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被催成墨未浓》一抹江南

12、第十二章 黎昕找到他

　　黎昕找到他的时候，他还蜷在病房的沙发上，盯着花瓶里的花出神。他忽然觉得奇怪，花瓶里的雏菊明明已经谢了，自己却仿佛还闻得到那股清香，不禁摇了摇头，饿了那么多天，不会是出现幻觉了吧？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床头换着花瓶里的花。凋谢的花已经被拿了下来，此时的她正在摆弄着新换上的雏菊，仿佛拾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满意，稍稍离得远些欣赏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江浩辰只觉得这一切莫名地熟悉，就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八九岁的时候，每天早上的时候，母亲都会温柔地叫自己起床，自己洗漱完毕，来到餐厅的时候，会看到母亲亲手做的早餐，还是热腾腾的，让人感觉很温暖。然后母亲就会一边看自己吃，一边拾掇起窗台边刚插上去的雏菊，等觉得满意了，也是那么微微地退后几步，嘴角路出一抹微笑，早晨的阳光打在她身上，他只觉得宁静和美好。
　　仿佛想再看一次母亲的笑脸，江浩辰什么都来不及想，急急上前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痛！”只听到黎昕的惊呼。他下意识就松了手，呆呆地望了她一会，又颓然地倒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不是母亲，他怎么会忘了呢，母亲已经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低低说了一声。
　　“没事，你忘了吗？我说了要再来看望你妈妈的，看见上次病房里插着一束雏菊，这次就买了一捧来，希望她会喜欢…”
　　“我妈妈她……”
　　“我知道，我已经听护士说了，你妈妈她前几天过世了。对不起，没能早点来。”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接下来就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就在江浩辰以为黎昕已经走了的时候，身旁的沙发忽然陷了下来。侧身望去，只见黎昕轻轻地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也学他的样子，双手抱膝，将身子蜷成一团，好像又觉得不舒服，微微向他身边靠了靠，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问道：“温暖吗？”
　　江浩辰微微怔了一下，那三个字击在自己的心上，仿佛一下子砸中了那个最敏感的角落，有一种让人窥视到内心的慌张，慢慢地，那慌张里却又钻出了一种未知的庆幸，就好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穿过一条黑暗的隧道，就在他孤单无助的时候，却看到隧道尽头有人在向他招手，虽然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同伴，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期待。
　　黎昕见他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喂，江浩辰，我们来做一个交换秘密的游戏吧！我先说，其实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过世了，他当时应该和你妈妈差不多年纪吧，由于爸爸结婚晚，他三十五岁的时候，才和妈妈有了我。我爸爸很疼我，从小就把我当成一个小公主，洋娃娃，蕾丝发带，漂亮的连衣裙，只要是我要的，他都尽量满足我。我爸爸很务实，总是勤奋工作，赚钱养家，但是却在四十三岁的时候，在公司里晕倒，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肺癌，和你妈妈一样。当时已经很严重了，医生说是积劳成疾。”
　　“那时我才八岁，什么都不懂，爸爸也叫妈妈瞒着我，说只是感冒发烧。我去医院看爸爸的时候，总是又吵又闹，还总是埋怨爸爸为什么要生病，这样就不能陪我玩了。你知道吗，在我爸爸去世的前一晚，我还在跟他赌气，因为他不能去商店陪我买那条我喜欢的连衣裙，还记得当时爸爸一个劲地哄我，说昕昕乖，等爸爸病好了就给你买，我却只是不理他，哭着回了家。当第二天清晨妈妈告诉我爸爸去世的消息时，我完全傻掉了，我只当妈妈在开玩笑，但当我看到妈妈满脸的泪水时，我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在爸爸葬礼那天，妈妈交给我一个盒子，说是爸爸给我的礼物，我打开来一看，居然是我当时央求爸爸给我买的裙子。妈妈说，爸爸临终前一个劲地嘱咐她，昕昕喜欢的裙子一定要记得给她买，还说昕昕已经被他宠坏了，以后就辛苦妈妈了。我记得自己当时抱着那条裙子一个劲地哭，边哭边喊，昕昕不要裙子了，昕昕要爸爸回来，昕昕以后一定听话，不会惹爸爸生气了。可是爸爸却再也听不到了。”
　　“所以有时候，江浩辰，我真的很羡慕你，至少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懂事了，可以好好地陪伴在你妈妈身边，陪她讲讲话，说说笑，平静地度过这段短暂却幸福的时光，而我，却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江浩辰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不禁用手抚上她的脸庞，只觉得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掉落在自己的指间，伸手挽上她的肩，却是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抚着她。
　　过了一会儿怀中的哭声渐渐止了，黎昕慢慢地平静下来，拿手顶了顶他，用仍略带鼻音的声音说：“喂，江浩辰，现在轮到你了，你…能跟我说说你妈妈的事吗？”
　　江浩辰疲惫地把头靠在后面的沙发垫上，平静地说：“我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小时候她每天都会陪在我身边，早上送我上学，晚上接我放学。还有，她长得很漂亮，我小时候就特别自豪，因为我妈妈是我们班上小朋友的妈妈里长得最漂亮的。”
　　黎昕不禁笑了一下：“江浩辰，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嘛！”
　　江浩辰看了她一眼，黎昕立马止住了笑，他继续道：“但是我妈妈并不快乐，因为我爸爸常常不回家，回来了也是匆匆好吃一顿饭就走。妈妈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出神，我想看见妈妈的笑，因为妈妈笑起来很温暖，所以我从小就很懂事。妈妈喜欢认真读书的孩子，我就回回都拿第一名，妈妈喜欢花，我就在家里的花园里种了好多好多，妈妈不喜欢我到很远的地方念书，我就考离家近的学校，这样就可以天天回家陪妈妈了。”
　　“随着我渐渐地长大，妈妈也开心多了。有时候她会用一种很温柔的神情看着我，我知道，那时候她看的不是我。而是想透过我看见我爸爸，可是我并不介意，我觉得很幸福，我觉得就只有妈妈和我，也可以很幸福，但是妈妈生病了。她住院的时候，我很清楚，她很想见爸爸，可是那个男人只来了一次，还搞错了妈妈喜欢的花，但妈妈还是很开心，是那种打从心底里的开心。那个男人明明知道妈妈的日子不多了，却连一次两次的探视都那么吝啬，居然还忙着出国工作，连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妈妈明明那么希望，那么希望……”
　　“我知道，我知道！”黎昕看着江浩辰回忆从前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现在的神情，就好像一个受伤的孩子，可是为了讨妈妈的欢心，硬是忍着不哭。黎昕一下子直起了身，将江浩辰揽到了自己的怀里，喃喃说：“哭吧，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江浩辰紧紧地揽住了黎昕的肩，将头埋在黎昕的颈窝里，仿佛脆弱地想隐藏什么，只听他闷闷地说：“妈妈明明那么希望见到他，她到最后都不让我怪他，可是他，可是那个男人听到她过世的消息，却一滴泪都没有流，就那么冷冷地，冷冷地处理她的后事……”黎昕只觉得肩上一阵濡湿，抱他的手不由又紧了一些，他终究是哭出来了，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黎昕抱着他，直到觉得他冷静下来了，才小心地问了句：“你饿吗？听说你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吃好吗？”
　　江浩辰并没有回答，黎昕只觉得抱着自己的手松了点，于是起身想去医院的小卖部买点什么，却不料才起身就一把被江浩辰抓住了手腕：“今天…谢谢你！”
　　“不用。”黎昕笑了一下，刚想抽手，却不想江浩辰又抓紧了点：“你都是这么肆意地闯进别人的生活的吗？”
　　“你指的是……”黎昕迷惑地看着他。
　　“秘密交换。”
　　“不是，”黎昕微微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经历吧，我想我们能互相理解。其实今天我也要谢谢你，因为你，我也把多年深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江浩辰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温柔地微笑，真的就好像她的名字一样，清晨灿烂的阳光，和母亲说的一样，让人感觉很温暖。
　　江浩辰记得有人说过，如果两个人分享了彼此的秘密，那么这两个人就会变得更亲密。黎昕，也许当时你并不知道，你的出现，就好像给了我一根浮木，让我不至于在悲伤的海洋中溺毙。当时的我，觉得只有牵着你的手，才能慢慢地呼吸，找到生活下去的勇气。所以我决定顺应自己的心，留在你身边，哪怕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远远地看你在别人怀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