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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三月十五,上京城通衢两列,人流熙攘。不多时,长街尽头响起清音,随着有人低呼:“国师的车驾来了”,欢腾而激动的气息在人群中涌动。六匹漂亮的俊马如踏白雪而来,幢旗如云高展,在辇驾之上的四垂帛布参差,透出一个清致的身影,还有淡入画的面容。膜拜的众人仰头间得见真容,复又惶惶低头。列于两侧的婢子手捧香花,右前方的女子着结素蓝袍,手持净瓶将串串水泽洒向空中,华光冉冉,万物竞秀,引人沉醉忘俗。
      庄严盛景消失于视线,情绪高涨、四方而来的观礼者还在回味追述法施之时的心神俱荡。
      属车缓缓进入城郊,端坐的尊者皱眉,蓝袍女郎一直留意着男子,出声询问,“弥渡,可是难受?”弥渡摇摇头,修法之人五感通明,而他不过寻常人……他掩住嘴角几声咳嗽,“许是看错了,走罢。”
      碧玉辇车踏入七生山下,山脚阵印流光闪过,便已然入了国师府。说是府邸,大殿阁楼、法堂宝塔,以及历代国师长眠的祠庙,一应俱全,又兼有卧波流云,气韵生动。叫人感慨七生山果乃人世灵气最盛之处,镇国佑民,否则凡世不至尊崇若此。
      童子灵扇迎了上来,一面抢在女郎弯腰前,熟练扶过弥渡,一面嘟囔着,“尊者您又和灵璇师姐下山行法施去了,这次连知会我也不曾了,叫我醒来眼巴巴地等着。”圆润包子脸上写满了委屈。弥渡心里好笑,哄了几句。
      灵扇将弥渡扶去渡岚殿后,灵璇并没有走开,她等着灵扇回来,询问过弥渡情形,灵璇微软了声音说道:“明日便是采选,会有生人来往,到时你不要胡乱走动。”
      灵扇像一只小鸽子扑棱着冲进寝殿时,弥渡正翻了经文校注,灵扇乐颠颠笑道,“尊者,今日入选的人里有一个好漂亮的姐姐。”弥渡已然入定,不慌不忙添上一笔注释。灵扇回过神来捂住了嘴,弯腰向弥渡告罪。弥渡将他唤上前,眉头微皱,“你身上何处来的香味?”灵扇扯过袍子嗅了下,“还真有!”他猛地一拍脑袋,“必然是我撞倒那姐姐时她接住我沾染上的。”他陶醉地闻了一下,“尊者,这香味可真好闻,似乎是……沉香?”弥渡不语,这香味却不像一般沉香木,叫他闻了也不由愉悦,胸中舒快许多。然而他旧疾难医,岂是寻常药物可以治疗的。
      弥渡随着灵扇一起去了堂厅侧门,灵扇掐诀,门无声晃开小缝,灵璇正在对着簿子看着眼前女子,那女子着翠衣,是那位姐姐!灵璇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陈萱。”弥渡顿住了步子。“大胆!”灵璇厉声道:“陈乃是前朝国姓,岂是你一介平民可取的。”
      陡然发怒的声音带着几分威压,灵扇瑟缩回探出的头。弥渡站立着,见到那女子发髻间垂下的几缕乌发。她恍然未觉压迫,站定不动,忽而乌发轻轻扫过,一双点漆瞳仁直直撞进他的视线,怔怔然、殷殷然的样子,突兀得让弥渡也觉得自己有些尴尬。
      唤作陈萱的女子脸上一片出神,弥渡在灵璇再次发怒前推门而进。灵璇怒火在看到那身白衣时褪下,“你怎么来了?”她是气急了,连有人来也不曾发觉,灵璇疑惑看了女子一眼,目光飙向一旁的灵扇,灵扇支吾了一下,弥渡让灵扇退下,“国师府不染世俗,此处也不用讲究那些忌讳。”他清和地问道:“姑娘打扮不似上京人,不知家在何处?”
      陈萱低头,许久吐出两个字,“南安。”多植沉香的南安。
      灵璇扫过女子清丽容貌,只等着弥渡将话问完,便将她送出去。弥渡却将她留了下来,“你以后便跟着灵扇在我身前侍奉吧。”虽然尚有些蹊跷之处,但这女子眼神清透,不是心思杂的。身上香味,也多半来自长年侍弄药植香料。
      陈萱跫音远去后,灵璇的话语在结界内急促响起,“你怎么将她留下来了,瞧着不是个机灵人,灵扇在你跟前已够你操心了。” 弥渡敛眉道,“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人,我的住处总还是容得下一两个自己想留下的人的。”他不看灵璇红了的眼,“我以残破之躯应下暂代国师一事,不过七载。坐镇七生山,本就是为了平息先师逆天而致的天怒,山脉灵气不稳,而我身具灵血,灵气沛然。如今已过五年,两年之后,我或青崖放鹿,终而天地为棺椁,或执所爱之手,长逝斯人怀。” 弥渡叹息,“但那人不会是你。师妹,勿要执迷。”
      退下的陈萱面上风轻云淡,脚步却不由轻快许多。眼前还虚虚晃着弥渡的身影——他的眉像长山,睫似乌篷,眼是静水。她捂着胸口,心里丝缕的甜与涩,终于是寻到他了。
      刚到腰间的小童子拉着陈萱在殿中熟悉。她被郑重告知侍奉尊者是件大事,得先从诸如清扫庭除的杂碎事做起,再近前侍奉。
      故作老成的灵扇挥了挥袖子,重重门扉和卷帘依次开来,“这些树都是尊者精心从别处移植过来的,”陈萱看着婆娑绿树,杂错间枝条柔软的花木不时渡来清幽的山风,听到童子低声说,“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前朝国都位于南方,多佳木,尊者是前朝孤脉,师姐也对前朝感情很深……”“如此当今圣人不会觉得不妥吗?”陈萱清凌凌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小童,童子咳了声,刚想解释,陈萱轻轻“啊”了一声,“国师府是不染世俗的。”灵扇带了丝怅然摇头晃脑道:“不仅如此,尊者旧疾缠身,每于病痛时辗转难眠,纵然再惊才绝艳,也是有心无力。”
      灵扇等着陈萱继续问他国师所患何疾,却听不到声响,转过身去,竟然见她默默流了一滴泪。灵扇被她落泪得莫名其妙,“萱姑娘,萱姐姐?哎哟……你可别哭了。”心里不自主地惶然起来——本来是想告知自从尊者幼时被叛军流矢重伤,便再也无法根治,注定寿夭,叫陈萱这侍者明晓尊者虽然尊贵可敬,但也需亲近陪伴的,在这一点上,灵扇自以为自己做得比师姐好多了,但瞧陈萱这样子,他又觉得这担心实属多余。
      “这是如何了?”弥渡归来,便见庭前立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灵扇本想解释,陈萱已经将一双微红着的眼睛望向弥渡,水光粼粼,煞是可怜。弥渡不由皱眉望向了灵扇,灵扇在这谴责的目光下恍惚觉得自己惹这般娇弱女子落泪也是罪大恶极的。
      那日的误会过了许久,灵扇已被阿秾香软的怀抱安抚得忘了憋屈,阿秾即是陈萱新得弥渡所赐的小字。彼时她举着剪子,从花团繁茂处探出身来,对着唤她休息的弥渡微微弯了眼,弥渡笔随心动,纸上落下一个媚逸的“秾”字。
      花木繁盛,多么美好。阿秾听着弥渡为他解字,弥渡看着她充满新奇的眼和伸手可触的乌黑柔发,他知道她是欣喜的。那一点弯曲弧度,总在主人雀跃时浅浅绽放。“会识字吗?”他对着她迷茫的眼神问。阿秾摇头,她的眼里是纯然的懵懂,并无半点羞愧。
      灵扇酸溜溜地对阿秾说:“尊者不过是听你的名字与师姐重了,故而另起字避开。” 阿秾不言语,灵扇嘴唇撅得老高,哼,尊者就是偏心,起身噌噌往灵璇所在告状去了。
      弥渡捧了启蒙册子来,伏在案头的阿秾一个人乖巧地写着字,他叫她写,她便真的一笔一笔扭扭曲曲地描摹,不知得摸索多久才能入门,他走近倾身,抚摸过她的头,“我教你写吧。”漏窗外的蓝色身影不知何时来了又离开,弥渡回过神来,在阿秾疑惑的眼神中直起身来。清透的幽香从鼻尖擦过,沁入心脾。弥渡垂下眼睫,感受女子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法施时一般紧追不舍,萦绕在心间难以忽略,不由默念,阿秾,你可是为我而来?
      阿秾不会知晓他的疑惑,她只是注视着弥渡起伏眉峰,想替他抚平却克制地捏住了手,他如今待她比在秘境之中更加亲密,可她却直觉地不敢靠近,弥渡,原来两个人可以身躯相近,却心意相离,寂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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