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被催成墨未浓》一抹江南

11、第十一章 那时已接近

　　那时已接近傍晚，医院长长的林荫道上，有护士推着病患在散步，偶尔还有几个小孩在一旁的草地上踢球，一片安详宁静的光景。
　　“你怎么会来这里？”江浩辰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话就已经问出了口。
　　黎昕听了，顿时慌了神，停下脚步，仿佛想解释什么：“你…你别误会！我是今天早上陪奶奶来做体检的时候，刚好看到你出去，想到上次你说你妈妈生病了，就想去住院部问一下，没想到真被我查到了，于是就想来拜访一下。”说着又偷眼打量了他一下，继续道：“是我冒昧了，如果…如果你感到不高兴，我向你道歉！”
　　江浩辰好笑地看着她向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道：“怎么会呢？你别这么紧张，今天我还想要谢谢你，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我妈妈笑得这么开心了。”
　　“真的？那我以后还可以常来看望她吗？你妈妈真漂亮，人又好，这次我什么都没带，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一束大大的花来！”说着还顺带比划了下。
　　江浩辰看着她那融在暖暖夕阳中的小脸，微微走了神，只记得自己当时微笑着答道：“好啊，下次我等你。”可谁知他母亲竟没有等到下一次。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从学校回来，进到病房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而母亲正半躺在床头，微笑地看着它。
　　“他来过了？”
　　“嗯。”
　　“连你最喜欢的花都会送错，真没诚意。”江浩辰不禁冷嘲道。
　　宋祈月却没理他，仿佛自言自语道：“百合，百合，百年好合，这花的名字取得真好，只是这世间的事，却没有这花的名字一样好。”
　　江浩辰心中忽然一窒，转身说：“妈，你就别想了，我们不用理会那人的虚情假意，这花，我拿去丢掉！”说完就去拿柜子上的花。
　　“不用。”宋祈月伸手制止了他，“这花很漂亮。”仿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抬起头慈爱地看着他，笑着问道：“上次来的那个女孩是你同学？”
　　“嗯。”江浩辰闷闷地应了声。
　　“长得真漂亮，又活泼，让人感觉很亲切，一点都不怕生，一直阿姨阿姨地叫我，尤其是她的笑容，她看着你，就像是清晨灿烂的阳光照在你身上，真温暖。小辰，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江浩辰愣了一下，直觉地不想在母亲撒谎，点头承认道：“是的，可惜晚了一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是啊，可惜了！”宋祈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从小到大都很克制自己的情感，难得会去喜欢一个人……”
　　“妈！”
　　宋祈月把江浩辰拉到身边，怜惜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说：“小辰，妈妈这辈子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老天把你送到我的身边。你从小到大都很乖，从不惹妈妈生气，别的小朋友吵着要玩具的时候，你却从来没要求过什么，我知道你懂事，以前十几年，你都是为妈妈活着，以后你要让自己开心一点，知道吗？”
　　江浩辰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不愿深想，只满口应承着。宋祈月又说道：“还有你爸爸，其实他一直都很疼你，小时候知道你喜欢画画，亲自去帮你请老师，有一次你生病了，他比我还着急，会开了一半就跑了出来，那么冷的天，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妈，你今天一定累了，有什么事你明天再说吧，你先休息吧！”
　　宋祈月叹了口气说：“从小我说你爸爸的事，你就不爱听，只是你要知道，有些话我现在不说，只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怎么会呢？”江浩辰扶着她睡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从医院回来，只觉得疲倦，一沾枕头就睡下了。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就听到自己的手机响，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裴俊风焦急的声音：“小辰，快来医院，你妈妈快不行了！”
　　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出的家门，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自己的脑子十分混乱，朦胧中觉得自己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只觉得一种没来由的心慌。直到到了医院，握着母亲病房的门把，自己的意识才仿佛落到了实处。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安静下来，听不到平时仪器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只看到裴俊风站在母亲的床边，轻轻向他招了招手，然后俯下身，拍了拍母亲的肩，柔声说：“祈月，快醒醒，小辰来了。”仿佛只是唤醒一个贪睡的孩子。
　　宋祈月虚弱地睁开了眼，看着江浩辰，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小辰，你那个同学什么时候再来啊，妈妈很喜欢她，可就是等不住了，你代我向她说声对不起。还有，小辰，不要再怪你爸爸，你爸爸很爱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勉强了你爸爸一辈子，他跟我在一起，从来就没有开心过。一切都是我的错，别怪你爸爸，你答应我，嗯？”说完只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看着他，一双眼睛中写满了企求。
　　江浩辰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心中不忍，忙上前握住母亲的手说：“您别急，我答应您，我答应您！您太累了，不要一下子说那么多话，你先休息一下，再休息一下就好了。”江浩辰只觉得无措，说出这些话来，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母亲。
　　宋祈月这时仿佛随了心愿，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安详的笑，又沉沉睡了过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浩辰紧握着手中母亲渐渐冷却的手，眼中的泪水却是再也忍不住，一颗颗地掉落下来，落在母亲的手背上，仿佛徒劳地想留住手中的一点余温，又仿佛想再拼命抓住点什么，却无力地发现，这次是真的失去了，自己什么也抓不住了。
　　父亲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听裴俊风说了母亲的死讯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拍了拍裴俊风的肩膀，低低说了声“辛苦你了！”，接着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安排母亲的丧葬事宜。江浩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他永远都是那么冷静，果断，理智，甚至是冷血，总是以他认为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完所有事情，妥善，但却不带一丝感情。
　　看着他们将母亲的遗体送走，江浩辰却仍是呆呆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不哭，也不闹，但整个人却了无生气，仿佛只剩了一个躯壳。裴俊风见了，担心地喊了声：“小辰……”
　　“随他吧！小孩子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还是那么冷谈的语气，江浩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裴俊风为难地看了看父子俩，见都劝不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退出病房，轻轻地带上了房间的门。
　　就这样吧，终于都走了，终于都安静下来了。江浩辰闻着空气中花的清香，伸手抚上床头柜上厚厚的书籍，母亲最喜欢的花还在，母亲最喜欢的书也还在，母亲那温暖的气息还萦绕在这房间里，江浩辰俯身趴卧在床铺上，是的，他已经觉得太累太累了，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而只有这儿，才能让他感到安心。