笑话弥渡才知道,原是她将他的事过于放在心上,对其他诸如此类,则不大通透。
      灵扇拍掌犹在大笑,阿秾见弥渡嘴角也噙了笑意,脸颊如染云霞,抿唇径自坐下研磨东西 “这是什么?”阿秾的恼意去得很快,低声跟蹭过来的灵扇说道做法,灵扇啧啧称奇。他现在已不羡慕尊者对阿秾的偏心了,若是秾姐姐肯如此照料他,他便是一年不能下山也使得。
      灵扇年岁小正长身体,弥渡体虚,两人一起午憩,阿秾在庭院中,眼见日光大盛,她略带担忧地将一小片萱草遮了遮。弥渡辗转睁开了眼,往日午睡时阿秾总坐在近床矮塌上做活,每当有灵扇在她便特意与他保持了距离,倒让他觉得不适应了。他坐到了殿中,看着她侍弄萱草。窈窕的花朵和恬淡的面容,分不清哪个更叫人爱怜。
      “尊者。”不知何时,阿秾已经转过头来,弥渡点点头,轻声笑道:“此花又叫忘忧,喜阳也耐阴,不可治百疾,但可解余愁。你的名字,原是源于这个。”阿秾望着弥渡墨黑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少年,看着她在突兀的一片萱草中紧张探出头来,“此花名萱草,可以解余愁,取为你名可好?”
      她至今不知,他到底是否知道那片她匆忙变幻出的萱草只是幻象,遮掩她不过吸食他的灵血而成的一个灵物的真相。她怕他厌恶她,又忍不住亲近他,但他终究是走了。
      她在藏香林中枕着和他不足两月相处的欢欣,在无边孤寂中给自己织了一场场的梦。沉香氤氲,待到第四十九场梦醒过来,她和秘境的无数懵懂生灵告别,同他一般离开秘境。虽然离开意味着忘记庇佑不容于世灵物的秘境中的一切,包括她生而为妖的传承,包括他和她的相遇,但她太想见到他了,她踏出秘境,她会找到他的,在于人世寻觅中彻底忘记他之前。
      许是苍天怜悯,许是由于梦醒不分、经历多次,她到现在还能记得他与她的零星片段。
      而你呢?“陈哥哥……”阿秾喃喃地念,弥渡听不真切,“可是思念家人了?”
      不是家人,是陈哥哥啊,当初在秘境中,告知我你之姓氏的,陈家哥哥……冠以你姓,不敢忘记,她的眼眸如诉,看着弥渡轻柔眼波,经年追寻的苦楚被引动,压倒不可说的克制,不知是笑是泪绽放,你可曾,记得我?
      弥渡看她痴了,上前贴过她额头,顾不得分寸,手指分开她咬得沁出血色的唇瓣,语气微急,“可是晒昏了?”他素来有条不紊,如今手忙脚乱,不舍得用力却又怕她伤了自己,任由幽香入了自己满怀。“哐当”一声响动,弥渡回头一看,灵扇不知何时醒了。他从撞倒的凳子旁走开,迷迷怔怔朝外走,“我必是还未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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