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水母》馬諾2028

2、丹娜

　　奇怪的一天。
　　眼前不停出现李瑞安的脸。甚至在我睡“下午觉”的时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水母和灯塔我从没梦到过别的东西。
　　这个时间段楼上的酒疯子总是睡得很死，隔壁的年轻妈妈也正好带着宝宝出去散步了，对我来说是最完美的睡眠时间。我通常会吃点安眠药，好好利用这难得的片刻宁静。现在连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间也被搞砸了。
　　我告诉自己这根本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就算他确实是我的好朋友——呃，应该说是唯一的朋友，而且他也一直待我很好——我很快就会和他没有瓜葛了。很快，我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瓜葛了。
　　在发现自我分析不起作用时，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干点别的，占据我的大脑，好让自己别再想这件没有结果的事。正好也快到每天的“调查时间”了。记住下面这句话，很重要：即使在人生的最低谷也要保证自己有畅通无阻的上网条件。其实很多时候，人们说自己不想和外界有任何联系的时候，并不是真正的“没有任何联系”。不管做任何事都不要草率，即使是你这辈子最后一件事。
　　我每天下午都会定时浏览世界各地的自杀网站，以获取灵感。不要投来鄙视的目光，自杀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必须慎重对待（当然，不包括那些一时冲动的轻生者，他们多半只是被情绪所控制、或是想要让事态严重化，并没有真正考虑向阎王爷报道这件事，可能甚至都没搞清楚自行了断是为了什么）。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懦弱行为，但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郑重地告诉你，完全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这样。自杀需要很大的勇气。第一，如果你有家人、朋友或爱人，你必须先克服道德这一关，因为你将要做的事对关心你的人非常残酷；第二，如果你在这过程中变了想法，或者由于某些外界的不可预知的因素受到了干扰（也就是我一个月前遇到的情况），那整件事情就会由原本美好的解脱变成生与死的两难抉择；第三，对于新手来说，如果没有选择适合自己的解脱方法，你生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会变成“我是个折磨自己的蠢子”。如果在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中搞砸了，相信我，第二次行动将会需要更大的决心和勇气。
　　如果你从来没有浏览过这类网站，那你会惊讶地发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不想活的人。关于互联网的一个弊端就是，它让一切变得太简单，从而失去很多事情原有的神秘感、沉重感、使命感等等。你只需要点几下鼠标，发起一个自杀行动，写明时间、地点、人数、可接受的自杀方式，然后等着别人加入就行了。简直就像组织一个生日派对一样容易。每个账号的个人简介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撕心裂肺的人生经历，或者奇怪的信仰追求。这里是最快的能找到志同道合的自杀拍档的方法。不过我的简历是一片空白，因为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不能也不该邀请他人介入。我注册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寻找最合适自己的解脱方式。
　　大部分网站都有问答板块，几乎每个问题都能得到网友热心认真的回答。而且你不用担心会有博爱的父母或宗教人士尝试劝说你放弃自杀，因为但凡有人发现这类角色，讨论区就会立刻挤满自杀盟友，对反势力进行一番狂轰滥炸，直至其招架不住，隐退自保。你是没见过那阵势，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群体，比环保主义者、动物保护主义者、政党支持团体还要强势。
　　我开始浏览这些网页是在一个月前，第一次“蹬腿行动”失败之后。当时我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或者窥视自杀者的内心世界的变态。但我确实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然后有一天它像刷牙一样成了一种习惯。
　　最近好像并没有什么新鲜资讯。可能和季节有关。我琢磨着，实在不行就等到冬季，那时网站上就热闹起来了。看似无尽的漫漫长夜，和刺骨到令人绝望的寒冷，往往是寻求解脱者最期望的情感催化剂。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采纳饮弹自尽了，之前那次失败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自从发生了那场意外以后，附近的街道增派了几名巡逻的警察。但这只是表面功夫，我们都心知肚明。家暴每天仍在上演，瘾君子还是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磕药吸毒。政府这么做只是摆出姿态以示他们知悉现状、同意介入，但并不准备提供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决定偷偷关心一下对面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从我的窗台可以看见她卧室的小台灯，还有她用来画画和看童话故事的小书桌。这一个月以来她很少做这些从前喜欢做的事了。
　　我永远无法知道那天的情形会给这脆弱的小心灵蒙上多么可怕的阴影。虽然现在她的姑姑被暂时安排来照顾她，生活状况好了一些，但她的人生轨迹毫无疑问彻底地改变了。谁知道呢，说不定在意外发生之前她原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但10岁的小女孩的脑袋里装不下这么抽象的东西，她所想的多半是以后看见任何成年男人，无论是和自己多亲近的人，都要非常小心，如果自己以后有了新爸爸，也要对他时刻提防。我时常想着，如果那天有任何一个细节发生了改变，也许结局会完全不同，也许我根本不会卷入这场意外中。但无论如何，我对一个无辜孩子的关心是不会改变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回到那天一模一样的场景，我想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在夜里，我经常听见她从噩梦中惊醒，又哭又叫，好一阵才能缓过来。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是否做了正确的事，是否真的救了她。
　　丹娜。这是她的名字。
　　可怜的小丹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