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水母》馬諾2028

1、周一

　　这是一年中我最讨厌的季节。
　　本来应该一片萧瑟的公园里竟然热闹了起来。有人放风筝，拍照，还有野餐的。野餐，我永远无法理解这种麻烦又可笑的娱乐方式。可是就有人乐此不疲。李瑞安办公室的落地窗享有这幢楼最好的视野，把整个公园尽收眼底。好极了，原本就焦躁的星期一，再加上如此令人厌烦的景象。好极了。当你讨厌一样东西，却发现其他人都乐在其中，确是一件苦恼的事。
　　没关系，反正今天他的日程排得很满，治疗时间应该用不了多久。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的小窝，做秋天应该做的事了——关上门躺一整天。
　　按理说他应该二十分钟前就到了。可能路上堵车了。不，更大的可能性是昨晚他和老婆吵架了，被赶到沙发上过夜，辗转难眠，结果早上起晚了之类的。所以说，人们为什么要结婚呢？为了积累人生阅历么？
　　黑色星期一，总是有很多变数。我讨厌变数。好吧，如果他再不出现，我就开溜。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要挟话语，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周一，路上特别赌。我还遇见了两起车祸，在同一条路上，不到一公里的距离。你能相信吗？真是……”
　　得了吧，别再解释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被老婆收拾了。这么明显的黑眼圈，连你的助理都看出来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真是抱歉，耽误了你——”他翻腕看了看表，“将近半个小时。我稍作准备，马上开始你的疗程。”
　　别了，你还是慢慢来吧。否则我们得先解决你的感情问题了。
　　“我相信上次治疗以后你有采取我的建议吧？”
　　你的建议？就是那个什么“结交朋友，多出去散步，尝试培养一项兴趣爱好”？我最近都点同一种外卖，送餐的小伙子已经认识我了；楼里没有信箱，所以每次邮差只好打电话给我，然后我从六楼跑下去取信件，来回就是十二层；至于兴趣爱好嘛，我喜欢对周围的一切评头论足，这算吗？
　　不过我憋了半天，只是“嗯”了一声。
　　“很好。那你的失眠症状有好转吗？”
　　“嗯。”
　　“曼妮，我需要你的配合。你得给我更详细的反馈，这样我才能了解你的真实状况。”
　　好了，速战速决吧。
　　“我感觉好多了，李先生。你的方法很管用，谢谢。我最多能睡着两个小时了，有时候甚至还能做梦。”
　　“太好了。”
　　“这样一来，我的疗程很快就可以结束了，对吧？”
　　“曼妮，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来这儿并不是为了解决失眠问题，而是针对一个月前你经历的那个意外。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切换到那个话题上谈谈……”
　　“我能说的都已经和警察说过了，当时我一人在家，看见对面同楼层的房间里一名成年男子正在伤害一个小女孩，于是开枪击中了他。详细的资料你那也有，没必要浪费时间了，李先生。”
　　其实他人挺好的，只是每次都这么生硬地切换话题，不免让人觉得他有点黔驴技穷。
　　“好，没问题，你不愿意谈我们就不谈。还有，不用叫我李先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不介意的话，我们来聊聊你的梦，怎么样？”
　　好啊，我编故事的水平可是一流的。
　　有时我分不清他是真的没心眼，还是装傻。要不是看在他是我见过的最年轻、性格最好的心理咨询师的份上，我连编故事都懒得编了。
　　“说说你的梦是怎么开始的吧。你还记得多少？”
　　“就是在那个意外发生的地方。我看到了楼对面那个小女孩，她独自站在窗边，但是这一次我和她离得很近，好像我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她的脸。然后阳光照进了狭小脏乱的街道里，这些细节是以前的梦里从来没有过的。你闻过阳光的味道吗？”
　　“什么？”
　　“阳光的味道。那天梦里我闻到了阳光，是一种久违的、却又很熟悉的味道。就像小时候，每个周六的早晨，妈妈做烤芝士三明治时飘满整个厨房的香甜味道。大家都很惊喜。”
　　然后我花了十分钟描述因为这美好的天气，邻里之间变得非常融洽，甚至有人提议办一个派对之类的废话。
　　“对面的小女孩很开心地把她的画拿给我看，我们坐在窗边聊了一整天。我很久没有那样开心过了。”
　　“很好。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聊这些。可能一个梦说明不了什么，但至少你的心情变好了，对吗？我相信——”
　　你以为这么容易糊弄吗？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松的。
　　“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那样开心地笑过了。但是突然，阳光不见了，天色在刹那间阴沉了下来。”我开始了故事高潮部分的表演，瞳孔放大、声音颤抖、双手紧握，“我们所在的两栋楼开始摇晃，并且离得越来越远，我够不着她……”
　　为了烘托气氛我打算挤点眼泪出来。可惜今天早餐吃咸了，有点脱水。算了，直接收个尾罢。
　　“我努力想抓住她的手——然后我就醒了。“
　　谢谢！谢谢大家的掌声！谢谢！
　　我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偷偷察看李瑞安的表情。看来是真的累了。他甚至都没有开始冗长乏味的心理疏导，也没有一点安抚我波动起伏的情绪的意思，只是慢慢地低头推了推眼镜。同时，在他脸上掠过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无奈的笑。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有些内疚，毕竟自己故意给这个倒霉家伙本来就糟糕的早晨雪上加霜。我刚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这时他的助理敲开了门，提醒我的疗程已结束，得为下一位病人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