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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他忍着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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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违约你知不知道?”
梁司阅不理他,不说话。
“那你停车,我自己回去。”
梁忱他有病是不是?
梁司阅是真的火大。就这样他还能有心情继续在镜头面前卖笑脸?拍那些毫无营养的白痴广告?
其实她的生气来的莫名其妙,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总之,她不想看见梁忱今天就还这么按部就班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回到现场继续拍摄。
梁忱更弄不明白梁司阅没有来的火气。只是见她没有任何要停车放他下去的意思。
于是他也就这么冷下了脸。
他本来情绪就已经受到了影响,全靠理智强撑着,说要回去继续拍摄已经是出于他“爱豆”的身份,不得不做出的决定。
现在若是还有人冲他发火,是个人都不会还能维持住好脸色的。
呵,梁司阅心中讥诮,还算他梁忱是个人,不是个算法精密的AI。
她看见了梁忱脸色难看,显然是强压着火气的,却偏偏还要火上浇油:“你不会报警吗?连报警都不敢吗?”
其实梁忱不报警的原因,无非就是那么几点考量。梁司阅能猜个大概,却就是要在他面前戳破,不留一点体面,让一切都赤裸裸起来。
粉丝和爱豆的界限本就模糊有争议。爱豆究竟有没有正常人的“隐私权”,也还尚未有定论。若真是因为私生行为惊动了警方,私生固然会受到谴责,可爱豆本人恐怕也会招上不少的非议。
把“过分”喜爱自己的“粉丝”送进了警察局。虽然合法合理,却不合情了。
所以梁忱从不敢这样,他只能隐忍。
甚至,甚至涉及到了他的家人,他也别无选择。
梁司阅的话,一个字就是一把刀,刀刀插在梁忱心口上。
刀刀淌血。
他忽然间又想到了刚刚离家前,母亲担忧、心疼、不舍、遗憾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眼神。又想起了他匆匆的,来不及告别的离别。
她真的,真的太毒了。
“梁忱,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不知道是听到哪一句的时候,梁忱严重浮现出了血丝,可他却无从反驳。
他知道,梁司阅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是他没用。所以只能纵容私生行为愈演愈烈,直到把至亲之人都牵扯下水。是他没用,出了这么大的意外,他还在担心会出有关自己不敬业的新闻,只能控制住自己所有情绪,想着继续在镜头前强颜欢笑,拍完这支广告。
确实是他没用。
梁忱不顾汽车仍在行驶,手伸向车门。
可梁司阅眼疾手快,赶在他之前,锁住了车门。
还骂他一句“神经病”、“疯了吧”。
可生气归生气,骂人归骂人。梁司阅承认,她乐意看到梁忱现在这个样子。
愿意看他发怒的、失控的、不理智的样子。和镜头前那些都不一样,和那些她想摧毁掉的样子都不一样。
不知道她是想向谁证明,世人所勾勒出来的他的样子,假象而已。
沉默了良久,两人才都冷静下来。梁司阅觉得没什么,梁忱反倒觉得有点尴尬。
颇有些坐立不安、如坐针毡的意思。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梁忱也是,也曾是有些情绪化的人。十几岁的时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让一起练习的练习生们哭笑不得。他也是个情绪来得快去得快的人。
梁司阅拨通电话:“喂,帮我办个事儿。”
梁忱听到电话那一声“嗯”,尽是慵懒的腔调,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惊喜。
“我现在在D.O做事情,嗯对,就是沈氏下面的那家企划社。嗯……今天我和梁忱,梁忱你知道的吧?我们来临城拍你家子公司的那个汽水广告。出了点意外,我们下午就不拍了。”
“什么意外?”梁司阅嗤笑,“你去问问你们公司的人不就知道了?”
对方笑道:“司阅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这么点小事儿还值得来找我?”
梁司阅听了,答道:“这可不是为了我啊……”而后不动声色地瞟了梁忱一眼,“不过欠你的人情算在我身上。”
OK,搞定。
刚刚的争吵和怒火好似全然没有存在过,梁司阅轻声道:“刚刚我打给的是我高中同学,你拍的这个广告是他家子公司的。”她耸了耸肩,“你不用担心违约喽。”
所以和我去兜兜风吧。
梁忱半是自嘲半是无奈。梁司阅这些日子,在他身边待得时间久了,在公司里待得也久了,每天见她上班下班,见她蹲在现场吃盒饭,他都差点忘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忱他们是由资本控制的。
而梁司阅和与她相似的人,控制资本。
那些在他看来很重要、很棘手的,不过就是可以被梁司阅一句话解决的事情罢了。
他这一天中第二次觉得无力。
一切光鲜亮丽、万人追捧,他保护不了家人,也束手束脚,面对一切难题,无能为力。
不过无论如何,他是不该发脾气的。
平心而论,梁司阅确实是来给他解围的那个人,从天而降,在该出现的时候,恰到好处得出现了。
刚刚是被情绪糊住了脑子,现在,心中的疑惑才终于浮现。
梁忱的声音还有些僵硬,但至少还算动听。
“你怎么会对临城的老城区那么熟悉?”老城区路况复杂,况且是刚才他们接头时那个狭窄逼仄的小巷子。
梁司阅没想到梁忱会问这个,愣了下,只是说,“你猜猜啊。”
“反正都不去拍摄了,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啊不,是我带你去个地方。”
梁司阅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家小小的门面房前面,也没有着急停车。
梁忱一看这家店面的样子,一下就猜到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带我来纹身店?”
“来纹身店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纹身啊。”
梁司阅一边说着,一边把裙子右边的肩带褪了下去,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
还有大片色泽秾丽,花纹繁复的纹身。只消看一眼,就知道纹身师功力了得,也能知道这纹身的主人对其十分爱护。
梁忱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什么图样,就已经下意识撇过头,不去看她。
“你给我把头转过来。”梁司阅觉得梁忱的反应实在有些好笑,“别给我装纯好不好,你什么没见过?”
平时在镜头面前和队友营业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现如今她就露了个肩膀而已,值得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大簇大簇的罂粟花和一只梁忱叫不出来名字的鸟。
她肌肤胜雪白,衬得鲜红欲滴的罂粟花好像是有生命的,在她的身体上生根发芽、开花又枯萎。
她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肌肤,回答梁忱无声的疑问:“这是无脚鸟。”
《阿飞正传》里,张国荣所说的那个无脚鸟。
这样大的一片,这样鲜艳的颜色,梁忱看着,觉得纹身时梁司阅一定疼极了。
他没有纹身。倒不是怕疼,只是他又不是rapper,又不是大众眼中十分要靠“个性”的偶像。所以,纹身对他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亦或者是减分项。
“你……为什么要纹身?”梁忱的声音里是有些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颤抖的,无奈这幅图案的视觉冲击力太大。这是他的自然流露,是控制不了的。
梁司阅:“因为啊,从前有人和我说过,只要纹身的时候疼过了,那其他的那些苦痛,就都会在纹身师一针一针纹上去的时候消失不见。”
当时他说,纹身就好像是个容器,尘封了日子里其他的一切伤痛、悲伤,或者说是一切消极的情绪。
自从认识以来,梁忱总被梁司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等待着、拷问着。
她用这样明了、隐晦却又不言而喻的眼神,证明着她有多么懂得他。
梁忱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他有种被人看破、戳穿后的窘迫感。
于是他只能去问:“是谁告诉的你这些?”
梁司阅利落的吐出两个字:“池城。”
也是池城第一次带她来的这个地方。这里的纹身师是池城的朋友,后来,也就成了她的朋友。
那时候她第一次纹身,就一定要纹这么复杂的一个图案。纹身师劝她不要,怕她疼得受不住,可她不听。
疼到难过的时候,她就攥着池城的手,有多紧攥多紧,好像这样池城可以分走一些她的痛。
梁司阅是如此坦荡,从未想过在他面前遮掩过往,没有一点避讳的东西。所有过往都是构成了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她。
梁忱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里的纹身师和人们的刻板印象不太一样,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气质很淡,不给人以任何的压迫感。梁忱觉得她很像的艺术家。
纹身师见到了推门进来的梁司阅,又看到了她身后的梁忱,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
仿佛梁司阅上一次来访是上个月的事情,仿佛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还是故人池城。
她用老友的方式招待了梁司阅与梁忱。
“今天他纹身。”梁司阅对她说。
梁忱驳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你,我要纹身。”
从头到尾都像是梁司阅她在一厢情愿。
梁司阅用不可思议又夸张的语气对他说:“那你坐在这儿干嘛?”
梁忱其人,真是有意思。说着没答应她要来纹身,却还是半推半就,跟着她进了这个门,坐在了这里的沙发上,喝着纹身师端上来的茶水。
梁司阅很熟练地摸到了操作台,抽出一沓纸。
“你想纹什么,我给你画吧。”
“好歹今天算是我救了你一回,刚刚还为你欠了我同学一个人情,要知道他以前可是追过我呢。你就当,还我一个人情好不好,我也就这么一个要求。”
她该说软话的时候,还是会说几句的。
“画什么好呢……总不会要画\'云朵\'吧?你们的粉丝?”梁司阅在想什么图案是最配梁忱的。
“不要云朵。”
“要罂粟花,和你一样的。”
右臂上还时不时有刺痛传来,这是种牵动神经的痛感。胳膊上每疼一下,梁忱的心脏也就跟着抽痛一下。
梁司阅果真没有骗他。
纹身的痛,会盖住其他的失意。
梁忱打量着颜料与纹身针留在自己身体上的痕迹。果真是好看极了的一副作品,比梁司阅肩膀上的那个,线条更加流畅,色泽更加浓艳鲜亮。
答应梁司阅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也许是被她的话蛊惑了吧。
他还记得她雪白肩膀上的那一大片罂粟花,就好似是真的毒/品,在静默无声中,暗潮涌动里,引诱着他。
这已经不让他拒绝。他鲜少像这次一样,不去想粉丝会不会喜欢,这样做合适不合适。
罂粟花。
成功让他的理性暂时性崩塌了。
他甚至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今天是她帮他脱困的,他不可以再拒绝她的要求。这样子,于理不合。
于情也不合。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他终于说服了自己。
纹身师一针一针刺到他手臂上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又是些什么呢。
浸满了血泪和汗水,籍籍无名的岁月。
千万人簇拥、欢呼着的巨大舞台。
功成名就、扬眉吐气时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像幽灵般紧紧缠绕、无时无刻不在的闪光灯、摄影机。
还是家人或粉丝的脸。
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他记不大得了。
他不怕疼,但不是感觉不到疼。额头上冷汗渗出来,这是感到疼痛时生理性的反应。
梁司阅让他握住她的手。
没等他答应还是同意,她就已经牵过他的手,与他掌心相接。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心中扭动,想要去寻找他的,想要同他手指缠绕,十指相接。又被他不许。
他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扣在了纹身的榻子上。让她动弹不得,不再乱动。
他还记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