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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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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我竟有些紧张。
整整一年,我都没把吃饭当回事,仅是生存所需。但是出于礼节,我应该稍作打扮。幸好盘发我还是会的,这样想来我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可是我不会化妆,以前都是妈妈帮我打扮。尽管邂逅简笙的时候我恰巧是素颜,并且从那时起他告诉我他就喜欢这样自然真实的我。简笙……他是我这辈子爱过的第一个人,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了。有时我觉得自己作为女儿很自私,因为我对爸妈的想念远不及对简笙那样痛心疾首。
我望向窗外,对面小丹娜的房间里的灯依然是灭的。没有人进出的迹象。看来邻里之间传的消息是真的了,她的姑姑真的把她送去了寄宿学校。果然,血脉之情都不长久。
接着我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没有一件可以穿去吃饭的衣服。自从我搬来这个混乱的社区,我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不是卖了、扔了,就是烧了,就像我原本完美得不可思议的家一样,被大火烧成了灰烬。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条与整个衣橱格格不入的裙子上。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我人生中只有两条裙子,第一条是为了学校舞会准备的,后来被证实与简笙看上我没有任何关系;然后就是眼前的这条,为了葬礼准备的。它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提醒我,在这世上,我孤身一人。
但愿从今晚起,会有所改变。
在鞋柜旁犹豫了片刻,最后我还是蹬上了那双只穿过两次的高跟鞋出了门。
尽管我加快脚步,却还是没能在李瑞安之前赶到。我是从来不去理会什么绅士淑女之间的约会规则的,我只知道要是我能先到场熟悉环境就好了。顺便在脑海中演练一遍可能进行的对白,再了解一下这家餐厅的平均消费和特色菜肴,这样点餐时就不会踌躇不决。我早该料到的,穿高跟鞋会降低一半的步行速度。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会挑选座位,没有在角落里,让人一眼便能望见。但又没有太靠中央,以至于会经常被来往的服务员打扰,或者让人有种好似被观众环绕的紧张与不安。他没有像其他也在等人的顾客一样时不时朝门口张望,没有摆弄手机,手边也没有任何读物,只是缓慢地将目光从一处转向另一处,没有任何聚焦的意思。可怜的家伙,估计是在考虑缓和夫妻矛盾的事情。也许这真的是个错误的决定?万一我的介入让问题复杂化了怎么办?我并不是个自以为是的戏剧女王,但是麻烦确实与我有着不解之缘。而且在这种家庭不和的关键时期,李瑞安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喜欢编故事的性格复杂的自杀者。我慢慢转过身,正准备临阵脱逃。往往这时候,决定故事发展方向的倒是个毫不相干的人物。
“杨小姐?”
谁?我么?很久没人以我的姓氏相称了。
“请问是杨小姐吗?”
“啊……是的。”
“您一定是来和李先生一起用餐的吧?来,里面请。”
“好,谢谢。”
我环顾餐厅内四周,确实只有李瑞安是独自一人。见鬼。服务员你能不这么尽心尽责吗?快把你那友好真诚的微笑收起来,否则我要发疯了!
真是的,运气总在我最不需要的时候找上门。
不知道旁人怎么看,也许压根就没人注意,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走失的小孩,正被商场工作人员领着去和家人团聚,脸上写满了“我错了,下次我保证听话”。
李瑞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我的眼神从服务员身上离开后直接同他撞个正着,以至于我不由得怔住了,像一只受惊吓的仓鼠。真是尴尬。不过换个角度想,还会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发生呢?而且老实说,他作为一位心理咨询师长得还算可以。没有黑框眼镜的遮挡,他浅蓝色的眼睛竟有些迷人。要知道,这是我每周都会看见的同一双疲倦的、甚至有些闪躲的眼睛,而今晚我觉得它们迷人。我发现李瑞安似乎也在重新审视我,像在端详一位素未谋面的女伴。意识到自己正唐突地盯着对方看,我赶紧同他握手,但他的想法和我不一样,几乎是同步的,他已经揽住了我的左肩准备礼貌性地亲吻我的脸颊——结果这场面看上去就像他想占我便宜,然后我机敏地一掌将他推开……
有史以来最烂的一次约会。
天啊,我竟然说了“约会”,我当这次是个约会?这原本只是顿简简单单的晚饭而已。我的愤世嫉俗跑哪去了?还有自杀者都有的看破红尘的悲观与绝望呢?都哪里去了?
晚餐持续了多久,我毫无概念,甚至连我吃了什么菜也不清楚。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我能看见李瑞安嘴唇的翕动,但是他的话语好像被剥离了出来,就像没有缓冲好的视频一样,画面与声音之间出现了尴尬的迟滞。这感觉简直像一杯龙舌兰下肚后的微醺状态。但是我们俩都是宁愿痛苦地保持清醒也滴酒不沾的人。之所以用龙舌兰做比喻,因为它是我所知道的最烈的酒了。
“曼妮?曼——妮——”
“嗯?什么事?”
“我让你感到无聊了吧,不好意思。”
“哦,不是的,没有没有。真抱歉,刚才一时不在状态。”
拜托,你什么时候在状态过?
“如果你觉得这里环境太吵了,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继续聊。比如我家?”
什么?想把我拖下水,搅和到你的家庭纠纷里?没门儿。我的原则始终如一,亘古不变——只参与,不干涉。
“这,恐怕不方便吧。不如改天,你爱人在家,并且也同意的话,我再正式拜访。”
“也行。那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可以么?”
“好吧。多谢。”
离开餐厅时,我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接待员,尽量微笑着。他笑容可掬,礼貌性地朝我们点了点头,好像在自我肯定挽救了一场差点被毁掉的约会。多事儿的家伙,我是应该讨厌你还是感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